第九十三章 相衬

第九十三章 相衬

“军务不忙,我出来散心,不想出了事。”

雷岳上药的手劲大了些,沈应忍不住轻嘶一声,“雷叔您轻点手!”

重重在精实宽背上怒拍了记,雷岳瞪大虎目,“重点手才好,散心能散到靖州来,让你小子也学会跟我说谎了!”

背上挨了他一掌,火辣辣的痛,沈应苦笑,雷岳看他静默,一边替他包扎也叹息,“…军务的事,雷叔如今不该过问,你心里有数便好。”

“话说回来,端州一战打得漂亮,听说你们俘虏了不少屹越军士,若是你爹娘还在…君成也…指不定多自豪…”

“只可惜啊…沈家就剩了你一个…”

“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雷岳替他系好裹伤的绷带,一屁股坐在跟前竹椅,叹息着看向左腿,“都怪这条腿不争气,不然何必留你孤单一人,要你一个年轻后生担起重责,将来…我们这帮老家伙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你爹娘…”

话里担忧、懊恼甚重,他话里哽咽,沈应系上腰带,端坐正色,“诸位叔伯爱重担忧,知早心里明白,这山河也是我家园,若独善其身,岂不白白来世上一遭?”

“况且并非独我一人挺身而出,有志者同道,知早并不孤单。”他洒脱一笑。

“你这性子…”凛俊的面容既肖似其母,神态眸光却似其父,雷岳虎目泛起泪光,眼眶微红,“这话你爹也说过,不愧是两父子…”

“雷叔不中用…眼下出门只能靠奔雷…若是再晚生十年…”雷岳拍桌叹息,“就能和你一同驰骋疆场,纵马杀敌了。”

沈应挑眉,清寒眸光略显无辜,“您舍得让惠姨担心?”

“她…”说起惠娘,雷岳缓和神色,虎目泛起柔波,“…确实是个爱操心的,你”

话音不觉停下,他终于回过味来,笑骂道,“臭小子,让你套我的话,反了天了!”

沈应脚下用力一蹬,避开突袭擒拿,竹椅往后翻倒,长腿已然蹲踞在地,他顺手抄起竹椅扶正,隔着竹椅笑道,“说归说,您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让你取笑我!”雷岳脸上火辣辣,有被看破的窘迫,他左腿不利索,奈何不了沈应,几个回合下来倒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你小子还有脸说我,我瞧你对陆姑娘与别个不同,实在宝贝得紧呀!”

“你外衣不是还在人家肩上?”雷岳有心作弄他,挤眉弄眼坏笑着,“快说,是不是好事将近?”

沈应难得有一瞬迷茫。

陆遐心性倔强,时日久了以至于心生不忍,沈应也察觉自个儿实在见不得她忧思、难过,连他自个儿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让他待陆遐很是不同么…在旁人眼里看来,他对陆遐的举措竟是珍重的么?

还是他其实…

肩上挨了掌,沈应还没想明白,心神一凛压低声,“雷叔慎言!”

雷岳闻言呐呐,他自知说错了话,悄声嘀咕,“谁让你取笑我在先…”

“吱呀”一声门开,含在唇间的嘀咕忙忍下,雷岳站起身来,“成了,伤口包扎好了,我去煎药,你去歇会儿!”

惠娘含笑从屋里出来,院子里两人一个静立,一个脸色古怪,她面露疑惑,这是怎么了?不等她比划,雷岳拖着腿,闷声道,“我去煎药。”

她要问沈应,他脸上没有血色忙又打住,如今让他早些歇息才是正经,看不明白两人举措,惠娘无奈地摇摇头,院子还是平日的院子,不过多了两个人,平日看惯的景致却陡然生动、鲜活许多,连做饭也有干劲多了。

沈应撩衣上阶,他换过一身衣裳,欲要依言入内歇息,恰好门开,与步出的陆遐撞了满怀。

她估计也没料到,险些跌一跤,沈应眼疾手快,探臂捞住细软腰身,顺势扶她站稳,候她站定方放下扶着姑娘家的两臂温声,“有哪里伤着了吗?”

“只是吓了一跳。”两人站得极近,有一股清朗的气息将其温柔笼罩,陆遐下意识往后惊退两步,察觉眸光落在发辫上,陆遐轻呼口气,揪着发尾的坠子,“…这样式还是头一回,惠姨梳的,她说是靖州姑娘常梳的样式。”

乌发原本逶迤至腰间,惠娘缀以五色丝线,流泉似的乌发与丝线交错相缠,编作麻花辫子,松松软软垂坠在受伤的那侧。

惠姨有一对巧手,沈应没察觉自个儿柔了眉目,他略侧开眼,“靖州的发式与其他州县不同,女子不爱用簪子等物,偏以丝线做成的发带点缀,或以头巾裹发,元英也很喜爱这个,嗯…惠姨眼光独到,挑的样式与你很是合衬。”

她眉目温温软软,生得秀气,大约是习惯使然,不语或作画时常有淡薄沉静的清绝姿态,如今换了样式,更是潋滟娇俏且温柔的风致。

不管哪一副模样,在她身上,只觉再合衬不过,沈应模糊地想着。

“是、是吗?原来元英也喜爱这个…”她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胸前乌辫,僵硬得连要问他的伤也忘了,“…惠姨要准备早膳,我、我去帮忙。”

他说错了话吗…不然雪容为何沉凝着神色,很是凝重的模样?

雪容端凝看不出虚实,沈应只疑心自己盯着她瞧,还是说错话,惹得陆遐不快,两身相错却见柔软鬓发半掩着的一只耳朵,红得要滴血,沈应怔愣在原地,终于意会过来。

他这般直白说与她相衬,姑娘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端凝起神色。

不是恼了,她大概…只是害羞了。

灶房内。

惠娘看着蹲在灶膛前烧水的姑娘不住颔首,晴光下陆遐穿这一身当真极好看,嫩得跟花骨朵似的,小姑娘就得这么打扮,眼光果然不错。

她一进来就道要帮忙干活,厨房的活计也就那几样,只好让她搬了张木凳子坐着。

陆遐利落往灶膛里添几根柴火,不一会儿火舌噼啪燃起,看模样却是做惯了的。

惠姨讶然瞪大了双目,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用手比划烧火的动作,陆遐腼腆一笑,“小时候在尼姑庵,众人要轮流烧火做饭呢…惠姨要煮粥吗?”

一口铁锅用清水洗净,米是昨天晚上泡好的,等陆遐那一锅水逐渐沸腾翻滚,惠娘将米粒倒入,慢慢熬煮。

“多少人的分量…嗯…也有十来个吧…不全是一个人,…小师妹也常帮忙打下手”

惠娘打着手势,有时快些陆遐要细辨,“您问我的爹娘…他们不要我啦,师父便是我家人。”

陆遐唇角漾笑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出神,“…有好多年不曾入梦了…昨夜难得叫我梦见了一回…真好…”

惠娘手中用力搅拌,听那姑娘轻语,语调几近叹息,“…可惜…”

惠娘她耳力好,隐约听见有“不是时候”等字,眉心突突直跳,忙放下手中的物事,拉起来回打量纤弱身姿,要确认她安好似的,陆遐眼带诧异,“您怎么了?”

“我方才说的?”清湛的眸光里是坦然的疑惑,陆遐笑语,“我是说…您这锅粥要吃…可惜还不是时候呢…”

粥是还差了火候没错,惠娘总疑心她方才说的是其他,比划着一再确认,陆遐只差没发誓了,“真没事,就是饿了,您不知道我跟…他都饿了好几个时辰啦!”

与赫连昭说惯了萧大哥,陆遐一时顺口险些说漏嘴。

嘴里信誓旦旦,和初见的宁和模样一般,惠娘终于放下心,轻轻戳了戳她额心。

过了一会儿绵密的白粥熬成,盛了两大碗留与沈应和雷叔,陆遐捧着一只比平日饭食量大上不少的陶碗,只觉方才的说辞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惠娘看她为难的模样险些没忍住笑。

大概是她多心了。

有吃食入腹,两人的脸上总算有了丝血色,候沈应喝完药,陆遐要帮忙收拾碗筷,惠娘示意不必。

摆手示意身后,还冲她眨了眨眼睛。

挺拔端肃的高大身姿不知何时静伫在灶房口。

雷叔身形已是高大,衣裳穿在他身上腕间却仍短了一大截,半露出腕间麦色的肌理以及宽厚的胸膛,莫名灶房也逼仄许多,他如今模样精神,实在看不出有伤在身。

这才过了多久…陆遐看了两三息,终于回过神,“你有事寻我?”

沈应微一颔首,朝她伸手,言简意赅,“朝雷叔借了奔雷,我要出去一趟,你要随我来吗?”

院子里奔雷已然等不及,四足飞奔,它先前实在热情得很,热情得陆遐险些招架不住,硕大狼目远远望来,渐近色脚步下意识一顿。

奔雷歪首,锐目紧紧锁着,缓步无声,鼻端不住围着她嗅闻,傲立的身姿神骏,撇去初见热情过头的举措,它实是一匹神骏的大狼,形体有力,凛凛无双。

嗅完女子静润的气息,它无声蹲伏下身子,没像前一回舔得她手足无措,陆遐方寸陡然松了一口气,借沈应的助力,再度翻上黑狼有力的背脊。

“身上还有伤,别胡乱折腾。”雷岳倒没有细问两人要去哪里,手中包袱递与陆遐,“这里有些干粮,惠娘做的,晚些若饿了也好充饥,记得早些回来。”

“知早知道,劳您挂心了。”

“雷叔回去吧,我们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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