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先吃着~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先吃着~

哇,好困=3=

53于飞:欲取鸣琴弹

那黄鼠狼子落在地上,顿时便僵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凤玄迈步过去看,见它直着腿脚横在地上,像是个死了的样儿,略微有些诧异。这功夫宝嫃在屋里呆的不安,也在门口看,猛地看见地上那家伙,便低呼了声。

凤玄正要抬脚踢一踢那黄鼠狼子,闻声就回头看她,宝嫃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夫君,它死了吗?”

凤玄抬脚拨弄了一下,那黄鼠狼子仍旧不动,凤玄道:“或许是死了,可这么容易就……”

宝嫃靠在他身边,见这东西头小小地耳朵渐渐地,仿佛有些害怕,凤玄正要抱她回去,目光扫过那黄鼠狼子的头,便看见那长长地须抖了一抖。

凤玄一站,心念转动间,那本来像是僵死了的黄鼠狼子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敏捷的身形冲着那篱笆门冲去,四爪并用地爬过门扇,从缝隙里钻了出去,逃了个无影无踪。

宝嫃同凤玄看着这幕,都有些目瞪口呆,一直到那家伙逃的不见了,宝嫃才呆呆道:“夫君……它、它没死啊?”

凤玄也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这小东西居然还懂装死这一招,恐怕是先前被他一击,伤了它,勉强逃窜怕是来不及,于是装死积蓄力气,凤玄便笑道:“这玩意儿倒是精怪的很,还会学装死。”

宝嫃咽了口唾沫:“是啊,我听人说它很通人性的。”

凤玄抱着她道:“若是通人性就不该再来偷鸡了,到底是畜类。”

凤玄安抚两句,便抱着宝嫃回去睡了。

次日早上,泥水匠们又来,到了下午功夫,墙已经砌的齐齐整整,连那大门的门头也起来,只等门扇来了加上。

老姜道:“这门扇因为现做,起码还要两三天功夫,厢房明日开始就起,这个估摸着要五六天才能盖好。”

凤玄答应了,就先同他算了砌墙垒门的钱银,他居然没有跟宝嫃要,自己从腰间掏出个小包儿来就跟他算了钱,还多给了五十文请他们一干人等吃茶。

老姜同几个泥水匠欢欢喜喜地告辞走了,凤玄把院子里的杂物又先收拾了一遍,宝嫃说道:“夫君,你忙了一上午,也该回家去看看了,这些东西我收拾就好,你去吧。”凤玄想了想,若是不去,保不准他们又来聒噪,便答应了。

凤玄便出了门,去往连家。宝嫃一个人将些碎石块儿之类的扫拢在一起,这院墙不小,后头还留着很大块地,宝嫃前前后后看了番,望着高高的结实的墙,未干的墙间泥水,舒心地出了口气。

宝嫃收拾好了,到院门处一看,见凤玄还没影子,就打了水,先去屋内把身子擦洗了一番,正穿好了衣衫,就听到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宝嫃听这声音,不像是凤玄的,便以为是谁来了,就出来看,谁知院子里空空如也,宝嫃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回屋,就又听到那咳嗽的声。

宝嫃停了步子,回头细细看了番,确认院子里没有人,她心想莫不是有人在外头不敢进来?就走到门边往外张望,谁知外头也没有人影。

宝嫃疑惑地回过头来,忽然间却见两只鸡咕咕地乱叫一通,宝嫃心头发紧,一抬头,就望见新砌的墙头上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宝嫃浑身冰凉,急急忙忙抄起墙边扫地的笤帚,紧紧地握在手中,那东西渐渐地把头从墙头上探出来,先露出两只尖耳朵,又露出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竟是那黄鼠狼子。

宝嫃对这东西天生有种畏惧,见状不由惊地抖了抖。

且说凤玄去了连家,刚进大门,就听到里头嘀嘀咕咕地,连婆子道:“还不来,这真是要把这个家不要了?”连老头道:“昨晚上世誉去说了吧?稍微再等等。”连婆子就说:“说了浇地,也不来,我看世珏是被宝嫃给缠磨坏了,那小蹄子……”

凤玄听到这里,就沉着脸进门,连婆子一抬头望见他走进来,便打住话头:“世珏来了!”

两人迎了凤玄进门,凤玄坐了,也不看他们,只望着院外:“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两个老的对视一眼,连婆子把语调放的柔和,道:“世珏,你们搬出去,又不是分家,怎么也不常回来看看?”

凤玄道:“很忙。”

连婆子道:“忙着修缮那屋?”

凤玄道:“都有,怎么?”

连婆子就看连老头,连老头才问道:“世珏,你当初买了那屋子,我跟你娘就犯嘀咕,你哪里来的那些钱?如今又砌墙……岂不是要费更多钱?”

“不是还买了新的家具嘛,听说还给宝嫃买了好些东西呢。”连婆子又加了一句。

凤玄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连婆子被他那目光一瞧,没来由心虚三分,就小声说:“世珏,我跟你爹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你哪里来的钱啊?”

凤玄道:“县城内干活得的。”

连老头忙问:“究竟是干什么活计?”

凤玄早有准备,不疾不徐说道:“给县太爷当捕头。”

连婆子同连老头一听这个,顿时都惊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捕头,那可是个官儿啊!他们两个从来就没想到自己这家子会跟“官儿”扯上关系。

凤玄淡淡道:“这个宝嫃也不知道,既然你们问了,我就说给你们知道便是。该给你们的钱,我一个也不会少,你们且就安心,别再无事生非的。我当捕头这件事,也不必到处乱说,最近正在跟东山的匪贼对上,若是给他们知道了,怕会来骚扰。”

两个老的听了,心头那一团欢喜顿时又变作忧虑。

凤玄说道:“我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回来时候我也会回来,如今彼此的日子都过得平静,这样就不错了。好了,我家里头的活没干完,还得去忙县里的,就先走了。”

他说着就起了身,连婆子忙把他拦住:“世珏啊……”好不容易跟儿子照了面,三言两语就要走,她还真有点不舍的,想了想,就又说:“那你可要小心点啊……钱虽然要紧,咱不能把命搭上……”

连老头呸地啐了一声:“你那是什么乌鸦嘴!说些混账话!”

连婆子慌忙自己打嘴,又道:“总之娘的意思是,我跟你爹只有你一个儿,你可要……”

凤玄道:“知道了。”说完这句,又道,“菜地是不是没浇?”

连婆子忙道:“我跟你爹会浇的。”

凤玄说道:“我忙不过来时候,你们就自己浇吧。”说着也不多话,去拎了捅,从井里打了水上来,把菜地飞快地浇了一遍。

凤玄忙完这些,便才出了连家。连家二老以为他是有孝心,却想不到他是怕他们又去骚扰宝嫃而已。

凤玄便往家里走去,走到门口处,就听得院内宝嫃的声音道:“不许你吃我们家的鸡,你走开啊,不然我就……”

凤玄一惊,三步两步入内,却见宝嫃握着柄笤帚,站在两只鸡前面,正对着墙喃喃。

那墙上空无一物,凤玄又惊又笑,走到宝嫃跟前:“娘子怎么了?”

宝嫃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夫君你回来啦!那黄鼠狼子又来了!”

凤玄一听:“这家伙真不知死活。”

宝嫃说道:“是啊,还学人咳嗽!好吓人。”

凤玄道:“那你刚才是在跟它说话吗?”

宝嫃道:“我听人说它能听懂人话,就……”

凤玄笑道:“它就算能听懂,也不会听娘子的啊,娘子你说话这样软软地,它只会认为你好欺负,你要厉害些。”

宝嫃道:“是吗?”

凤玄点头:“这种东西是有些欺软怕硬的,你说它通人性,大概也学会了这种坏习惯。”

奇怪的是,凤玄没回来的时候,那黄鼠狼子时不时地探个头,明目张胆地跟宝嫃挑衅,凤玄一回来,它却不见了。

宝嫃闷闷地,又怕它随时窜出来威胁到她的鸡,提心吊胆到了中午头,两个正在屋内歇息,却又听到那种咳嗽的声音,凤玄一骨碌起身,道:“这回可饶不了它。”

可是这家伙好像真的知道凤玄不好惹,但凡凤玄一动,那墙外就安安静静地,但凡凤玄一回屋躺下,那作怪的咳嗽声就又响起。

宝嫃心里知道,那黄鼠狼子怕是记仇了,凤玄打了它两次,它又偷不着鸡,就来惹得人不安宁,如此反复闹腾了四次,凤玄发狠道:“我去墙外,不信捉不到它。”

宝嫃将他拦住:“夫君,你一起来它就逃得无影无踪,你让我去。”

凤玄便呆在屋内不动,宝嫃就出了门,那黄鼠狼子正趴在墙头上窥视,见门响,就要逃,一看是宝嫃,却又放慢了动作,鬼头鬼脑地只是看。

宝嫃往前走了两步,那家伙缩了缩头,又冒出来,乌溜溜地眼睛就盯着她。

宝嫃站定了,仰头望着那黄鼠狼,大声骂道:“你这该死的东西!树林里田地里那么多能吃的东西你不去吃,偏要吃我们家的鸡,我们的鸡我都不舍得吃,凭什么白白送给你?你自己来作怪,我夫君打了你两次,要不是他没成心想一下弄死你,你还能在这里闹腾?你捡了两次命,就该知道好赖!没想到你倒记了仇还来唬弄,你要再这样下去,迟早我夫君捉到你,扒你的皮,砍你的头,把你的肉用盐腌起来!”

那黄鼠狼竖着两只耳朵,定定地听到这里,慢慢地就把头缩回去。

宝嫃被它三番两次地惹恼了,上前一步,又骂:“有本事你再出来叫一声,你敢叫一声,我立马叫我夫君出去逮你,翻遍林子也要捉到你,你这不知好歹的坏东西!”

那黄鼠狼子“吱”地叫了声,然而却不是出来,而是从墙头翻下去,很快地便没了声响。

那家伙跑了后,宝嫃还定定地望着墙头,眼神依稀带着几分“凶狠”,如此过了一会儿,宝嫃见墙头始终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回过身来。

宝嫃一回身,却见凤玄站在门口处,笑哈哈地望着她。

宝嫃一看他,就呆:“夫君?我以为我把它吓走了,原来是你出来了?”

凤玄大步走到她跟前,一模她的头:“我是听它走了才出来的,是娘子把它吓跑了。”

“真的?”宝嫃惊喜地望他。

凤玄忍着笑道:“当然了,你要扒它的皮,砍它的头,还要腌它的肉……我听了都害怕呢,原来娘子这么厉害的。”

宝嫃脸红红地:“谁让它欺负人。”

凤玄道:“嗯嗯……娘子做得很对。”看她小脸儿红扑扑地,只觉得心花摇摆,低头便在她的脸上轻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会多更点的~目测二更会在下午五点左右出现~三更,如果有的话大概会在晚上九点左右出现~

加个油XD

54于飞:恨无知音赏

下午起了晌,凤玄见家里无事,便又去了一趟县城。宝嫃见他急匆匆地,也就没细问,凤玄走后她才忽然想起,凤玄自己把钱银都给了老姜他们,可是他没跟自己要一文钱,那他的钱从哪里来的?

宝嫃把剩下的钱银数了一遍,还有三两多银子,显然不是从自己这里拿的。宝嫃想不通,反正她也知道凤玄是个有数的,于是就没再多想,见院子寂静,那黄鼠狼子也再没来,她就进屋织布去了。

你道是凤玄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这还要从赵忠来请凤玄的那天说起。

这边上宝嫃同凤玄在修缮新房。那边上在县城里,赵瑜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赵忠当时语焉不详,只说是“牢房”内的事,凤玄到了才知道,原来晚上,有人闯入了县城大牢,还死了一个人。

那闯入大牢的人蒙着面,行动神秘,但虽然认不出脸来,基本上也能猜到是谁。

那便是被赵瑜摆了一道,辞退了的王守善。

王捕头自诩也是乐阳县的老“县霸”了,对于赵瑜这种面嫩的一碰就出水的后生县官,他自来就没放在眼里,没想到常年打雁,却真个被只小雁儿啄了眼睛。

姓王的思来想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心里恨极了赵瑜,在家里想了两天想出个毒计。

是夜晚间,王守善便蒙着面,仗着地形熟悉,带着口刀就摸入了县衙大牢。

那些凤玄擒下的贼人还都在此处,原本他是想等事情平定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放出来,没想到事情竟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便想出这铤而走险的计策。

王守善避开狱卒,来到牢狱前,露了脸,就道:“我来救各位出去,各位回山后给头目带个信,就说在五月二十八的山会上,让他们带着人马下山来,同我里应外合,在县城内大闹一场。”

若是这话在先前,这些山贼们自然深信不疑,但是经过“反间计”,王守善再说这一番话,听来就很耐人寻味了。

因此王守善说完,山贼们的脸上没有出现他预期中的兴奋之色,反而是一片惊愕、憎恶、以及仇视的神情。

王守善惊疑不定,急忙劝说,并且为表诚意,特意将锁给打开了,谁知山贼们一涌而出,竟跟他先干了起来。

王守善武功虽好,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时落了下风,这功夫狱卒们也给惊动了,顿时上演了一处热热闹闹地大混战。

混战之中,王守善只好趁乱逃走,一个山贼逃脱不及,丢了性命,另有几个伤了,还有个也踉跄逃了。

因此赵瑜才迫不及待地让赵忠去请凤玄,要知道,倘若没有凤玄事先反间,又任用了顶用的衙差,这一场县衙一方无论如何是讨不了好的,恐怕还会引发大乱。

凤玄赶到后,同赵瑜审了几个剩下的山贼,一些山贼看到昨晚上王守善逃走的快,便更恨了他,又加上还有人因此死了,便把王守善给供了出来。

当下凤玄同赵瑜一合计,便让赵瑜下令,四处通缉王捕头,但通缉归通缉,暗中却又给狱中的这些贼人通风,言语中透出王捕头“忍辱负重”的意思,越发让贼人相信王守善是县衙走狗。

凤玄布置完了后,就从县衙出来,正要乘车回去,迎面却有四人上前,大声叫道:“世珏大哥!”

凤玄眯起眼睛一看,瞧这四人打扮不似善类,又好似身上带伤,其中一个额头高高肿起,另外两个一个捂着手臂一个捂着大腿,还有一个脸上带血,越发显得恶形恶相。

凤玄便不动声色,那几人围过来:“世珏哥,让我们好找!”

凤玄只是淡漠地扫着几人,那额头肿起的便道:“方才我们去大哥的家里头,你家的小娘子好生厉害,看把我们弄得。”

凤玄心头一惊:“你们去我家了?”

那脸上带血的就哈哈道:“可不是……我们不过跟嫂子说了两句玩笑话,嫂子竟抓破我的脸,真是个泼辣的人,正是哥哥喜欢的性子。”

几个人便猥琐地笑,又有人道:“没想到竟在这里撞见大哥,正好吃一顿酒。”

凤玄望着几人,瞥见身旁的赵忠,就道:“也好,相请不如偶遇,一块儿吃几杯吧。”转身就走,四人一听,大为欢喜,赶紧跟上。

赵忠暗暗称奇,望着凤玄龙章凤姿,又看几人如丧家之犬,怎会是一路之人?何况以凤玄那冷酷性子,怎么会一见就要请酒?可他嘴里说“喝几杯”,眼神却又那样冷淡……赵忠到底精灵,看凤玄走的方向,心中便明白几分,只不说破,静静跟着看热闹。

四人跟着凤玄走了阵,有个就说:“望海楼过了……那可是挺不错的酒楼,大哥要带我们去哪?”

凤玄道:“自然是去最大最好的。”

四人越发欢喜:“大哥真够义气!”长长短短地开始拍马屁。

凤玄便看他们:“你们身上这伤哪里来的?”

那几人就道:“说起来好生奇怪,是一个打扮的跟叫花子似的人打的,我们正跟嫂子说话,他好端端地就出来了……”

“像是会妖法,把那木棍往头上一扔,没见他怎么地,就断成四截了……”

凤玄眼神越发地高深莫测,却不说话。

如此走了一阵,四人一抬头,望见眼前好一座雄伟建筑,石狮子两边,还有人守门,只可惜门顶上的牌子写着“乐阳县衙”四个字。

四人懵懂发呆,不知为何会停在此处。

凤玄站定了,喝道:“把人拿下。”

那门口的衙差早在观望,一听凤玄令下,顿时扑了上来,把四个人掀翻在地,捆了起来。

四人大叫:“大哥,不是请吃酒吗?这是做什么?”

凤玄道:“你们去我家里骚扰,我就请你们吃顿免费酒。”吩咐衙差道,“这些人骚扰良家,去告诉县太爷一声,我要他们每人吃二十棍,——正好你们也练练手,然后在牢里头关上几天。”

衙门们兴高采烈答应,把人提溜了进去。

赵忠在一边上看那些人鬼哭狼嚎,暗地里笑破肚皮,打定主意要把此事回去跟赵瑜添油加醋地说,他正要赶车送凤玄回去,凤玄却道:“这马儿借给我,不用劳烦你了。”

赵忠只好答应,凤玄牵了马,见赵忠去了,就往旁边走了开去,眼见走到拐弯处,周遭没有人,就道:“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人影从头顶的墙头上轻轻地跳了下来,行礼沉声道:“王爷。”正是顾风雨。

凤玄冷眼望着他:“你上午去哪了?”

顾风雨听他这么问,就知道“东窗事发”,便道:“小人确实是去过王爷……府上。”

凤玄冷笑道:“你去做什么?”

顾风雨道:“王爷容禀,小人并非有意去的,只因小人守在县衙处,见到那姓王的捕头撺掇那几个无赖,小人便怕王爷有事,于是去看看,没想到无意中就……”

“这么说你是一片好意了?”凤玄淡淡地问道。

顾风雨低声道:“请王爷见谅……”

凤玄望着他,看了会儿,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一次就算了,以后你不得再在我娘子面前出现,否则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顾风雨只垂着头:“小人遵命,不会有下次了。”

凤玄见他唯唯答应,转身便要走,转念之间,却又道:“你身上有银子吗?”

顾风雨怔了怔,在怀中摸了一阵,摸出一小锭银子,大概有二三两,双手奉上。

凤玄拿了过来,也不道谢,扬长而去。顾风雨目送他离开,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因此凤玄那银两却是从顾风雨那边剥削来的,故而凤玄才没有给宝嫃。

后来从宝嫃嘴里听说顾风雨还在家里吃过饭,一时真想回去把顾风雨打上一顿。

凤玄晚间回来,仍骑着那匹马,把马栓在树林边上,看它安闲吃草,又探头到湖畔喝水,他便拍拍马脖子,往回而行。

他还在小路上没进门,就闻到煎鱼的香气,凤玄加快步子,几乎是要跑起来似的进了门,正好看宝嫃坐在灶前烧火,通红的火光映的她的脸也红红地。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到了晚间,正坐在院中纳凉吃饭,就听到外头马儿叫了两声,宝嫃不知道,就问:“这是什么声响?”凤玄知道有疑,就站起身。

这功夫,那院门处也吱吱地响,凤玄就走过去,宝嫃也跟着,两人一并走到院门处,却见外头月光底下草丛边上,蹲着一只细长身子的黄鼠狼子,身边竟还跟着两个小的,一大两小半蹲在草丛里,直愣愣地就望出门的两人。

见凤玄出来,三只一并钻入草丛里,宝嫃也上前一步,那一只大的才又探出头来,乌溜溜地眼睛盯着两人。

宝嫃本来以为他们又是来闹事的,可见他们不跑,就惊讶地看向凤玄:“夫君?”

凤玄本来要弄死这惹事的畜生,见状便没动,那黄鼠狼吱吱叫了两声,两只前爪捧起来,宝嫃小声道:“你是来要吃的的吗?”

那两只小的也探出头来,凤玄很不喜欢他们,宝嫃将他拉着回屋,看看桌上还有个玉米饼子,就掰了一半,出来放在地上。

宝嫃退后几步,那大的就跑出来,把玉米饼捡起来,一溜烟又跑回草丛里,看看宝嫃,带着两个小的就离开了。

宝嫃见它们走了,便跑回来:“夫君,它们真是要吃的来的,原来那只大的还养着两只小的!”

凤玄倚在门口看着宝嫃,此刻便笑微微道:“是啊。”

宝嫃往他身上一靠:“幸亏夫君先头没打死它,不然小的也就活不成了。”

凤玄笑道:“让它们长大了还来偷鸡怎么办?”

宝嫃道:“啊?它们不会来了吧?”

凤玄抱住她:“娘子别担心那些了,它们既然肯来要吃的,大概就不会偷我们的鸡了,我们回屋吧。”

两人吃过了饭,把鸡关起来,就出了院子,走到那树林边上,宝嫃望见那拴着一匹马,惊道:“夫君,这怎么会有马儿?”

凤玄笑道:“我近来去县城,都是用它。”

宝嫃这才明白,又东张西望:“栓在这里可以吗?”

凤玄道:“没事,已经放了两天,看它吃的倒是挺自在的。”

那马儿认得凤玄,见他靠前,就抿耳攒蹄,做出温顺之态,凤玄拍拍它,宝嫃道:“夫君,它看起来很听话。”

凤玄道:“你来摸摸它。”

宝嫃试探着伸手,那马儿见宝嫃靠近,就要尥蹶子,凤玄用力一拍它的脖子,马儿就又老实了。

宝嫃大着胆子摸了一把,只觉得它的皮肉结实,又有些暖,一时高兴地叫了两声,很是激动。

那马儿被摸得舒服了,也不使性子,就扫着看宝嫃一眼,仍旧去拉扯草吃。

两人看了马儿,就顺着又在湖边走,一边走一边说话。天上繁星闪闪,草丛里间或飞出两只萤火虫来,越飞越高,惹得宝嫃欢喜惊叫,两人相互依偎,手挽着手,走着走着,就听到旁边湖里头“噗通”一声,月光下溅起水花。

凤玄问道:“是什么?”

宝嫃看了眼:“夫君,是鱼吧!听老人们说,逢年过节,这湖里头会有龙王爷请戏班,会有鱼虾唱戏跳舞,里头还有灯光能看到龙宫,可热闹呢。”

凤玄笑道:“真的?”

宝嫃点点头:“我听老人家说的,不过我自己没有看过。”

凤玄将她抱住:“什么时候能跟娘子一块儿看到就好了。”

宝嫃被他抱着,脸在他胸口靠着,张口喃喃地就说:“我觉得夫君跟我在一块儿,一定能看到的。”

凤玄微微一笑:“娘子说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对了,我昨天也二更了,虽然第二章更得有些晚,在此提醒一下~

其实凤玄哥早下手了啊~这个妻奴^_^

晚上就九点左右吧~=3=

55于飞:感此怀故人

次日平明,老姜便同众人前来盖那厢房,他同凤玄都熟稔了,凤玄略一交代,便把家里的事体都交给了他处置,自己同宝嫃出门。

他从赵忠那骑了匹马出来,晚上就栓在树林里,这功夫就去把马拉出来。宝嫃昨儿才摸到马,今日就要骑,怎么也不敢上去。

凤玄自己翻身上去,伸手拉住宝嫃的手,略一用力,就将她拉扯起来,一手抱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就放在自己跟前:“娘子抱着我的腰。”

宝嫃侧坐着,闻言死死地就抱住凤玄。

凤玄看着她惊得发白的小脸儿:“早知道就找个板车儿就好了。”

“没事的夫君!”宝嫃嘴硬着,却像是抱住一棵树似的,丝毫不松手,过了会儿才敢探头打量。

凤玄一手抱她,一手拉拉缰绳,开始不让马儿跑,只慢慢走,等宝嫃不很怕了,才叫它开始小步跑。

宝嫃被凤玄护着,又抱着他,渐渐地习惯了,便不再惧怕,因为是清早上,路上行人不多,凤玄就把速度放的略快了些。

宝嫃身子一颠一颠地,起初还怕自己被颠下去,可凤玄抱得她很牢靠,她便也安了心,把头靠在凤玄肩头,露出眼睛来看路边的风景,因为马跑得快,那景致看起来也格外有趣,目不暇给的,宝嫃看了会儿,便觉得头晕,就又靠在凤玄身上闭眼不看。

马力到底非同一般,平常起码要走一个时辰还多的路,现在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到了李家庄。

虽然是在凤玄怀中,宝嫃还是被马儿颠的有些头晕,听凤玄说到了,察觉那马儿速度也慢下来,才也打起精神来睁开眼看,一下儿看到是李家庄村头,就惊道:“夫君,这么快!”惊喜交加,瞬间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进了村儿,人也稍微多了,凤玄放慢了马速。

在乡野间,除了当官儿的,富家子或者有急信的官差之类,很少有人骑马,因此路边上的人都纷纷地注目。

宝嫃认得几个熟人,目光相对,有些害羞,就央求凤玄把自己放下来,凤玄见她脸色微红,因为被风吹得头发也有点乱,就令马儿到了个人少的地方,他先翻身下来,才又把宝嫃抱下来。

宝嫃双脚落地,狠狠抖了两下,才站稳了身子,把头发撩了撩,两人才往李家去,还没到门前,就看那高高地架子上站着人,正在起屋呢。

凤玄牵着马,宝嫃先跑向前去,还没进门,就听小白狗汪汪叫着窜出来。

宝嫃如听了狗叫,探头一看,正看到宝嫃进门,又看到凤玄牵着一匹马跟在后头,顿时放声尖叫道:“爹!娘!姐姐姐夫来了!”

李老爹跟李大娘放下手中活计就也奔出来,凤玄左右看看,就把那匹马的绳子栓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

一干人等见了,不免寒暄,李老爹李大娘不停地嘘寒问暖,凤玄对宝嫃之外的任何人素来是少言寡语的,一切便由宝嫃来说,他抬眼看了看,却见这新屋的架子基本上已经建成了,只有上面还欠一个屋梁。

李老爹见凤玄打量,就陪在旁边。李大娘就对宝嫃道:“正好我跟你娘商议着上梁,想请请世珏,就是不知道你们啥时候有空……”

这乡间的盖屋,上梁是很正式的事儿,把屋梁上好,基本就意味着房子要建成了,因此马虎不得,都要摆酒庆贺的,而对李家来说,凤玄是娇客却更是“贵客”,自然要请。

宝嫃说道:“娘,我也不知道,我问问夫君啊。”

李大娘连连点头,宝嫃拉了凤玄:“夫君,娘说他们在选日子上梁,问我们有没有空来坐席。”

凤玄道:“坐席……来吃饭吗?”

宝嫃眨了眨眼:“是啊。”

凤玄道:“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话,这几日都成的。”

宝嫃就道:“活儿用不着我们做,只吃顿酒的话,一个晌午就行。”

于是说定了日子,就在明天。李老爹就请凤玄喝茶谈天去了,李大娘赶紧地去做饭。

宝嫃如见宝嫃帮着李大娘在忙活,瞅了个空就把她拉出去,在门口避着人,就低声说:“姐,你快帮我跟娘说说,我前几日在县城找了个清闲钱多的活儿,她非不让我去。”

宝嫃奇道:“什么活儿?你年纪小,娘不让你出去也是应该的。”

宝嫃如撇嘴:“我看不是,她是怕我在外头胡来,以后嫁不出去。”

宝嫃道:“胡来?那究竟是什么?”

宝嫃如小声说:“姐,你不知道,前些日我跟爹进城买盖屋用的东西,结果给我听说县老爷招厨子,一个月七八十文呢,我看那县老爷挺俊的……”

宝嫃目瞪口呆:“啊?”

宝嫃如自顾自道:“就是有点傻啦吧唧,我就问他是不是招厨子……”

宝嫃问:“那他答应啦?”

宝嫃如摇头:“他看我年纪小,有点瞧不起人,我说我会做饭他还不信,就让我试试,然后我就给他做了一顿饭,他吃着,就说什么‘差强人意’,我问他啥意思,他就说‘尚可’,我再问他究竟是行还是不行,他说可以让我再试试……那我当然高兴了,就回来跟爹娘说,谁知道他们都不答应我去。”

宝嫃如说完,就求:“姐,你帮我跟爹娘说说,我也该出去见见世面,而且是在县衙里,又不是什么坏地方,还能赚钱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里头李大娘叫:“宝嫃如,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宝嫃如赶紧一拉宝嫃的手:“姐,你可记得啊。”撒腿跑进院内。

宝嫃站在门口,半晌抬手摸了摸头:“这该怎么办呢?”想到赵瑜那张脸,也不知是该帮宝嫃如好,还是劝劝她的好。

宝嫃出了会儿神,正要进内,却听到有人说道:“那不是宝嫃吗?”

宝嫃顿住脚,回头一看,却见迎面走来个打扮的花红柳绿的女人,怀中抱着个二三岁的孩子,穿身儿锦衣裳,扎这个冲天辫,生得瘦瘦地。

宝嫃细细一打量,对上那女人一双乱转的眼,才认出来:“你是翠丫啊。”

翠丫抱着娃儿走到宝嫃跟前,上下一打量,抿着嘴儿笑:“是啊,认不出来了吧,我都也认不出你来了呢。”

宝嫃看看她尖尖地下巴,又看看那孩子,道:“这是你的孩儿吗?”

“是啊,”翠丫下巴一扬,满怀爱意地看了一眼怀中的男孩,又问宝嫃,“你呢?还没生吗?”

宝嫃一怔,继而低头道:“我还没有……呢。”

翠丫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那你现在还是在连家村吗?我先前好像听说你那夫君……当兵去了?”

她怀中那娃儿有些不耐烦似地,拉扯着她的头发,扯着嗓子叫:“快点,我要回家……”

宝嫃忙道:“我夫君已经回来了。”

翠丫冲那孩子道:“等会儿就能回家了,哎呀我的小少爷,小祖宗……”安抚了两句,又不屑地对宝嫃说:“宝嫃啊,不是我说,当初让你去杜家,你死活不去,这有什么不好?肯定吃香喝辣地,哪用穿这粗布衣裳,不信你看我们家老爷,对我可好了。”

她说到这里,就故意抬手,展示了一下手指上的金戒指,又说:“不过也是我自己争气,给他生了儿子!他现在疼我疼得什么似的,我说要回家看看,他赶紧地就派了轿子送我,还带了好些好东西回来,等会儿还会派轿子来接我回去呢,哪像是你……嫁了那样一个人家,现在还没生……”

那孩子听她碎碎念,便越高了嗓音:“我要回去!”

宝嫃被她连珠炮似的,有些发呆:“不是这样说吧……”

翠丫哄着那孩儿,极快地又道:“不是这样是哪样?你也别不好意思,我都听说了,你婆婆好像不待见你……你嫁了一遭,也不是黄花闺女了,再想给人当姨太太,估计也不成了,而且看你这身子,也不一定跟我一样好命,争气生个儿子啊。”说到这里,满怀欣喜地摸了一把那孩子的头,“少爷真乖。”像是摸着一个元宝嫃,那孩子却撅着嘴,仍是一脸不高兴。

宝嫃见她满脸的得意,只觉得耳朵也扎得慌,红了脸道:“谁说我要给人当妾了,我夫君好好地呢!”

翠丫撇嘴:“你那夫君又能有什么出息?比得上我家老爷吗?家大业大地……”

宝嫃很气愤,还没开口,就听身后有人道:“娘子。”

宝嫃回头,正望见凤玄出门。

这功夫翠丫也看到凤玄:“这是……”

宝嫃不想理会她,也不回答,翠丫自己却看出来了,瞧凤玄长得虽不错,但一身布衣,显然不像是个发达的,不过仍是个庄户人,就有些瞧不起。

她还要再炫耀几句,她怀中的孩子被凤玄看了一眼,却哇哇哭了起来。

翠丫急忙哄着,哄了两句,忽然间双眼放光叫道:“轿子来了,我得走了,可不能跟你们闲话了。”

说话间那轿子果真便过来了,宝嫃转头去看,果真见挺大的一顶,看来也很气派似的,摇摇晃晃停在这边上,李家村没什么显赫要人,一时间围了好些人在后面跟着看热闹。

翠丫见人多,越发脸上生辉,见那轿子停在跟前,轿子里有人出来,翠丫扯着嗓子叫道:“老爷您怎么也来了!”

那一身锦缎的胖子走过来,看年纪五十开外,神情有些倨傲,显然觉得以自己的身份来到这贱地,有些了不起的。

他拿腔作调地正要说话,忽然间眼神一变,脸上很快地堆了笑,却是迎着宝嫃身后去了:“您怎么也在这儿?”

翠丫正得意迎上去,见状神情一怔,瞧见自家老爷是冲着凤玄去的,她惊讶之下,皱眉唤道:“老爷,你怎么……”

胖子却不理她,兀自走到李家门口,冲着刚出门的凤玄行了个礼:“连捕头,您住在这儿?”虽然是个土财主,不过倒是极为知道礼数的,见凤玄如此打扮,就也没高声,只宝嫃一人听到他的唤凤玄的称呼了。

凤玄抬手在宝嫃肩头轻轻一揽,这才抬头,看一眼他,淡淡道:“是你啊。”

原来这翠丫的老爷,竟是那张员外,凤玄向他买了宅子的,当初两人相见是在县衙里头,当着县官赵瑜的面儿,没想到又在此处重逢。

凤玄不想跟他罗唣,就道:“我在此有事。”

张员外倒是会察言观色,见凤玄冷冷淡淡地,就打着哈哈道:“原来是这样,那么……我就不打扰连捕头了。”后退几步,才转身向轿子旁走去。

翠丫在后面抱着孩子,嘴巴张得大大地,看看宝嫃,又看看凤玄,再看自家老爷,整个人怔住了,被人催促着才赶紧地上轿离开。

众人一时都散了,有人见这张员外对凤玄如此恭敬,就窃窃指点。

凤玄带宝嫃入内:“方才说什么呢?”

宝嫃低头,抬脚踢了踢脚下一块石子,没来由有些难过,并非是因为翠丫的尖酸话,而是因为她跟翠丫年纪差不多,可翠丫的孩子都已经那么大了,方才她站在翠丫跟前,忽然觉得有些……凄惶似的。

“夫君,”宝嫃见左右无人,就小声嘀咕说,“我会生宝嫃宝嫃吗?”

凤玄眉一挑:“这是当然了。”

宝嫃眼圈有些红红地:“夫君说会就好。”

凤玄看她情绪有些低落,就摸摸她的头:“娘子,别为了些不相干的无聊人着恼。”

宝嫃点点头:“好的夫君……对了,我得去跟娘要点菜种子。”用力吸一口气,暂时把这件事扔掉了。

凤玄一直看她果真是去找李大娘,并没躲起来自个儿难过,才没再紧盯着瞧。

中午凤玄便同宝嫃在李家吃了中饭,过了中午头太阳最毒的时候,便往家走。

吃饭的时候凤玄被众人推让着,喝了几杯酒,回来的时候骑马一路颠簸,加上宝嫃紧紧地抱着他,走着走着,他竟有些情难自禁,一直想要快点回家……可转念间,却又记起家里头还有人在干活,回去也是不成的。

凤玄一边走一边心猿意马地,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红。

正好宝嫃又探出头来:“夫君,为什么那个人叫你捕头啊?”

凤玄道:“我在县衙里县太爷当捕头。”

宝嫃眼睛瞪得圆圆地,仰头看他:“那是不是顶厉害的?”

凤玄望着她哈哈笑笑,放眼四看。

宝嫃也并没紧着问这个,她心里想问的是另外一件事,心不在焉想了会儿,终于又鼓足勇气慢吞吞地问道:“夫君,我真的能生宝嫃宝嫃啊?”

凤玄心里一动,越发有些口干舌燥:“还问,这是当然了。”

宝嫃眨了眨眼,想了会儿,就又迟疑着问:“那么我要是给夫君生个女娃娃,不是男孩儿,夫君会不会不高兴?”

凤玄见她真把那件事放在了心里,就放慢了马速:“怎么会不高兴?只要娘子生得,都是好孩儿。”他想了想,就又笑说道,“娘子还在胡思乱想,我先头跟你说过,其实有娘子这个宝嫃宝嫃,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这也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打紧。”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扫,就扫见前头有一片树林,因为此处偏僻,路上也没行人,林中传来响亮的蝉鸣。

宝嫃得了凤玄的话,就好像把心里的大石头噗通扔掉了,便用力抱住他的腰,仰头在他脸颊上亲了口:“我就知道夫君是最好的。”

凤玄含笑垂眸,低声道:“既然是最好的,怎么不亲个嘴儿呢。”

宝嫃羞地把脸贴在他胸前:“在大道上呢,会被人看到的。”

凤玄笑道:“这儿没人的。”

宝嫃却兀自摇头:“不行不行……会有人来的。”

凤玄无奈看她,眼中却仍带着隐隐笑意,将周遭的地势一打量,抖抖缰绳,马儿得得地颠着步子,往那林子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三章啊,本来可以早点发,不过我的修改强迫症又犯了。。。

嗯嗯,于是三更成功,偶尔我也是会爆发的啊~仰天长啸~~~

瑜儿&顾风雨:那谁真是……这是又要干啥呢,鄙视……

凤玄:谁说的,站出来!

瑜儿:我可没说什……么?——啊啊谁推我!

顾风雨:我可没做什么……

哈哈XDDD

56于飞:中宵劳梦想

凤玄打马往小树林去,他行军打仗,观察地形侦破埋伏之类是一流的,看这林子地处偏僻,旁边只一条羊肠小道,林子里蝉鸣声悠长,就知道此处无人。来回周遭看看,大路上也没有行人踪迹。

那马儿见了荫凉,自也欣喜,宝嫃正在他胸前乱蹭,忽然身侧不见了毒辣日头,就探头来看,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林子边儿上。

宝嫃还以为凤玄是想要在此暂时歇息,就探头说:“夫君,你口渴不,咱们带了水。”

凤玄撒开缰绳,那马儿知道主人不催赶路,就在林边上悠闲地先扯了两口草,又徐徐地迤逦往里走。

凤玄抱定了宝嫃:“是口渴,可是我不想喝水。”

宝嫃眨了眨眼:“可惜娘让我带两根胡瓜我没拿,早知道就给夫君带着。”

凤玄一摇头:“可惜什么?我也不吃那个。”

“啊?”宝嫃呆道,望着凤玄那明亮带笑的眼睛,忽然紧张起来,“夫君……你不会是想要……”

“想要什么?”凤玄打量着她的眉眼,鼻头,小嘴,越看越爱,简直没一处不喜欢的,心里那股火也越少越大,腹下之物也已经缓缓抬头。

宝嫃脸上发热:“就是、就是……夫君,大白天的……我们还是回家吧?”她又怕又羞,抱着凤玄的腰,相求般地摇了一摇,谁知效果却是适得其反。

“我只想亲一亲娘子,”凤玄望着她,眼里也簇簇地带了火,“娘子给我亲够了就回家,好吗?”

宝嫃为难地低声说:“可是在大路上,给人看到了岂不是羞死人。”

凤玄悄声道:“没有人的,娘子。”说着,便低头在宝嫃的鬓边亲了口,“娘子让我亲亲。”

那马儿似乎有些受不了主人这般肉麻,吃着草便打了个喷嚏。

马儿一响鼻,宝嫃听了动静吓了一跳,凤玄趁机抱住她,那嘴便贴了上去。

宝嫃只觉得身子摇晃,极怕自己掉下去,也顾不上凤玄了,被他亲了个饱,一时气喘吁吁,浑身发软。

凤玄见她眼眸带水儿似的,便翻身下马,把宝嫃也抱下来。

那马儿是被人驯顺了的,见状也不乱跑,只看他两个一眼,就仍不紧不慢地在周遭溜达吃草。

宝嫃双脚落地,忐忑看凤玄:“夫君……”垂着头小声说,“为什么还不走呢?”

凤玄笑了笑,揽着她的细腰,垂头又亲了上去,宝嫃很无奈,不知他为什么总是喜欢这样,凤玄吻了会儿,脚下往前一步。

宝嫃身不由己后退一步,忽然觉得身后撞上了什么,她想回头看,却被凤玄压着。

“娘子……”凤玄亲了会,就抬头看她,见她脸儿白里透红,双眸中带着羞怯之色,他将手在她腰间一搭,“娘子……”

正午时候的树林格外安静,因为他们的闯入,连蝉鸣也有瞬间的停顿。

宝嫃退无可退,浑身燥热,她心里觉得,男人的想法真是有些不可思议,本来以为他说要亲嘴只是说说,没想到竟真的亲了,本来以为他只是要亲嘴儿而已,没想到却在这大白天还是野外里……竟要那样。

他的手探入她的腰下,把那裤儿轻轻褪下,宝嫃慌得要缩成一团,却被他牢牢抵在树上,逃也逃不了,又不敢大声怕惊动人,就低声求:“夫君,别这样……”

惊怕的身子发抖,凤玄按着她的腰:“娘子别怕。”把她的一条腿儿抱住,往上一抬,缓缓地就往里抵入。

宝嫃深吸一口气,略微往后仰头,凤玄咂住她的唇舌,百般吸吮,底下一直没入最深,虽然已经有过几遭,但那紧致暖润,还是几乎逼得他失控。

宝嫃微哼两声,半睁眼睛看他,含糊不清道:“夫君……啊……”

凤玄答应了声,俯身亲吻她的颈,腰身款款摆动,又痛又痒,宝嫃想往后躲,却只能越紧地贴在树上,身前他却丝毫不退不让,入得更狠。

宝嫃只觉得身子撞在树上,微微地一下又一下,眼睛也时开时闭,所见却是头顶白亮的天色,被翠绿的树叶分成一片片地,日光像是眼睛,恁般明亮地,一盏一盏地看她。

她赶紧地又闭上眼睛,咬着唇忍着那将要溢出的呻吟,耳畔却偏听他说道:“娘子放心,这儿只有我跟你。”

宝嫃张口:“夫君……”

凤玄听着她娇柔的唤声,加了几分力顶撞了数下,宝嫃只觉得身子要被他弄碎了,酸软无力地,那手吊在他的颈间,也无力地放开,却又很怕这样,于是又合在一起尽力搂着他。

凤玄做了一会儿,便停下来,看看宝嫃神情,在她耳畔低声道:“娘子喜欢吗?”

宝嫃哪里肯回答,只含混小声道:“夫君好了吗?”

凤玄笑了笑,缓缓地退出来,把宝嫃转了个身,宝嫃看不到他,心有些慌:“夫君……”才叫了一声,身后却又被结结实实地撞入。

宝嫃又惊又羞又怕,然而感觉到男人的硬挺,弄得底下涨涨地有些儿疼,却又极安心了,因为他还在,还在就好。

身子像是随着风儿颤抖摇摆的树叶,宝嫃只觉得周身发热,双腿几乎站不住地了,感觉凤玄的大手扶在腰间,牢牢地把握着她,她咬着唇,感觉汗从脸颊上滑下,有些痒。

宝嫃断断续续出了口气,那细白的手指摸在树皮上,一点点地无力滑下,又再竭力地扶上去,上上下下地,粗粝的树皮磨着手指,伴随着交错的喘息声,还有蝉鸣的声,一阵高过一阵,欢唱似的。

迷迷糊糊中,宝嫃心里想:“夫君多半时候是好的,不过……有时候……就有点坏。”

比如现在,逼着她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若是给人看到,她一定会被骂死了去吧……就算是没给人看到,她心里也实在是过不去,毕竟这样很奇怪啊。

两人回到家后,老姜他们还在忙碌,宝嫃不敢看人,被凤玄半抱着,深深低着头红着脸进了屋,虽然当时树林里没有人,路上也没有人,不过宝嫃还是觉得,会有人知道……她跟夫君在野外里……做那种事。

宝嫃钻入房内,不敢出来,凤玄知道她害羞,这人一路上脸上的红晕就没退过,看的他却越发心动,恨不得就在马上再来一遭。

宝嫃一直躲到晚间,听外头老姜跟众人都走了,她才敢露面。

凤玄看着她,不免就笑,宝嫃瞧着他那意味深长地笑,握着拳头在他胸口敲了两下:“坏夫君,以后不许这样了。”

凤玄在她嘴上长吻一下:“娘子不喜欢吗?”

“不喜欢!”宝嫃干净利落地回答,红着脸,把头扭过去不看他。

凤玄瞧着她:“那娘子觉得不舒服吗?”

宝嫃张了张嘴:“坏夫君,坏夫君!”跺了跺脚又跑到屋里去了。

凤玄哈哈大笑,把院子内稍微收拾了一下,同宝嫃招呼了声,便去湖边沐浴。

宝嫃听外头没了动静,才又出来,摸摸脸,仍旧滚烫,赶紧地打了水把脸洗洗,在院门口一张望,看到凤玄在湖畔。

宝嫃望着他那魁梧健硕的身形,想到两人林中的荒唐,又有些身上发热腿儿发软,赶紧回来,匆匆地用凉水把身子擦洗了一番,又换了衣裳。

宝嫃趁着天还没黑透,把菜种子种下,怕鸡来啄种子吃,就把鸡捉起来放在笼子里。

晚间吃饭的时候,宝嫃就想起宝嫃如跟她说过的事,她自己没什么主意,就把事情跟凤玄说了一遍,凤玄听了,便笑。

宝嫃道:“夫君,你笑什么?”

凤玄道:“你妹子那个性子,倒好像是能伺候了那县太爷的。”

宝嫃不太明白:“夫君,你是说同意让宝嫃如去县衙吗?”

凤玄斟酌了一番,若是说让宝嫃去,他是万万不肯答应的,不过宝嫃如那个丫头性子强,不是个会吃亏的,何况赵瑜算起来也不是个坏的,让她去倒也无妨,关键是宝嫃如若去了,赵瑜那厮就不会心心念念惦记宝嫃了。

凤玄便道:“正经干活而已,不是不能去的。”

宝嫃“哦”了声:“宝嫃如很想去,不过爹娘不答应,既然这样,明儿我跟他们说说。”

凤玄笑道:“去说吧。”

次日两人便又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开始赶路去李家庄,人到了李家门口,太阳才冒头,门口上已经聚集了好些人,十分热闹,见了凤玄同宝嫃来,纷纷热情招呼。

又过了一刻钟,等到了吉时,李家的两老在正间里点了香烛,奉了贡品,毕恭毕敬拜了神明。

便又有人把挂鞭炮吊在那正中的大梁上,点燃了,鞭炮劈里啪啦响中,在架子上站着的七八个男人们开始使力,把大梁往上拉,这其中,又有个资历深的泥瓦匠,拿着一筐子五六个细面儿饽饽,雪白的,头上都点着红点儿,并一些铜钱,嘴里朗声说着吉祥话:“今日天睛来上梁,主东修的好华堂,华堂修在龙口上……”

在鞭炮声里,把饽饽跟铜钱洒向四方,寓意吉庆。

那些乡民早就听说李家今日上梁,都在屋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更有许多小娃娃,拍着巴掌等候,大人小孩儿一块长长短短地不停吆喝,闹出诸多动静,好让那老泥瓦匠把香饽饽跟钱扔向自己。

泥瓦匠坐在屋梁上,看哪里最热闹,那手臂一抡,饽饽就嗖地飞向人群,人群就好像洪水摇摆一样冲向那饽饽,有手快的先抢到了,哈哈地笑得合不拢嘴。

其他没抢到的,就等下一次。

凤玄站在人群之外,望着这朴实的吉庆热闹,欣喜之余,双眸竟有些微微地酸楚之意。先前他人在高位上,哪里知道民间是什么风景,有些怎样的情形,更是连想都想不到,如今定定然地在这尘世踏实的热闹中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步一品当朝!上二步双凤朝阳!上三步三元及第!上四步四季发财……”那负责撒饽饽的泥瓦匠是领队的,开始起屋子就在李家干活,自然也认得凤玄。

他知道他是李家的娇客,扔到最后,看到簸箕里头还有一个带花儿的香饽饽,他一笑:“十步上得全,荣华富贵万万年!”念完了词儿,手臂一挥,那饽饽向着凤玄的方向就飞了过去。

凤玄定定看了会儿,便去找宝嫃,却见她跟宝嫃如站在一块儿,也正拍手,闹出些响动,似乎想要抢那饽饽的。

凤玄看着她那样笑的模样,两个酒窝深深地,双眸弯弯,格外喜庆娇憨。

凤玄正看得出神,忽然见一物冲自己飞来,他也不动,不慌不忙地抬手一握,当空将个饽饽准准地握住了。动作干净利落而帅气。

那泥瓦匠见凤玄本来似个发呆的样子,还有些担心,见状大为高兴,也忍不住叫了声好儿。

周围围观的人群见了,也都哈哈大笑,开始四散,有几个小娃娃没捞到饽饽吃,就围着凤玄,眼巴巴瞅着,有些大胆地,就呆呆地拉凤玄的衣襟。

凤玄低头,看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个白面的馒头,做得很可爱,顶上点着红点儿,边上还镶嵌着两朵红色面花,花儿竟做得挺精致,带着绿色的面叶子。

这功夫,宝嫃分开人群也过来,欢喜道:“夫君!你抢到饽饽啦!”

凤玄拉住她的手,把那馒头放在她手里:“给你。”

宝嫃一怔,那些小娃娃纷纷地就叫:“要吃要吃……”

宝嫃见他们馋得眼巴巴地,就看凤玄,凤玄知道她的意思,就笑着点头。

宝嫃把那馒头掰开,每个娃娃分了些,又把那两朵漂亮的面花给了个缩在后面的小女娃,几个小孩儿兴高采烈地走了。

在李家吃了酒席,凤玄同宝嫃又呆了会儿,便往家里返,李家的屋子是盖起来了,他们家里头的厢房也已经弄得差不多,眼看也只差个屋顶,估计还有一日就能完工。

凤玄在家呆了两天,第三日一大早他便起身,先叮嘱了宝嫃一番,今儿老姜会带人来把厢房屋梁安好,还会把大门装上,一些事体昨儿他都跟老姜说过,因此他也不怎地担心,让宝嫃自己多留意,他便去牵了马,直奔县城而去。

而就在凤玄在家乐呵的时候,在乐阳县衙,这两天赵瑜过得有惊无险,非但有惊无险,反而有一宗桃花运,只不过这桃花乃是烂桃花。

作者有话要说:修修改改,吃饱饱先~=3=

57于飞:少无适俗韵

自打赵瑜来此,王捕头等人虽然不把这个面嫩的县官放在眼里,但一路到现在,王捕头的设计没得逞,反而把自己弄成了通缉要犯。

王捕头是乐阳县三大恶之一,他暗中同其他两个颇有勾结,如今他被凤玄使反间计,弄得跟东山贼匪反目不合,剩下的当地大户杜家,也开始感觉略有不安。

正巧那日宝嫃同姜娘子等上县城,同杜家千金生了过节,那杜家千金不是吃素的,从小骄横跋扈地养大,哪里肯吃这个亏,就叫人四处捉拿宝嫃大妞三人。

谁知道人刚捉到,就遇到赵瑜这个拦路虎。当时杜家千金急急到场,本想看好戏,谁知道却看到了赵瑜。

她心里是一片烈焰,在看到赵瑜那俊秀脸儿的时候却化作了满腹柔情。

赵瑜当时全身心扑在宝嫃身上,顺便还得应付着大妞,自然留意不到在一边儿望着他含情脉脉地杜家千金。

谁知这杜小姐情苗暗种,神不守舍地回府,谁也不想,只把赵瑜想了个彻头彻尾,念着他那风流的眉眼,笔挺的鼻子,正义凛然斥责家奴时候的风姿,对那几个民妇说话时候的温柔款款……杜小姐晚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春心泛滥的一塌糊涂。

杜小姐苦苦相思了两日,杜家也正为了王捕头被通缉之事头疼,要知道姓王的知道许多他们杜家的龌龊□,倘若真个儿被捉住了,万一他供出一些不堪之事,那就不太妙了。

杜小姐听自己娘亲说了这宗担忧,却笑了起来。

她娘不解,便问:“你爹正愁眉不展不知怎么办好,兰芳你笑什么?”

杜小姐便道:“娘,不是我说,爹他们开始的时候做的有点太过分了,看人家初来乍到的,长的又俊又面嫩,就想欺负人家,却没想到人家是个硬茬儿,这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不过姓王的不过是一条会咬人的狗,趁着现在县衙没捉到他,找个法儿弄死了也就罢了,至于那县太爷……”

她娘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县太爷怎么了?”

杜小姐说到这里,却买了个关子,只转弯抹角说:“他是个年轻的后生,恐怕还没娶亲吧……女儿想,倘若他跟谁家的闺女结了亲,那么,他自然就是自己人,也要护着自己的岳丈了,娘你说是吗?”

她娘倒也不笨,看着杜小姐那神情,恍然大悟地笑道:“我心思怎么你忽然间说起这个来,敢情兰芳你是看上了那个县太爷了?”

杜小姐笑道:“我看不看上他另说,娘你只说女儿的这个法子好不好使?”

杜夫人也笑:“好使好使,我看以咱们的家世,兰芳你的品貌,倒是行得通,我这就去跟你爹商议商议。”

杜家的人一合计,第二日便雷厉风行地开始行动了,派了个能说会道的媒婆,往县衙走了一趟。

赵瑜一听是杜家派来说亲的,着实意外,那媒婆口若悬河呱呱地在堂内说了一通,端起茶杯喝了口:“大老爷您觉得怎么样?”

赵瑜正暗自庆幸自己距离她远,没被那满天乱飞的唾沫星子溅到,闻言就说道:“本县初来乍到,想先做好分内之事,何况这些婚姻大事,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行,因此本县不能做主。”

媒婆道:“大老爷您是一方父母官,您说的话也等同父母之命了,何况那杜小姐生得国色天香,是咱们这乐阳县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一朵花儿似的,没有什么人能比她好看!杜家又是大户人家,几辈子也吃用不完的金山银山呢,同大老爷您可是绝配!前世修来的缘分……”

赵瑜对其他都还可省略,唯独听到那个“国色天香数一数二的美人儿”还“一朵花儿似的”,眼前没来由地就出现宝嫃的脸,他心头一动,就道:“真的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媒婆一听,笑容僵了僵,暗中就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县太爷看来像是个面嫩的后生,谁知道却是个色鬼。

但她们是最擅长顺杆往上爬的,当然要投其所好,当下越发滔滔不绝,把个杜兰芳夸奖的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是七仙女投胎,嫦娥转世,世上没有女人能比得上,就不好意思直接说皇后娘娘也没她漂亮了。

这当媒婆的口才必然一流,嗓音洪亮,绘声绘色,赵瑜听的耳朵嗡嗡响,半晌揉了揉耳,道:“这个……本县光是想象,也的确是想象不出究竟是何等美人的……何况这事也急不得,就再议,再议。”

这媒婆耗了半天口水,悻悻地喝足一盏茶,也不敢露出什么恼色,仍旧好言好语地说了一番,才告辞而去。

无惊无险过了一日,第二天,赵瑜正听衙差回报,在城外发现了王守善的踪迹,他正在斟酌,思谋着是不是要去请凤玄。却听外头有人求见。

赵瑜整理了一番衣衫,便出来,谁知道一进中堂,就看到眼前有个身着淡黄衫的身影,背对着自己站着,那身段倒是极曼妙的。

赵瑜一挑眉:“这是……”

旁边赵忠站着,只觉得一股香气冲过来,弄得鼻子发痒,他伸手挖挖鼻孔,大大咧咧道:“老爷,这位是杜府的千金。”

赵瑜对他的动作大为不满,便转开目光看那女子:“是杜小姐吗?”

那女子才缓缓转过身来,原来她手中持着一柄绢扇,半遮面地站着。一双眼睛倒生得挺美,垂眸温声道:“杜兰芳见过县太爷。”款款下拜。

赵瑜见她表现的有些“知书达理”,倒是颇为满意,就一点头:“杜小姐请起。”

杜兰芳起身,遮着脸的绢扇便慢慢撤了下来,赵瑜仔细一看,见她长得倒是中上之姿,倘若没有那媒婆一番天花乱坠的,也算是个美人,但人在眼前,却也没什么惊艳之感。——自然,这也是因为赵瑜在京城内眠花宿柳地,见识了太多美人之故。

赵瑜看了一眼杜兰芳,忽然双眼一亮:“你……”

杜兰芳见他目光直勾勾地,心中窃喜:“县太爷有何训示?”

赵瑜走到她身旁,上上下下目不转睛地将她打量。

杜兰芳见他这样露骨地,不由娇羞回身,心里却砰砰乱跳,恨不得赵瑜一把就把她抱住了做一团儿才好。

谁知赵瑜看了片刻,忽然道:“果然是,我记起来了。”

“县老爷说什么?”杜兰芳惊讶地问。

赵瑜望着她身上那淡黄衫子,这衫子的袖口领口都绣着极别致的淡紫色花儿,显得人淡如菊似的,淡黄色的锦缎,却又显得人很贵气。

杜兰芳来之前试了十几件衣裳,才选了这件。

赵瑜指着便笑道:“这一款的衣裙,本县两年前在京内的时候,曾看顾惜惜小姐穿过。”

杜兰芳一怔,整个人有点僵:“什……么?”

赵瑜道:“当时顾小姐一穿,整个京城内颇为流行了一阵儿,只不过再过半年,就很少有人穿了,没想到竟然又在这里看到。”

杜兰芳脑中轰地一声,原来他留意的是这个,她竟穿了人家不时兴的货,顿时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你……”

赵瑜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急忙道:“请杜小姐莫怪,本县只是一时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果然是……咳咳,这一款果真好看的很,更衬得杜小姐……”他咂着嘴,不想说些更华美的词儿,因为杜兰芳衬不起,可是要挑两个中下的词儿,又有些难,想来想去,就道,“挺好,挺好,哈哈哈……”

这一下子,更显得非是夸奖,反似讽刺了。

杜兰芳哼了声,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赵瑜目送她仓皇离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如小娘子之美啊。”

赵忠揉揉鼻子,感觉那股香气随着杜兰芳的离开渐渐淡去,才道:“公子您说的是哪个小娘子?”

“还有哪个,”赵瑜白他一眼,目光往上看,“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眉头一皱,“什么时候才能适我愿兮呢,对了……”

赵忠只觉得胃里头发酸,粗声问道:“公子,晚上吃什么?”

赵瑜呆了呆:“混账!”仔细一想,也觉得发愁,无可奈何地就说,“前日那个来做了一顿饭的丫头……她叫什么来着?我尝着她做的倒好,人也生得还干净顺眼,当时她还很是高兴似的,怎么这些天却不见人回来了?”

赵忠撅嘴道:“谁叫公子你当时不好好说话,说什么差强人意,尚可尚可,你就直接说她做的挺好吃,想要人留下不就行了?我看她八成是不懂所以没来。”

赵瑜目瞪口呆:“不会吧……”想了会儿,无可奈何说,“罢了,你看着先整治点儿东西,我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赵瑜暂时把自己的烂桃花跟晚饭挡在门外,跑到书房,研墨展纸,专心致志地开始舞文弄墨。

这边上,凤玄风风火火而来,听闻在城外发现了王捕头的踪迹,便点了两个衙差,要出城捉拿。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瑜儿专场~有同学猜是大妞,其实瑜儿还是很有魅力的,只不过他总是招不来自己想招的人罢了XDD

耗了几天,终于把凤再上的番外写出,是子规同学的独家秘辛,五千字倾情奉献~~=3=

今天努力再加个油~

58于飞:性本爱丘山

王守善最近过得异常艰难,他觉得自己就是风箱里的老鼠,被两头挤逼,苦不堪言。

一头,是赵瑜为首的衙门,另一头,是东山的那些头目,他们不知从哪得了信儿,“知道”了他是内贼,四处埋伏想要捉拿他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任凭他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真真翻脸不认人。

王守善本还有几个心腹,只不过多半都被凤玄新挑的人给顶了差事,其他的人怕了,又见王守善落势,就有些不敢招惹他,纷纷地避还来不及。

王守善如过街老鼠,在城里站不住脚,就只好往外头逃,谁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到底又被人发现了踪迹。

凤玄带着两个衙差,急急地往大王庄去,在村后发现了正在奔逃的王守善。王捕头走投无路决定背水一战,两个衙差到底是敌不过他,凤玄便喝令他们退下,自己上前。

王守善挥着钢刀,手腕却有些酸软,面对衙差他还感觉自己像是虎落平阳遇上了两只猛犬而已,怎么也能逼退他们,但是面对这人,他深深地觉得原来自己骨子里头简直虚透了,这感觉就像是李鬼遇上了李逵,病猫遇上了真猛虎。

可退无可退了,到底要拼上一拼的。王守善大喝一声,扑上前来,钢刀雪亮,向那人劈了下去。

凤玄脚下一划,往旁边闪身避开,这令人目不暇给的功夫,他手臂一抬,手掌如刀刃一般,向着王守善的后背砍下。

这一下,宛如有千斤重,王守善只觉得像是被千八百斤地重物敲在脊梁骨上,那力道直透心肺,被打得双眼发黑,差点儿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他踉跄往前几步,钢刀撑地才没有倒下,转过身气咻咻地望着凤玄。

“束手就擒,可以少受些苦楚。”那人淡淡地说。

“你是谁!”王守善忽然大叫起来,“我打听过,连世珏根本没这样的身手,也没这样的……”

他垂死挣扎,口不择言,对上凤玄一双似刀锋闪烁的眸子,连吼下去的力气都无,仗着还有钢刀在手,抡着刀再度冲过来。

凤玄这回并不闪身避让,就在王守善刀锋劈到他肩头瞬间,他的手掌在那刀刃上一击,钢刀便向旁边斜飞出去。

王守善觉得手腕剧痛,他人落败反应却还在,一拳又击向凤玄,凤玄冷冷一笑,同样一拳出去,双拳相抵,王守善低低地叫了声,——委实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那股痛几乎渗入了骨子里,把他的四肢百骸的骨头都掐断了,指骨几乎都断裂,他整个人往后一退,彻底倒地。

两个衙差拖着王守善回到县衙大牢,一路上无数的百姓夹道围观,有那些知道县衙□的,便纷纷叫好称快,赞县老爷为民除害。

王守善被押上公堂,赵瑜分毫也不耽搁,立刻开审。

王守善敢挑衅虎威,被凤玄三拳两脚打得几乎晕厥,赵瑜叫人泼了凉水他才悠悠醒来。

赵瑜一拍惊堂木:“王守善,你可知罪!”此一刻,才算是过足了县太爷的瘾。

只不过出乎赵瑜预料,王守善居然拒不招认,赵瑜审问了一阵,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只好先押入大牢。

退了堂,赵瑜便同凤玄入内厅商议,先夸了凤玄一顿:“我果然是没有请错了人,连兄果真是英雄不凡,身手过人,一出马就将人擒获,可喜可贺啊。”

凤玄说道:“过奖了。不过既然将人捉到了,大人可要尽快地审问明白,定了案的话,也好把这些贼人一并押解上府衙。”

赵瑜道:“说的是,不过东山的贼人还未剪除,只怕他们不肯甘休,会不会在押解途中闹事劫囚?到时候还请连兄……”

“我不能去。”凤玄淡淡地。

赵瑜吓了一跳:“啊?那这如何是好?为何不能去?”

凤玄望着他,轻描淡写道:“我有家眷,故而不出远门。”

赵瑜啼笑皆非:“去府衙最多三天时间而已……”

他的神情仍然云淡风轻,像是说着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我答应过我家娘子,不能夜不归宿。”

“这这……”别说赵瑜五体投地了,就连赵忠也目瞪口呆,一瞬就想起那个湖畔茅屋边上的窈窕人影,总觉得似曾相识哪里见过。

赵瑜见凤玄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无奈,就诉苦:“若是连兄不出马,万一那些贼人闹起来,怕无人能够抵挡得住啊。”

凤玄想了想,便道:“那也不怕,我们不跟他们硬碰,只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就是了。”

赵瑜倒也不是笨人,略一想就也明白,喜不自禁:“好计策好计策,我怎地竟没想到……不过,这王守善一身系着东山跟当地杜家两户,只不过他如今牙咬的死紧,该如何是好?难道要用大刑?看他那个无赖气质,好似也不是个害怕刑罚的。”

凤玄说道:“这个就得看大人的了,我只管捉人。”

赵瑜无奈,只好先放了他。

凤玄知道他身边有顾风雨护着,必定无碍的,就把其他捕快都安排在大牢处,又分出一部分去街头巡视,只怕那些贼人为救同党,过来县内骚扰。

如此又部署了一阵,凤玄便才出来,离开县衙骑马出城门的当儿,却望见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往县衙而去。

凤玄回头看了一眼,正望见赵忠出了衙门,同那人打了个照面儿。

凤玄微微一笑,打马便出了城。

你道凤玄见到的人是谁?原来就是宝嫃的妹妹宝嫃如。先前宝嫃因得了凤玄的主意,上梁坐席的时候就跟爹娘说了,两老听了,当下也不再坚持,就答应了宝嫃如。

这天宝嫃如收拾了一番,就来到了县城,正好赵忠出来找吃的,两下一见,赵忠格外欢喜,引着她入了衙内。

赵瑜正在书房里,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桌面上有两份纸,一份是他新近构思的“乡野绮情录”,乃是他的最新大作,讲的是一个风流不羁风度翩翩的高门书生跟一个貌美却身世可怜的乡野小娘子之间的情怨之事,另一份,则是如何才能逼王捕头说出实话来的计策。

赵瑜看看这份,又看看那份,时不时地在自己的乡野绮情上加几个字,王守善那边,却始终是一纸空白。

赵忠领着宝嫃如进门的时候,赵瑜正在写到精彩处,一时眉飞色舞。

宝嫃如一眼瞧见县老爷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嘴角带墨,双眼发直且亮,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纸,嘴角似笑非笑仿佛魔怔,她不由惊地不敢靠前。

赵忠却是见怪不怪,把手往怀中一抄道:“我们老爷又在诗兴大发了,他们文人雅士就是这样……你别怕,我们老爷这还是好的,我在京城的时候,看到一个高人,把衣裳脱了当街赤~身裸~体地乱跑着吟诗呢。”

“原来这就是高人啊。”宝嫃如觉得自己大开眼界,长了见识。

赵忠道:“是啊,这种境界,你我大概都理解不了的。”

赵瑜的灵感被两人打断,很不高兴,仔细看了宝嫃如几眼,才认出是那天那个来做饭的丫头,一时也高兴起来,便把笔放下:“胖丫头,你来了?这几日怎么耽搁了,让老爷我好等。”

宝嫃如翻了个白眼:“我叫宝嫃如,才不是什么胖丫头,老爷,真的一个月有八十文吗?”

赵瑜点点头:“当然,你做得好的话,老爷我再加十文也是可以的。”

宝嫃如眼睛开始闪闪发亮:“那么老爷你能不能先给我一点钱用着?我把行李都带来了,保证好好地给你做饭。”

赵瑜觉得这个胖丫头还挺机灵的,便冲赵忠示意,赵忠抖抖钱袋,抖出二十文来给宝嫃如,宝嫃如从小到大,没亲手握过这么多钱,一时紧紧地攥在手心,忍不住喜滋滋地。

赵瑜看宝嫃如笑眯眯地样儿,很有几分眼熟,又想到她的名字,于是便问道:“对了,你叫宝嫃如?”

宝嫃如道:“是啊老爷。”有了钱,顿时不再觉得面前这县官怪了,那张嘴角带着墨迹的脸也有几分和蔼可亲起来。

赵瑜沉思着说:“本县也认识一位小娘子,她的芳名,也带一个‘宝嫃’字,难道是巧合?”

宝嫃如眨了眨眼,脱口说道:“小娘子?我姐姐也跟我一样带个‘宝嫃’字,其他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赵瑜几乎站起身来:“你姐姐叫什么?”

宝嫃如本想回答,看到县太爷那副想要吃人的样儿,心中咯噔一声,便咽了口气,眼睛溜溜地往旁边看,打着马虎眼道:“老爷,您是不是饿了啊?要不要我给您去做饭?您要吃什么好?我得看看菜够不够,不够我得去买,买的话还得跟你要钱……”

赵瑜见她不回答,只是啰嗦地说这些,便道:“那些等会儿再说,你且告诉本县,你姐姐芳名是?”

宝嫃如见他执着地问,自然更警惕了,本来想说,这会儿却是死也不肯说了。

赵忠在旁边实在不忍看下去,便悄声对宝嫃如说:“你别见怪,我们老爷没什么坏心思,相反,他还曾经救过那位小娘子,算是她的恩人呢,大家伙儿也是认得的,起初我们来,就是那位小娘子给指的路。”

“那她叫什么?”宝嫃如虽然放了点心,仍旧有些警觉,生怕赵瑜不安好心,对宝嫃不利。

赵忠刚要说,赵瑜道:“别说,留神这丫头随意乱认,本县告诉你,她是嫁在连家村的,你姐姐可也是嫁了?也是那里吗?”

宝嫃如一听,果真没错,就疑惑地看赵瑜:“你真认识我姐啊?”

赵瑜见果然没错,欢喜的几乎手舞足蹈,虽然不能请宝嫃来当厨娘,可是请了她的妹子,也算是“望梅止渴”,何况他认得了她妹子,将来见面儿的机会岂不是也更多了。

赵忠哈哈地打着圆场:“你看,果真是有缘的。”

宝嫃如撅了撅嘴,低声嘀咕说道:“有什么缘啊,我是看出来了,老爷好像对我姐有心思,不过我劝老爷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姐对我姐夫是一条心的,何况我姐夫对她又那么好。”

赵瑜正高兴着,听了这话仿佛一盆冷水从天而降,眼前就出现那贴着膏药的猢狲精的脸,结巴问道:“你……姐夫?”

“当然啦,”宝嫃如骄傲地一抬下巴,“我姐夫可是最疼我姐的,我姐又那么贤惠……唉,这世上没我姐夫那样好的人了,”她说着,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起初我看他生的那样好,还以为是个花心靠不住的呢,没想到竟然对我姐一心一意。”

赵瑜咽了口唾沫:“他生得好?”

宝嫃如点头:“当然啦。”

赵瑜只觉得天昏地暗:这姐妹两都是什么眼神,简直暗无天理啊。

赵忠见状,在旁边不怀好意地问道:“那么我们老爷跟你姐夫比,哪个生得更好啊。”

宝嫃如毫不犹豫地说:“老爷怎么能跟我姐夫比啊……”忽然间看到赵瑜的表情,又感觉手心握着那结结实实地钱,赶紧又补上一句,“不过老爷是读书人,大概读书人都是这样吧……嘿嘿,嘿嘿,老爷您要吃什么,我给你去做……”

赵瑜很悲愤,胃口全无。

赵忠却懂他的心思,赶紧拉着宝嫃如出来:“走了走了,我告诉你厨房在哪。”

宝嫃如摸到了厨下,见那厨房久不用了,落满了灰尘,她就把围裙拿出来,往身上一围,麻利地把厨下打扫的干干净净。弄完了这些,又取了篮子,出门去买了几样时鲜蔬菜。

回来再进衙门,看门儿的也认得了她,赵忠都说过了这是新来的厨娘,大家见宝嫃如生得可爱,也都笑哈哈地跟她打招呼。

宝嫃如利索地择菜,洗菜,切菜,锅碗瓢盆叮当响的时候,菜香味儿也开始在衙门里蔓延。

连那些惯常吃外头的衙差们都凑了过来,纷纷打听宝嫃如在做什么,渐渐地后院这便也热闹起来。

宝嫃如先把给赵瑜的菜备好了,她也机灵,知道先前她说的那几句话恐怕县老爷不喜欢,万一他大怒把自己赶走就不好了。

赵瑜心情本来很是悒郁,但人终究是要吃饭的,猛然闻到了菜香气,便动了动鼻子,一抬眼,看见桌子上放这个托盘,里头有两样小菜,还有一碗米饭,一碗米饭,菜色碧绿,鸡蛋嫩黄,油而不腻,汤也喷香,那碗白饭也煮的好,米粒颗颗饱满。

可再往前,就是那胖丫头笑容可掬地脸,正望着他,小心地说道:“老爷,我听说大户人家里头,经常会吃米饭的,就特意给您做了,正午了,吃点儿吧。”

赵瑜本来不想吃,可却架不住饭菜的诱惑,又看宝嫃如笑得是有几分可爱,没先前夸她姐夫时候的可恶了,就道:“你退下吧!”

宝嫃如答应了声,果真听话退下。

赵瑜见她走了,才愤愤抄起碗筷,吃了一口。

然后就一直都没有抬头,一直把米饭跟菜都吃光了,又把汤喝光了,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赵瑜吃了这顿饭,只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先前的悒郁也不翼而飞,他起身,摸着肚皮往外走,走出书房,将来到后院,却听到有人嚷嚷说:“以后宝嫃丫头也给我们做饭吧,我们也给你钱。”

赵瑜一惊,赶紧走前几步,却见几个衙差把宝嫃如围在中央,赵忠却也在,还捧着一个碗,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可不行,这是我们老爷的专用厨子……”

作者有话要说:瑜儿:妈呀,现在不流行花美男,流行牛粪了吗?~~~~咦,哪里吹来一阵风好冷

顾风雨:蠢材,那是杀气!看样子我得多向赵老爷要点银子。。

哈哈,今天的第二更啊~摸个~

59于飞:误落尘网中

凤玄回家后,宝嫃正在外头看鸡,她新开了一块菜地,刚种了种子,怕两只鸡过来刨,就让它们在外头溜达。

两只鸡也不远离,咕咕叫着,只在门边上转悠。

老姜他们已经将大门给安上了,门头都弄得整整齐齐,厢房也盖的妥妥当当,匠人们去后,老姜又叫他娘子来跟宝嫃把院内收拾了一番,因此凤玄回来的时候,已经万事大吉。

先前那个灶就贴在东边的书房边,那书房里本来空空地,只一面书架,一张桌子几个凳子,显得有些空荡。

此刻便贴着厢房处又起了一个炕,炕洞正接着外头的锅灶,因此烧火的时候,灶膛里的火顺着过来,就会把炕烧得热热地,旁边又打了个墙洞,从外头垒起一个出烟的墙壁,屋顶上竖起了烟囱,烧火做饭的时候,烟气袅袅从上头冒出来,这才像个有烟火人家住的模样。

这些都是老姜规划打算的,凤玄对这些却是一窍不通,此刻前前后后看了一番,当真啧啧称奇,心想所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古人诚不我欺。

宝嫃抱着凤玄的手臂,喜洋洋道:“夫君,我正愁要是入冬了天变冷要怎么办,没有炕始终不大好,不能烧火就会冷呀,现在倒好了!”

凤玄吧唧亲她一下:“天变冷了,也有我在,我抱着娘子,保管你不冷。”

宝嫃最怕听他说这些“肉麻”的情话,她又脸皮薄,当下就红了脸,可转念想想先前没他在的那三年,一时就有些发怔。

在连家的时候,农家冬天里做饭,一方面也是为了烧炕,把炕烧得热热地晚上睡得才好,可是宝嫃为了伺候连家二老,便只在他们那边做饭烧火。

她自己那里,却夜夜都是冰凉的炕洞,进了屋就像进了冰窖,每天晚上她不脱衣裳,裹紧了被子,都会冻得牙齿格格作响,要过很久才能勉强睡着。

凤玄见她发呆,神情有些不大对头,就问道:“怎么啦?”

宝嫃默默地把他抱住:“夫君,我只是觉得……咱们现在真好,你回来也真好……”她是藏不住心事的,说着,眼圈儿就迅速地发红。

她虽没说,凤玄却也猜到几分,便也将她搂住,心里头滋味难明,无法形容。

宝嫃又道:“夫君,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是真回来了吗?”

凤玄心头一震,宝嫃靠在他怀中,喃喃地说:“你是真的跟我搬出来了,真的盖了房子,起了灶,真的养了两只鸡,真的种了菜,还起了我们睡得炕,咱们还有一张新床,你还给我钱,给我家里头钱盖房子,还让我买了件新衣裳……是不是?”一件一件,她忙着想要确认似的。

凤玄缓缓吸了口气,温柔地安抚说道:“傻娘子,当然是真的。”

宝嫃仰头看他,眼睛眨巴了几下,忽然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凤玄吓了一跳:“怎么了?娘子,你怎么了?”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人,可是见了她的泪,他慌得心跳都乱了,手足无措地握着她的手,抬手去给她擦泪,又怕自己手劲太大伤了她,只胡乱地说:“别哭,娘子乖,别哭!”

宝嫃听他慌了,自个儿抬手把眼中的泪抹了抹,可是泪还不停地涌出来,宝嫃抹了一手的泪水,索性不去擦了,跺跺脚哭着道:“夫君,我很怕这是梦,我现在是在做梦的话,醒来了可怎么活……”

她的泪打在他的手上,凤玄怔了一会儿,便抬手将宝嫃紧紧拥入怀中。

他沉默了片刻,就慢慢说道:“娘子,你听我说,——这都是真的,我带你搬出连家了,我们重新洞房了,盖了房子,起了灶,养了鸡,你还种了菜,菜籽很快就长出来了,嗯,咱们还有自己睡的炕,还有张很大的新床,我给娘子钱让娘子管着,娘子还买了件红色的新衣裳,穿着真是美极了,我很喜欢……”

他缓慢地说到这里,最后又道:“娘子,我就在这儿,跟你在一起,哪也不去。”

他低下头,亲吻她带泪的眸子,脸颊,嘴唇。

宝嫃哽咽着,仰着头被他亲吻着,凤玄抬脚将大门门扇踢上,拥着宝嫃入内。

宝嫃迷迷糊糊被半抱着进了屋,凤玄将她压在门板上,便把她的衣裳解开,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吻下来。

宝嫃羞怯又慌,想让他停下,凤玄却不由分说地,他身子高大,吻到她胸前处的时候就躬身下来,一路往下,最后整个人竟半跪了下去。

宝嫃仰着头细细地喘着,此刻便低头看,见凤玄半跪在自己跟前,她心里又惊又是怕:“夫君,你起……”

凤玄按着她的腰,嘴唇贴在她的小腹上,舔了舔那可爱的地方,感觉她的身子也随之一抽,这才抬头看她:“娘子觉得这是梦吗?”

宝嫃对上他的双眸,腾地红了脸。

是的,这不是梦,因为她从来做不出这样“荒唐”“破格”的梦,绝对不会的。

凤玄望着她羞涩的样子,手指往下一探,宝嫃紧张地僵了身子,凤玄试了几下,才起身来,双臂环抱着她的身子,就着这个姿势,便缓缓地抵入进去。

宝嫃低吟了声:“夫君……”这种感觉极为真切,真切到不容她再质疑。

凤玄却垂头,仍旧在她耳畔低声道:“娘子觉得这是梦吗?”

宝嫃这才醒悟过来,他是故意的……可是她却怎么启齿?

她咬了咬唇,慌乱地摇了摇头:“夫君……啊……”感觉他用了力,顶到最深处,弄得她疼疼地。

宝嫃眼中还带着泪,就看凤玄。

凤玄望见她的眼神,将动作放慢,折磨似的,来来回回几次,她的身子也便适应了,跟着湿润起来,甚至随着他的进出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宛若荡漾水声。

宝嫃的纤腰轻轻扭了几下,有些难耐,凤玄揉着她的胸,仍旧轻声问:“娘子……这是梦吗?”

宝嫃求饶地望着他:“夫君……”

凤玄亲吻她的嘴角:“我会让娘子知道这绝不是梦。”他说着,便按着她的腰,蓦地加快了动作,进出之间一下比一下更狠更快。

宝嫃只觉得身子在颤抖着,战栗着,仿佛身体是一段很干很干的柴,然后被他用力地开着凿着,她就身不由己地发热了,点燃了。

她轻轻地挣扎着,却不是绝对的抗拒,嘴里发出情难自已的尖叫。

“娘子觉得这是梦吗?”耳畔是他低低地问,温柔地,蛊惑地,让她无法抵挡。

门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不是……”宝嫃身不由己地叫着,身子被他顶~弄着,脚也都踮起来,脚尖若隐若现地点着地,双腿剧烈地晃动着,她慌乱而断续地,“夫君……不……不是!啊……”

令人迷惑而战栗的快~感里头,她像是要被他逼疯了,被那团他亲手引起的烈火给彻彻底底地烧成热烈地灰烬了。

在巅峰的云端之上,宝嫃恍恍惚惚地想:如果这是梦,这也是她生平做过的、最美最美的梦,就算是注定要梦醒的话,她也不会后悔。

她的人生本来就是一片土色,一成不变,循规蹈矩地,唯一的一点光是“等待”。

她更喜欢现在,五颜六色的,热烈的红,生机勃勃的绿,黑黑地藏着种子的泥土,还有夫君笑起来的时候那耀眼的美,他乌黑的发,红色的唇,闪亮的眼……还有他给自己的,这种她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绝美颜色的时候。

所有她难以想象的最美的东西,他带她一一领略。

乐阳县衙内,赵瑜枯坐书房,望着面前一沓沓地纸,他的字是极好的,很工整的蝇头小楷,透着涓涓风流斯文,赵瑜摆弄了会儿,目光停在中间一张上,那纸上写着:

“公子闻言大惊失色,面上露出伤心欲绝之表情:‘什么,你竟已经嫁人了?’对面那小娘子双眸如水,泪光点点:‘正是,妾早属他人,君还何所望……’虽然是拒绝的言语,但那明眸中却也透出依依不舍缠绵悱恻来。公子见状心碎不已:‘怎会如此?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天啊!卿卿……’小娘子被公子的痴情所动,亦嘤咛一声,如乳燕投林般扑入公子怀中:‘郎君……’——此处省略三百零八字。”

赵瑜看得难以自拔,提起笔来,思谋着是否要在此处加一段露水情缘,可又总觉得稍显突兀,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却听得门口有人道:“老爷,您想吃夜宵吗?”

赵瑜一抬眼,却见门口探出宝嫃如胖乎乎的脸来,乌溜溜地眼睛瞪着他。

赵瑜那笔尖不上不下,想说不吃,又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吃过“夜宵”这种东西了,几乎忘了世上还有此物,不吃有些吃亏。可着丫头来的真不是时候,正当他文思如泉涌想的时候来,被她一打扰,他那种蠢蠢欲动的香~艳桥段就有些不成调儿,于是索性道:“也好,去做吧。”

宝嫃如笑眯眯道:“好嘞。”

赵瑜把自己的“乡野绮情录”尽数收起来,只把另一叠如何逼供王守善的放在桌上,总算开始正经想法儿。过了会儿,果真宝嫃如送了饭食来。

赵瑜本没抱太大期望,垂眸一看,大为震惊:“你会做汤圆?”自打他来了这乐阳县,就没吃过这种甜点,就连酒楼里都没有。

宝嫃如拉拉衣襟,道:“家里正月十五的时候要滚元宵,我娘都是自己做,我也在旁边看,虽然做的不如我姐姐好,可是也勉强……”就又顿住,咳嗽了声,若无其事地看天去了。

赵瑜赶紧把碗端过来,先闻了闻,喷香扑鼻,用调羹舀了一粒,先皱了皱眉。

宝嫃如正在细看他,见状就道:“大人,怎么了?”

赵瑜道:“个儿有些太大了,不过也还行,下回记得弄小些。”到底是乡野人家,讲求的是实惠,这一个汤圆儿,有小半个手掌大小,直接吞下去定会噎死人。

宝嫃如答应一声,又眨巴着眼说:“原来赵忠哥哥说的对,京城里的人喜欢小个儿的汤圆。”

赵瑜正要咬着尝尝,闻言便道:“赵忠说的?”

宝嫃如点点头:“是啊,原先我也还不知道京城的人还有‘夜宵’的说法,是赵忠哥哥跟我说的,说老爷肯定爱吃汤圆子,甜甜地。”

赵瑜也不笨,便知道赵忠那家伙是逮到宝嫃如了,——肯定是赵忠自己心里馋得没法儿,才打着他的旗号,不过算了……还是先吃。

赵瑜咬了口,一时灵魂出窍,酥,甜,香……美的没法说,也顾不上跟宝嫃如磕牙,也不管还有些烫,三下五除二地把里头五个汤圆吃了四个。

宝嫃如见他吃得香甜,便也放心了,笑眯眯道:“果然老爷爱吃啊。”

赵瑜吃饱了,斯文也回来了,矜持地点点头:“做的还成。”

宝嫃如看他一眼,望着赵瑜嘴角边沾着的花生碎,心想:“赵忠哥哥说我做的比京城的什么极品御厨还好呢……到他嘴里就变成还成了。”忽然间望见桌上一叠纸,上头一张胡乱写着几个字,宝嫃如就说:“老爷您还在忙公务啊?”

赵瑜慢吞吞吃着最后一个汤圆,就假正经道:“自然,老爷我为了乐阳县百姓,奋不顾身,废寝忘食……”

汤圆的甜汁儿在齿间回味无穷,就也没再有空多加几个形容词儿。

宝嫃如道:“老爷是遇上难题了吧?我看您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

赵瑜点点头:“你这丫头果真聪明。”

宝嫃如见他吃完了,正在喝汤,就道:“老爷要不要再吃,我多滚了几只,还有两三个。”

正说着,就听到门口有人闷声道:“已经没有了!”

宝嫃如张口结舌,扭头去看,却见赵忠的脸极快地在门口一闪又消失,隔着门扇听他又说:“已经都给我吃了。”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难得的羞涩。

宝嫃如很是震惊:“忠哥,我先头不是已经给你舀了五个了吗?”

吞口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赵忠道:“我饭量比较大嘛,老爷知道的。”

赵瑜在旁边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把溜光的饭碗一放,发威道:“胖丫头,以后做的饭,都先给我吃,不许先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有肉肉又有汤圆儿,我自己都觉得好吃美味的不得了,大家不要学瑜儿狼吞虎咽啊慢慢吃~XD

瑜儿:抗议待遇不公,为啥他有肉,我就吃素圆子

宝嫃如:圆子里头有猪油渣,因此也可以说有肉渣,有的吃你就消停些吧

某只八导:宝嫃如这丫头很有前途~~~XDDD

60于飞:一去三十年

凤玄再去县衙,却听赵瑜颇为得意地说王守善已经招认了,把他先头跟贼人勾结以及暗中同杜家贪赃枉法的事儿全都供认不讳。

凤玄奇道:“不知大人用得是何法子?”

赵瑜笑道:“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原来王守善在县衙当了这许多年的捕头,自有一套惩治人的法子,赵瑜把几个先前跟他朋比为奸的捕快拿了,细细地问,果真问出了一两种骇人听闻的方法,当下便把王守善提出,在要给他用第一种刑罚的时候他就已经忙着认了。

凤玄听了,便也微微一笑:“原来是“请君入瓮”的典故。”

原来昔日武后时候,酷吏来俊臣奉命拷问周兴谋反之事,因为周兴本身也是酷吏,等闲法子怕逼不出他的真话,周兴便假意问他若是要对付一个拒不招认之人该用什么刑罚,周兴便说将那人放在大瓮中,在瓮周围烧火,不由他不招。没想到这法子却被来俊臣用来对付他自己,因此也应了一句老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古有周兴,如今却有王守善,大抵这些总想法儿害人的人,自己也没什么好下场。

赵瑜也笑,冷不防赵忠在旁边说:“老爷你只管乐,还不多亏了阿如提醒你才想出这样主意的?”

凤玄眉头一挑,赵瑜连连咳嗽数声,道:“你这大胆的蠢材,她不过是起了个由头儿,详细法子还是我想出来的。”

凤玄不动声色问道:“怎么回事?”

赵瑜见瞒不过,便道:“是这样的,是本县的一个厨娘,对本县怨念了两句,说那王捕头任职的时候,做了好些恶事,还用匪夷所思的酷刑对待一些不服的百姓……于是本县就灵机一动,‘请君入瓮’了。”

凤玄笑了笑:“这厨娘倒是很合大人心思。”

赵瑜欣欣然:“手艺尚可,人也颇为机灵。”

赵忠就又在旁边撅嘴。

凤玄便不再提此事,只道:“既然他已经招认,那么是不是可以去杜家拿人了?”

赵瑜道:“方才我已经发了签子,令两个衙差去了杜家。”

凤玄一点头:“甚好。只不过杜家在此地坐大,盘根错节,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赵瑜道:“先前碍他家势大,许多人都不敢来告,如今暂时有了王守善这个人证,便可以就此下手……哼,任凭他们怎么不可一世,有本县在,也总要他们恶有恶报才好。”

凤玄道:“大人有这志向极好。”

两人说了这会儿,就见外头有两名衙役回来,上前行礼道:“大人,我们回来了。”

赵瑜见他们手中空空,便道:“人呢?”

两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道:“大人,小人等没脸回见大人,我们没逮到人。”

“什么?”赵瑜上前一步,“什么意思?是他们不肯前来?”

衙役说道:“大人容禀,我们去了杜家,他们府上的人说,杜老爷不在家。”

赵瑜目瞪口呆:“就这样?你们就回来了?”

衙役说道:“小人等就想进去搜,可是他们府上恶奴甚多,小人等不敢擅闯,他们又说,杜老爷如今在府衙廖大人府上做客,如果我们要拿人,就去府衙廖大人处就是了。”

赵瑜大怒,一拍桌子:“好个狡诈险恶的东西,居然拿府衙来压本县!”

两个衙差不敢做声,躬身退下。赵瑜皱着眉想来想去:“不行,连他府内都不曾搜查,本县也难心安……”就看凤玄,“连捕头,你说是不是该多点几个兵,去杜府看看?”

凤玄听他问,就说道:“去的话未必能找到人……不过……”

“不过如何?”赵瑜瞪大眼睛。

凤玄道:“杜家这样,一来是为了避开锋芒,二来是想让大人知难而退,如今就是彼此试探的时候,咱们当然要一鼓作气,现在去虽然不能找到人,却也可以震一震他们,然后再见招拆招罢了。”

赵瑜闻言大喜:“那就这么办!”

当下就把三班衙役都点齐全了,除了看守牢狱的,其他的倾巢而出,近百人浩浩荡荡地往杜府而去。

凤玄本不想出面,他这几日在县衙,除了同赵瑜商议事情,就是选拔衙差,兼训练他们,从中挑选优等之人为小头目,近百人里头有一半是新换的。

只可惜他选的这些差人虽然都很顶用,不过却还没有谁能到独当一面统率手下的地步,他又不能把顾风雨叫出来,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了。

一行人到了杜府,杜家的人一看这阵仗,顿时飞一样进内通报,有几个人就要关大门,凤玄一声令下,两个衙差抢先一步冲进去,把看门的家丁一顿乱打,这些家丁平日里狐假虎威,哪里经过这个,顿时抱头鼠窜。

凤玄不言语,冲旁边的副手一使眼色,那年青的衙差唤作李明,乃是县城人士,先前曾经出去游历过,武功是这班衙差中数一数二的,人也聪明。

他当下上前,大声说道:“奉县令大人命令,前来杜府搜人,闲杂人等一律闪开!”凤玄听着这话倒也有点意思,便一点头。

李明见他点头,才松了口气,又指挥两个衙差负责守门不许人进出,其他的跟着入内搜查。

凤玄是最后一个进门的,迎面望见一个极大的照壁,金碧辉煌地矗立着,几个被打伤的家丁闪闪躲躲在照壁角上,凤玄从右边转向里头,才见到杜府真容,——果真是极为气派的一座宅邸。

先头的衙差们已经先行一步往前而去,隐约听到里头尖叫声传来。

凤玄不疾不徐迈步入中厅,见这宅子布置也很是不凡,当前的墙上挂着三星高照图画,檀木桌上摆放着极大的一柄白玉如意,他正自看,却听到有个声音喝道:“你是何人!”

凤玄转头,望见厅旁出来一个人,乃是个身着淡色衣裙的妙龄女子,全身上下也没多余的钗饰,乌云鬓上只插着一支翠玉钗,双耳上缀着珍珠坠。

两人四目相对瞬间,女子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一双眸子从上到下又打量了凤玄一遍。

凤玄瞧出她打扮的素而不俗,气质也不似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反而有些似是正宗官家小姐那份气派……他心中一沉,就转开头去并不回答。

女子见他不言,正欲上前一步再问,就听有人恨声道:“这些没长眼的狗东西,真是仗势欺人!——姐姐,姐姐你在哪?”

凤玄目光一动,见从后面又出来一个少女,因咬牙恨恨地缘故,神情显得有些凶,不过生得也极美,同先前那女子两人在一处站着,像是一对花似的。

那后出来的少女正是杜兰芳,被她唤作“姐姐”的女子听了,目光便从凤玄身上收回:“芳儿我在这。”

杜兰芳也看到凤玄了,她乃是头一次见到凤玄,自也不认得他是谁,只不过看他一身布衣,便立刻横眉喝道:“你是何人?闯进来做什么?”又赶紧护着那淡衣女子,似是很关切般地问道,“姐姐你受惊了未曾?他对你无礼了吗?”

凤玄闻言双眉一蹙,淡衣女子摇摇头:“我也才出来,刚刚也问他是谁。”

杜兰芳握住她的手:“肯定是跟那些县衙里的狗腿一块儿来的!趁着我爹不在,什么猫儿狗儿也敢进来了!”

淡衣女子正看凤玄,闻言也皱了皱眉,却见凤玄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虽然极安静但却隐隐透出一股倨傲气息,那淡衣女子就对杜兰芳道:“你家的家丁呢?”

“都给他们的人打散了!”杜兰芳愤愤地,“来人,来人啊!”她一声唤,顿时从外头又进来几个杜府家丁,人人手中都握着棍棒之类,如狼似虎地把凤玄围住。

淡衣女子刚要再说,杜兰芳道:“这人企图对知府小姐无礼,把他给我打出去!”

凤玄一听,眸色微变,可却仍旧未动,杜府的家丁跃跃欲试正要上前,衙役李明从后跑进来,对凤玄行礼道:“捕头,后院处没有找到人,有两个兄弟守在那了。”

众人听到“捕头”两字,都呆了,凤玄不看任何人,转过身道:“你在此继续细细地搜找一番,若实在找不到,就把杜府的管家押走。”

杜兰芳听到这里,挺身道:“大胆,区区一个小捕头罢了,当着知府廖小姐的面,你竟然如此猖狂?”

凤玄看也不看她,更懒得同她答话,却听淡衣女子道:“芳儿,他们既然有公务在身,我们不便掺和,不如就先入内回避吧。”

杜兰芳一惊:“涟泽姐姐!”

淡衣女子道:“行了……”看了凤玄一眼,转身望内而去。

衙门的人把杜府翻了个底朝天,出来后在杜府门口汇合,凤玄早一步出来就等在这,听到里头一阵喧闹,情知是因为要押那管家的事两方闹了起来,他有意要看看自己□的这帮衙差的能力,便只静静等候,过了会儿,见那几个衙差回来,有人略带了伤,却也押着个灰色锦衣的山羊胡瘦子出来。

李明上前行礼道:“捕头,我们捉到管家了。”

凤玄仍一点头:“好,回衙门,交给老爷审问。”

凤玄回到县衙,赵瑜见捉了个人回来,颇为欣喜。凤玄道:“杜家果真跟廖知府有些牵连,他家的千金如今在杜府里。”

“啊?”赵瑜也很是意外,“难道姓杜的真去了府衙?”

凤玄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人先把他的罪状罗列整齐了再说。”

赵瑜答应,凤玄想了想,又道:“听人说先前杜家派了媒人要跟大人结亲?”

赵瑜很是意外:“你也知道了?”

凤玄道:“略有耳闻,怎么,大人是推拒了吗?”

赵瑜道:“正是。”

“为何?”

赵瑜见他问,眨了眨眼道:“一来他杜家是我要对付的,有这些牵连自是不妙,二来我也不很喜欢那女子。”

“大人缘何不喜欢?我瞧那女子生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赵瑜想了会儿,道:“姿色也是寻常,但我瞧她绝不是个好相与的,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凤玄哈哈一笑,赵瑜望着他,沉吟道:“说起来,倒是不知连捕头你的内人是何模样的……瞧你总是一副疼爱有加之态,恐怕嫂夫人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吧?”

寻常赵瑜也是不敢问这些的,不过今儿见凤玄主动说起他的事来,他便斗胆戏谑一问。

凤玄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赵瑜见自己果真扑了个空,没法子,只摸了摸鼻子,又奇道:“对了,为何你会问我杜小姐的事?”

凤玄才道:“今日在杜府,我瞧那女子很想借廖知府千金的名义来苛责我们,幸好廖家的千金倒还知道分寸,才没中她的计。”

“竟然这样?”赵瑜吃了一惊,忽然惊道,“这个女人……难道对本县因爱生恨?”

凤玄咳嗽了声:“她是杜家的人,自为杜家着想,倒也不全是为了儿女私事对我们发难的。”

赵瑜才“啊”了声,继而又抖擞精神道:“罢了,不去理这些,先去审问那管家!”

两人这边商议定了,却不料就在乐阳县内,杜府之中,也有两个人正在商议他们。

杜兰芳望着对面坐着的廖涟泽:“姐姐,你怎能这般好涵养?那捕头很是无礼,你为何不教训他?”

廖涟泽淡淡看他一眼:“芳儿,这些人是冲着你父亲来的,我不过是来做客之人,又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抛头露面喧宾夺主呢。”

杜兰芳哑然,想了想又道:“可恨!没想到他们竟这么大胆,赵瑜……”想到赵瑜那笑嘻嘻打量自己的一双眼,倒真有点“又爱又恨”的意思。

廖涟泽问道:“赵瑜?可是那个新任知县?怎么,芳儿你跟他有过节吗?”

杜兰芳见她问,料是瞒着她也没用,迟早会知道的,索性坦然道:“不瞒姐姐你说,这件事是小妹的丢人之事,家父曾派人去向姓赵的提亲,谁知这姓赵的非但不答应,反把小妹奚落了一阵。”

“原来是这样,”廖涟泽道,“这便是他的不是了,他不答应也就罢了,为何要奚落良人,未免有失厚道。”

“哼!”杜兰芳说道,“什么人就带什么样的兵,姐姐你再看今日来的那些人,个个如狼似虎恶形恶状的。”

廖涟泽扫她一眼,慢条斯理道:“如狼似虎么,倒是真的,恶形恶状却不尽然。”

杜兰芳一怔:“姐姐的意思是?”

廖涟泽心念转动,微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能让妹妹你看上眼的,起码不会恶形恶状吧?”

杜兰芳脸上一热,手揪着帕子,恨道:“长得好又有什么用?我一想到他那双眼,就恨不得给他挖出来。”

廖涟泽掩口轻笑:“若我是个男子,肯定是不敢得罪妹妹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我会加个油,加个油,不过不一定成,太晚了则早点睡啊,摸~

61于飞:羁鸟恋旧林

凤玄把马栓在林子边上,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头宝嫃的惊叫。

凤玄心中一震,生怕出了什么事,赶紧推门而入:“娘子!”却见院子里宝嫃拿着把扫帚,正挡在跟前,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在防备什么。

凤玄目光一动,却见在她面前,却站着一只极威武的公鸡。

大红冠子,长长的脖子周围是灰碧色的蓬松的毛儿,油光发亮,浑身的毛却也是红色的,鸡爪子金黄色,如利钩一样抓着地面,那双圆眼睛闪闪地,脖子一伸一缩,耀武扬威地正望着宝嫃。

宝嫃正惊慌间,见了凤玄,忙不迭地叫:“夫君快来!”

凤玄三两步飞奔到宝嫃身前:“这是怎么了,这只鸡从哪里来的?”

说话间,那只大公鸡便侧着头看凤玄,似乎在估摸对手来历,是否好对付。

宝嫃道:“夫君,我听说从大妞家里借了这只公鸡,好给咱们的母鸡孵小鸡用。”

凤玄挑眉,哑然:“啊……”

宝嫃躲在凤玄身后:“可是它好像很不听话,总想啄我。”

凤玄忍俊不禁:“傻娘子!”

这时侯那只公鸡仍旧剑拔弩张、试试探探地望着凤玄。凤玄抱住了宝嫃,便看那公鸡,笑骂道:“好你个扁毛畜生,敢欺负我娘子吗?”

那公鸡歪着头同他对视片刻,忽然间脖子上的毛儿都服帖了下去,转过身踱着步子走了,悠闲自在若无其事地,仿佛先前从未发怒过。

宝嫃目瞪口呆:“夫君,它……它居然……好个欺软怕硬的坏东西!”指着那只公鸡跺脚,凤玄哈哈大笑:“乖娘子,这可怪不得它,你是真打不过它的。”

这倒是真的,那公鸡爪子同尖嘴都极厉害,啄人一下,能把手啄出血来。

宝嫃一看它那威风凛凛地模样就有些害怕,这还是大妞亲自给送来的,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弄。

晚间吃了饭,两人便在院子里乘凉,宝嫃点了艾草熏蚊虫,又取了蒲扇,不停替凤玄扇风赶蚊子。

凤玄见她忙得不肯消停,索性将她搂过来,在她脸上一亲,自己拿了蒲扇过来替她扇了两下。

宝嫃偷空就摸摸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胡渣子越长了些,先前只冒出一个头来,现在有些刺手了,宝嫃便道:“夫君,改天我给你瓜瓜胡渣儿吧?”

凤玄笑吟吟地看她:“娘子不喜欢吗?”

宝嫃道:“哪有,夫君怎样我都喜欢,不过这样……扎手的。”有时候两人欢好之时,他总会没轻没重地亲她,扎得她不行,格外地痛痒,可这些却不能说。

凤玄见她的笑的开怀,故意又狠狠亲了口,扎的她叫了几声,他却又说:“那改天就劳烦娘子了。”其实他并不想把胡渣去掉,若是生出胡须来,整个人的样子或许会变不少吧?麻烦或许也还少些。

宝嫃见他答应,便也欢喜地晃了晃身子,凤玄瞧着她的样儿,却又觉得怎么都无所谓,横竖他的小娘子高兴就行。

两人坐着,过了会儿,晚风徐徐,凤玄心里安谧之极,望着头顶天幕上繁星点点,慢慢想到一事,便随口道:“娘子,你知道宝嫃如去了县衙当厨娘吗?”

宝嫃转头看他,有些惊讶:“啊,她真去了吗?上回跟夫君商议过后,我就跟爹娘说了,原来他们真的答应了阿如……夫君,她在县衙做得好吗,你可知道?”

凤玄道:“我瞧县太爷对她挺好的,你可以放心了。”

宝嫃倚靠在他怀中,把扇子接过来,手腕微动扇着,一边仰头看他:“好的夫君。”

当天晚上,凤玄便又缠着宝嫃做那“生宝嫃宝嫃”之事,只不过他知道她身子不甚强健,难得地会“适可而止”。

宝嫃也已经有些习惯,不再像是先前那样抗拒,甚至偶尔会令凤玄觉得几分“惊喜”,只不过她每回事完都会精疲力竭地,但因疲倦,睡得自也格外香甜。

凤玄拥着她,这般美好安谧的夜晚,他心中隐隐地竟有股不安的预感。

起初他竭力想安慰自己那不过是多虑了,可是他又知道,他的直觉通常都不会出错,——一定是有什么不对。

凤玄细细地把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又想了遍,蓦地想到了在杜府遇到的那个廖小姐。

当时看她的第一眼时候,他就察觉那个打扮的很简单的女子身上有股令他不悦的气息。

他生为皇族,从小到大,身边所遇到的女子,多半都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颐指气使地长大,身上就会形成一种她们独有的气质,他是最熟悉不过的。

凤玄回想廖小姐的样貌,不出所料他没有记住她究竟长什么样,只记得她那样朴素到透出几分刻意的打扮,以及当时同她照面之后自己心中那异样的一丝不悦,——那是因为不安而引起的。

怀中宝嫃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她睡了会儿,模模糊糊地似唤了一声什么,把身子往他怀中蹭了蹭,撒娇似的。

凤玄抱着她娇软的身子,望着她甜睡的容颜,目光渐渐清明,也将心中那不安强压了下去:“娘子,一定没事的,我答应你。”在她眉心一印,他喃喃低语。

事情发展又有些出人意料,那被捉拿入县衙的杜府管家,本来拒不招认,结果过了一天后,却又主动向赵瑜供认,说一切的事都是他擅自做主的,跟杜老爷无关。

赵瑜愕然之余,就看破他是想替杜虞顶罪,自然大刑伺候,结果杜管家晕了过去,也没再认什么,赵瑜便命人将他押入大牢。

正午头,凤玄出来衙门,便想去给宝嫃买点糕点等带回家去,从点心铺子出来后,提着点心正要回衙门,忽然间皱了皱眉,看看地形,就拐向旁侧的小巷。

凤玄刚入小巷,便有道人影从墙上轻轻跃下,落地无声,竟是顾风雨,垂头拱手道:“王爷。”

凤玄喝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风雨道:“小人只是特意来告诉王爷一声,有人暗中跟踪王爷。”

凤玄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

顾风雨道:“这个小人并不知晓,不过王爷在此的消息小人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及,只是看他们的身手不弱,因此特来报信,请王爷多多留神。”

他说完之后,身形一动,便重又跃过墙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凤玄垂眸无声,他自出了衙门,就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起初还以为是顾风雨不知所谓,从甜点铺子出来才发觉不对。

他心里百转千回,猜测这是哪一路的人,最大的担忧,就是京内来的密探。

如果真的是,那么泄密的人肯定就是顾风雨,要知道皇廷的爪牙虽无处不在,但这地方委实偏僻,何况他又刻意隐瞒行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是没法儿找到的。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

凤玄越走,心便越往下沉,几乎不敢去想,如果真是那样,那可是最坏的一种了。

顾风雨肯来报信,大概就是怕凤玄误会他。因此说明了之后便行离开,凤玄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已经消失不见。

事已至此,凤玄索性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往外而行。

他将走到巷口的时候,望见巷口处有人影若隐若现,似在向他这边张望。

凤玄心头一动,便升起一丝希望:倘若真的是皇廷的密探,绝对不会如此不小心地曝露身形。

凤玄的心缓缓安定,却仍不动声色地走了出来,顺着大道往县衙而行,头顶烈日炎炎,街上行人不算很多,凤玄打量了会儿,忽然一闪身没入另一条小巷,动作竟是极快。

他身后跟踪着的那些人一见,顿时顾不上掩饰身形,急急地跟着纵身跃入。

头一个跃入巷子的人放眼一看,眼前毫无人影,正愕然中,旁边传来个极冷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大惊,想也不想便动手,谁知一个拳头递到跟前,只觉得鼻子一酸,然后剧痛便散了开来,整个人眼前发晕,向后便倒。

第一个人身子摇晃倒下之时,后面两个也闪身出现,凤玄冷笑着,将两人相继收拾了,叠罗汉似的扔在一块儿,一脚踏上:“说,你们是什么人?”

他眼神冷冷淡淡地望着受伤的三人,只等待他们身份明确后,便立刻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

那地上的伤者吐了口血:“手下留情,我们是廖知府的人!”

凤玄大为意外:“什么?!”

伤者之一道:“我们是廖大人派给廖小姐的贴身护卫,是廖小姐让我们来试探一下……你的身手。”谁想到还没等试探,就被人给放平了。

凤玄震惊地望着这三个人,心中一瞬间才明白过来,一时很是懊恼,心道:“好混账东西……害得我差点……”

他忍了心头怒气:“廖小姐为何让你们试探我?”

那三人面面相觑,凤玄暴喝一声:“说!”心中恼火之极,昨晚上好不容易压下的那不安又涌上来,恨不得将三人尽数杀了了事。

他一动怒,杀气四溢,三人魂飞魄散,急忙道:“小姐说……看您英雄之姿,身手必定极为不错,因此想看看您的武功到底如何。”

凤玄咬牙:“我的武功,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这小人等就不知道了。”

凤玄忍了再忍,终究冷冷道:“回去转告你们小姐,别再做这种幼稚的把戏,否则的话,我绝不再容情!”

凤玄说罢之后,大步离开。

身后那三人艰难起身,相互扶携着,其一心有余悸,问道:“方才他怎么出手的?”

第二人叹道:“好狠的拳劲,这乐阳县的小地方,怎会有如此厉害之人?”

“天下之大,卧虎藏龙……罢了,这回真是彻底栽了,回去跟小姐复命。”

三人回到杜府,廖涟泽见状,大为震惊,屏退左右,在密室召见三人,让三人把事情经过细细说了一番,才问道:“他真的有那么厉害?”

其一便道:“属下等绝无虚言,我们三人曾也算是江湖上有点名气的,才会被知府大人礼聘,但我们都是从未见过此等高手。”

廖涟泽望着三人鼻青脸肿的惨态,心中升起一股不屑,面上却还温和:“罢了,强中自有强中手,你们也无需挂怀,下去好生歇息吧。”

三人见她如此客气,才也都拱手退了。

一直到人都走了,廖涟泽双眸眯起:“好没用的废物,哼。”

她沉吟着:“连世珏……参与过长陵之战的?如果说他武功如此厉害,从那场战役中生还倒是有可能的,只不过……探子打听来的消息,他分明只是个乡间无赖,也没什么过人奇遇,又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一身武功?何况,那人的通身气质,却一点也不像是个普通的民间百姓……”

廖涟泽极快地回想着,想起同凤玄的初次相见,越想越是疑云重重,当时杜兰芳说那句“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进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当时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同意杜兰芳所说,一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并非是因为赞同杜兰芳,而是下意识地觉得那句话大为不妥。

为何不妥?廖涟泽闭起眼睛,想着那站在中厅之人的身影,当时第一眼见到他,她居然凭空里生出一种畏缩之意。

在对上那双眸子的时候,她心中的震动无法言说,那人没对她说一句话,她却丝毫也没生气,他的态度里有种骨子中的倨傲,她觉得很碍眼,可是又那么耀眼,耀眼到……似乎如此都是顺理成章的。

杜兰芳那句话,是冒犯了,——冒犯了他。

然而她是知府家的小姐,从小见过多少达官贵人,没有谁能让她生出那种类似敬畏的感觉。

这怎么可能?

廖涟泽抬手,在眉心处轻揉:“怎么会……明明只是一身布衣,明明是个普通百姓而已……难道我……是多心了吗?”

廖涟泽想来想去,缓缓放手,走到门口唤道:“来人!”

门口站着的心腹入内:“小姐有何吩咐?”

廖涟泽低声道:“速派两个可靠的人,一个往京城兵部,一个往北部大营,给我查一个叫做‘连世珏’的,参加过长陵之战,务必要查到他的详细情形!”

那人答应了声,匆匆离去安排。

廖涟泽看人走了,略觉心安,正在这时,耳畔停到细微的声响,她眼睛一眯,原本肃然的神情便变成淡淡的笑意。

“姐姐,你果然在这儿……也不觉得闷。”杜兰芳进了门来,笑着招呼。

寥涟泽望着她的脸,笑意淡而温柔:“不然又能怎样?总不能学个男人一般到处跑呢。”

杜兰芳笑道:“那又怎么不能,姐姐是我家的贵客,我可不能怠慢了你,不如我领姐姐你出去转转?”

廖涟泽道:“芳儿你满面春风,怎么,难道是有什么喜事吗?”

杜兰芳得意地笑着:“也不是什么喜事,只不过因为有人要倒霉了,故而我觉得高兴,姐姐,跟我一块儿出去看个热闹吧?”

寥涟泽不紧不慢地也跟着笑了:“妹妹你这么好兴致,姐姐当然不能扫兴了,那就走吧。”

且说凤玄回到县衙,刚进门,就差点跟赵忠撞个满怀,赵忠见他回来了,仿佛盼到救星:“捕头您可到了,快去看看吧。”

凤玄问道:“何事?”

赵忠道:“那个杜管家,他、他上吊死啦,老爷让我赶紧找您呢。”

凤玄听了,赶紧地入内,赵瑜正大惊失色,见他来了,便一起前去狱中查探。整好仵作也赶到了,查验之后,说杜管家是自缢身亡。

凤玄同赵瑜对视一眼,上午刚问了案,招了供,用了刑,晌午一过人就死了,往好里说倒没什么,但若是往坏处想,什么“严刑拷打逼供致死”之类的……就有些微妙了。

正在这时,衙门外传来击鼓的声响,赵瑜忙派人去看,片刻衙差回来,色变道:“大人,不好了,外头是杜府的人,在击鼓,还大声地说什么‘大人草菅人命’……”

赵瑜双眉一皱,咬牙恨道:“这其中定然有内情,怎么人一死本县刚得了信,外头就有人鸣冤了,难道他们能未卜先知不成!可恨!”

凤玄见他气冲冲要走似的,便将他拉住:“不要动怒,对方是有备而来,就是想要激怒你趁乱行事。”他极快地吩咐三班衙役,多增添几人看守大牢,一刻钟巡视一次,其他人跟着他,听令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有点晚,不过忒有些耗神了~

唔,山雨欲来,凤玄哥快快挡住XDD

62于飞:池鱼思故渊

赵瑜出了后堂,来到县衙大堂,坐定了,便道:“把鸣冤之人带上来!”

衙差出外,却听得门外传来声嘶力竭地叫唤声响,顷刻差人回来,道:“大人,那人执意不肯入内,还说……”

赵瑜道:“说甚么?”

衙差说道:“她说大人草菅人命,她进来怕也会被大人所害……”

赵瑜一拍惊堂木:“荒唐!她不进来,本县如何审案?”

堂上堂下寂然无声,只有县衙外的声响越发喧闹了,有人叫道:“快叫县太爷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赵瑜皱了皱眉,霍然起身:“出去就出去,本县怕他不成!”转出桌后,往堂外而去。

凤玄微微一笑,把副手李明唤来,低低交代两句,便三两步赶上了赵瑜。

赵瑜出了县衙,在门口一站,见面前果真围着好些人,闹哄哄地,有人高声叫道:“县太爷逼死人命,藏着不敢出来吗?快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赵瑜一听这个,便皱了眉,心中却想起凤玄的叮嘱,因此他并不惊恼,更把先前的风流轻佻尽数敛藏了,迈步出了高高门槛之后,手往身后一背,双眉扬起,冷冷地望向人群中叫嚷的几个人影。

他生得本就不错,只是极少会做这种严肃的表情,身着官袍如此一来,倒是有些凛凛地威严透出来,更加上凤玄面沉似水地站在他身侧,不怒自威地令人望而生畏。

而两人身旁,身着黑色袍服的衙役们齐刷刷地跟着涌出,手持水火棍,雁翅般向两边分散开齐刷刷地站定,更见了官威赫赫。

衙差李明上前,将手臂往上一抬,掌心往外:“都安静了,县老爷有话说!”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先前因赵瑜同凤玄现身这会儿,人群中的吵嚷声已低了下去,李明一喊,中人更是鸦雀无声。

赵瑜见状,心中便也安稳,就扫了一眼旁边的凤玄。却见他不动如山,泰然自若地如在无人之境,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势,似乎就算是千军万马在前也能尽数镇住。

赵瑜心中暗自一惊。凤玄见他看自己,便向他略一点头示意。

赵瑜这才深吸口气,上前一步:“方才谁在此击鼓鸣冤,所为何事,怎么如今却不见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人群中有个妇人上前,掩面哭道:“是民妇鸣冤!”

赵瑜望着她:“既然你前来鸣冤,为何不肯进入县衙大堂,听本县审案?”

妇人哭诉道:“民妇的丈夫好端端地死在县衙里头,民妇害怕……只怕进去了后也会遭遇不测。”

赵瑜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妇人没有开口,人群中却有个声音高叫道:“这还用说,肯定是因为县老爷害死了人家的丈夫!”

另一个声音叫道:“不错,她分明就是在状告县老爷,又怎么敢进去呢!”

赵瑜还不曾出声,李明高声叫道:“是谁在造谣生事,站出来!”

李明说完后,人群重新静了下来,赵瑜才又开口:“本县是秉公问案,从无徇私枉法,此心可鉴日月!既然你不肯进内听本官审问,那就当着大家的面儿说一说,——杜管家身死一事,是因本官正着力追查杜大户家谋害人命勾结山贼之事,昨日杜管家忽然无缘无故认下所有罪责,本官还想继续追查,谁知他就忽然自缢而亡,这件事本官也觉得很是古怪!本官是绝不相信杜管家有勾结山贼的能耐的,至于他为什么而死……又是不是想替谁顶罪,本官还会继续追查!只望大家别被谣言蒙蔽,让本官……”

他的话未说完,只听得人群中道:“你这狗官,信口开河地胡说什么!”

与此同时,“咻”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扔出来,直奔赵瑜而去。

赵瑜全无防备,那物又来得急,眼看就要被击个正着,赵瑜一惊之下,觉得眼前花了花,却是一支手臂横了过来,在他面前一探一握。

赵瑜眼睁睁看着,却见凤玄缓缓地将手臂收回,他手中竟握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若是这东西打在人脸上,怕是他名满京城文采风流的赵公子即刻就要名满阎罗殿。

赵瑜灵魂出窍,在场百姓也有些痴痴呆呆,凤玄这一手委实漂亮,截得快、狠、准。

李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上前喝道:“谁!谁干的!”周遭的衙差们也向前数步找寻行凶之人,但围观的百姓不下几十人,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又哪里能找出动手的是谁?

赵瑜便看凤玄,却见凤玄握着那石头,手上一用力,整块儿带着棱角的石头竟碎裂成几小块,赵瑜差点儿惊得张了嘴。

凤玄冷冷一笑,目光往人群中一扫,手腕一抖,几块碎石如流星般没入人群之中。

只听得“哎哟哎哟”数声惨叫,李明听得凤玄沉声道:“把那负伤的人带出来!”当下如梦初醒,带人冲了进去。

这些百姓乡民们兀自不知发生何事,面面相觑,才反应过来这位捕头大人方才动了手。

众人后知后觉,却见几个捕快冲入人群,大家伙儿急忙闪身躲避,捕快们极为容易地就把受伤的四个人找了出来,拉拉扯扯扔在赵瑜跟前。

这三人,有人伤了额头,有人伤了颈间,有人伤了脸颊,各都见了红带了血,有一个伤的更巧,乃是手。

那捕快把那伤着手的人拉着,李明大声道:“大人,这人身旁还有一块石头,正是他扔得无疑。”原来是他正要再扔石头的时候,被凤玄抢先了一步截住了,害人不成反害己。

赵瑜见机不可失,便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因何要暗害本官?”

那四人跪在跟前,偷鸡不着蚀把米,可都不敢说,一人就道:“咱们只是看不惯你……”

赵瑜怒道:“这么大一块石头,砸中本官就是暗害朝廷命官,你们是哪里来的百姓如此不良善,因为看不惯本官就要加害吗?”

另一个人便抵赖道:“是因为你害了人命……”

赵瑜正气着,凤玄在旁说道:“这几个人有些面熟,不知哪里曾见过。”

赵忠摸着下巴细看了会儿,便道:“这好像是杜家的人,我先前曾见过他们跟着杜家的轿子去酒楼……”

这四人一听,面如土色,也不敢再多说,各自紧紧地闭着嘴。

凤玄同赵忠说了这两句,这功夫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人就说:“不错,那穿蓝的不是杜大户家的家丁吗?”

一时间百姓们七嘴八舌,指点起来。

有看热闹的明白人就说:“原来是这样,是县老爷追查杜员外,因此才被人记恨了……这杜管家跟着杜员外做了不少的恶事,他畏罪自杀也是有的……”

“什么畏罪自杀,他知道杜家的所有内幕,我看啊,保不准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只不过害他的人不是县老爷,怕正是他主子啦!”

赵瑜听到这里,暗喜居然还真的有懂事的。

那告状的妇人见状,也有些不安似的,左看右看,神情慌张。

赵瑜冷哼了声,说道:“稍安勿躁,大家都看得清楚了吗?这试图暗害本官的正是杜家的家丁,他们此举,定然是被人指使,幕后之人是谁,居心如何险恶,可想而知。虽说杜家是当地一霸,无人敢招惹,但本县来到乐阳,乃是为了乐阳县的百姓谋福祉,设身处地都要为百姓着想,这样才能称得上是‘父母官’,也对得起浩荡皇恩……”

凤玄听到这里,心里暗乐,看百姓们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有些懵懂,他就看一眼李明。

李明趁机高声说道:“乡亲们,咱们大老爷有话,大家伙儿有冤屈的,都可以来县衙递状子,现在的乐阳县衙跟先前的不同了,大老爷是真正的父母官,会为大家公平做主的,大家伙儿都放心吧!”

这些百姓们听了这几句,才欢声雷动,拍起掌来,赵瑜本正搜肠刮肚地想说些得体的话,见状,便只好面露笑容,向民众挥手致意而已。

凤玄在旁边站着,面上透出微微笑意,正在此刻,却又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他心里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放眼向面前一瞧,却并没察觉有什么异样。

凤玄目光一动瞬间,便向远处看去,远远地街口处,是乐阳县颇大的一座酒楼,在三楼的窗口处,似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把这些作乱的家丁带入大堂,三下五除二审问明白。这些家丁不过是奉命行事,哪能做到守口如瓶,用刑罚一下就全招了。

而杜管家的夫人也说,是杜家的人唆使她来告状,又连连磕头,说是自己被人蒙蔽,不是故意来污蔑大人的。

赵瑜见她只是棋子而已,又念在她没了丈夫,便把人放了。

人都退了之后,赵瑜才道:“连兄,我有一事不知该如何是好。”

凤玄看着他:“大人是不是在苦恼怎么才能把杜虞捉拿归案?”

“正是,”赵瑜眼睛一亮,“他若是总躲起来,我又怎么能捉到他,何况他跟府衙有牵连的话,知府大人若是要护着他,这拿人就更麻烦了一些。”

凤玄道:“若知府大人刻意相互,你会怎么做,放弃吗?”

赵瑜眉毛一竖:“当然不会!本县会尽量跟他周旋……怎么也要……只不过的确是有点难度。”

凤玄难得地笑了笑:“那么我就请大人放心好了,——经过今天这事,这几天大概会有不少前来告状的百姓,大人只须坐在县衙里,专心把杜家的罪状罗列清楚,然后把所有往府衙一递,自然会有分晓。”

“这是何意?”赵瑜不解,眼睛瞪得越大。

凤玄面上本有几分笑意,这功夫却都没了,眸色也有些暗沉,只道:“大人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凤玄处置了这些,叮嘱好了赵瑜,便出了县衙。

他在县衙门口左右看了一番,并不忙着上马离开,只拉着马儿,一步一步地顺着墙边往前,如此走到了拐角处,便站住脚。

那角落里头,顾风雨自墙头跃下:“王爷可是找小人有事吗?”

凤玄望着他,道:“你原先在虎牢,对天下各处的官员该有相当的了解吧?”

顾风雨默默:“不敢说全都知道,只看王爷问的是谁。”

“我想问谁,你大概也心里有数了,”凤玄脸色肃然,似有一层寒霜罩着,“就是廖涟泽的父亲,廖知府。”

作者有话要说:瑜儿:逮到这样一个捕头是我平生做过的最明智的选择

忠哥:只盼你以后也会这么说

不知不觉十一月了,加油日更,望天~

最近在攒个新的稿子,但是不发的话就超级懒,每天只磨蹭一点,回想当初存花月,不过是四五万字,整整存了两三个月似的,唉,所以说现在的日更真是来之不易啊~~

63于飞:开荒南野际

凤玄说完,顾风雨道:“不瞒王爷说,小人得了赵大人所托来此地之前,略微把此地的风土人情查了一遍,廖涟泽的父亲唤作廖仲吉,是明元三年的状元,拜在左相杨波门下,明元九年重新外放的知府,素来以廉洁著称,在南边县令任满的时候,还有百姓送了万民伞,因此天子特意召见,还对群臣夸奖了一番他的政绩。”

“是杨相门下,以廉洁著称,”凤玄沉吟,却也想起廖涟泽那一身朴素之极的打扮,果然不是没来由的,“廖仲吉,是不是明元七年在京内……似乎是兵部,任过职的?”

顾风雨说道:“原来王爷也知道他,他在京那两年,的确是在兵部任过职的,本来以为他会出任兵部侍郎,然后就在京内升迁了,不知为什么,两年后又外放了此地的知府。”

凤玄神情变化不定,隔了会儿才又问道:“那廖涟泽呢?”

顾风雨道:“关于这位廖小姐,小人只知道,她是杨相的干女儿……这两年廖仲吉外放不得私自回京,她都会在丞相生辰时候替他父亲上京贺寿。”

凤玄听到这里,就又问道:“他们跟杜家究竟是何关系,你可知道?”

顾风雨道:“杜家有个亲戚在京内任职,廖仲吉来到之后,杜虞竭力巴结,至于两人之间是否有什么深厚私交,小人尚不清楚。”

凤玄心想:“若无深厚交情,廖涟泽怎么会无端地跑到杜家?”却不再相问,只说,“甚好,辛苦你了。”

凤玄说完之后,便欲走,不料顾风雨忽地唤道:“王爷……”

凤玄停了步子:“你还有何事?”

却见顾风雨在怀中一掏,竟掏出一锭银子,明晃晃地,大概十两,双手奉着往上:“王爷……”他虽没有说什么,凤玄却也知道他的意思,一怔之下,不由略觉啼笑皆非。

敢情他几乎要成了打秋风的了。

凤玄问道:“你哪里来的银两?”

顾风雨道:“小人先前有些积蓄,另外前来此地,赵家也给了一些。”

凤玄又问:“既然你有银子,那你为何……如此装扮?”

他问的已经颇为含蓄。——但当初宝嫃还以为顾风雨是叫花子,可见他委实真的落魄的不行,既然有这么多银子,大可以好吃好喝好穿的。

顾风雨垂着双眸,沉默片刻,才低低说道:“小人如此,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来……对小人来说,是否是鲜衣怒马或者如眼下这般褴褛不堪,都没什么两样了。”

凤玄有些意外,顾风雨这句话,旁人或许听不明白,可是他却是懂的。

最后一场战役,他虽然艰难地打赢了,可是在了另一层面上,他却也是输了,而且是致命的打击。原因就是来自于他手足兄弟的冷血刺杀。

这么多年的生死战场,他本就已深深厌倦,却还因为骨血亲情而维系着,那一场刺杀摧毁了他对于皇都和所谓至亲的最后一丝眷恋。

顾风雨跟他一样。只不过摧毁了顾风雨的,也正是那场对他来说失败了的刺杀。

在此之前,凤玄对于虎牢这个地方很不陌生,那是他的皇兄特设的秘密组织,据说有千人之众,个个精锐。

内里有分许多派别,但朝中的人提及虎牢,最著名的是两个词:刺杀跟情报。

顾风雨本是虎牢年纪最轻的副统领,将来若是成了正领,虎牢的统领大人,——论品级虽然不过是三品官,但权力却相当于当朝一品,人人望而生畏忌惮三分。

顾风雨本来可以前途无量,却忽然间天翻地覆,仿佛从九重天跌到最深渊处,对他来说,自然像是致命的打击,他消沉落拓一直以褴褛面目示人,掩人耳目倒是其次,他身为虎牢副领要保护区区一个赵瑜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但对他来说,仿佛以后的人生已经全无希望,因此穿什么衣衫吃什么东西,对他来说全无差别,只是苟延残喘的活着而已。

已经是消沉跟绝望到退无可退。

就像是当初餐风露宿来到这偏僻村落的凤玄。

对凤玄来说,倘若那夜不是他看见了宝嫃,倘若不是他挺身而出护着她……不是被她阴差阳错拉回连家,此刻的凤玄,便似顾风雨一个样儿,或许比他还落魄也不一定,生死尚且难说。

凤玄念及过往,就有些难受,然而想到宝嫃,心里却又升起一股柔情蜜意,更想要快一点见到她。

他便不想再耽搁,只对顾风雨道:“过去之事且让他过去吧。”一抬手,将他手中捧着的银子缓缓地推回去。

他向来身居高位,从不会安抚他人,如此一句已经是表达的极限,顾风雨蓦地抬头,双眸中露出惊诧神情。

凤玄却不再看他,牵着马自顾自出了巷子,翻身上马急急而去。

凤玄紧赶慢赶地往家里头去,走到半路,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风也大了,刮的尘土飞扬,路上的行人纷纷飞跑,叫着:“要下雨了!”

耳畔果真听到轰隆隆的雷声,凤玄抬头看西天边儿上一团黑,黑云还正涌过来,遮天蔽日地。

他心里更是惦记宝嫃,快马加鞭地赶路。

这一阵雨来得慢,却逼得路上的行人、马车之类纷纷地加快了速度。

凤玄入了村,他为了及早回家,就没走大路,抄了村后的小道。

他想了一路的宝嫃,心里总是忐忑,一直到远远地望见自家的院墙,屋顶,那竖起的烟囱上,还带着一抹飘出的淡淡烟气……随风摇摇摆摆。

凤玄望着,便似想到宝嫃坐在灶前烧火的身影,脸上才露出一抹喜色。

他见下雨,怕马留在树林里不妥当,就把马牵到门口,推开门扇叫道:“娘子!”

寻常宝嫃听到声响都会极快地赶出来,但此番凤玄叫完了,却没听到回答。

凤玄心里一惊,匆匆把马拉进院子,见那三只鸡还在墙角上转悠。

见了马,两只母鸡往墙根儿飞跑避开,那公鸡不免又剑拔弩张地,那马儿也瞪圆了眼睛斜睨公鸡,鼻子里又打了个喷嚏,引得那公鸡作势要扑上来搏斗。

凤玄不理这些牲畜,急忙撒手就叫:“娘子!”先扑着厢房去,平日这时候宝嫃都在里头做饭。此刻厢房的门半掩着。

凤玄推门进去,只闻到很香的饭菜之气,好像是炖的豆腐……可是锅灶上白汽袅袅地,却偏不见人。

凤玄一颗心几乎都不知掉到哪里去,赶紧从厢房跃出来,也不管那对正要打起来的马跟公鸡,急急地就进了屋:“娘子!”声音大的满院子都能听到。

那公鸡正要飞扑那匹马,那马儿也正要尥蹶子踢那只鸡,猛地听到这一声,两个牲畜都抖了一抖,各自停了下来。

凤玄极快地看完了三间房,却没找到宝嫃的人,凤玄出来屋门口,一脚迈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只觉得眼前都在发昏。

他站稳了步子,极快地一想,竭力地劝自己不要慌张,才又急急地跑出了大门口。

这时候天阴的越发厉害了,倒好像是提前入了夜,到处都是黑乎乎地。

凤玄满眼发黑,想到先前遇到顾风雨,想到自己把自己跟他对比,暗自的那份庆幸:他遇上他的小娘子了啊,何其有幸。

但现在……

凤玄手扶着门扇:“娘子……”却又有点叫不出声来似的。

风哗啦啦地乱吹一气,他的眼睛乱看着面前四野,脚步一动瞬间,耳畔雷声响过,大雨哗啦啦地落下来。

冰凉的雨点打在头顶,脸上,身上,加上暗沉的天色,让凤玄一时想到了两人的初次相遇,她慌里慌张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她被泥水弄得很可怜的脸,以及那双又惊又喜黑白分明的眸子。

凤玄心中憋闷的厉害,强按捺着滚滚不安的心情,正要迈步先去湖边看一看,忽然间浑身一震,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在前方的小径上,若隐若现地出现一个人影,因为雨下得太大有些看不清楚,凤玄呆呆地迈步进了雨里头,仔细地又看过去,雨水浸没他的双眼,他用力一挤眼睛重新又看。

——却见那人走在路上,也似正往这边张望,两人彼此看了个正着。

那人呆了呆,然后就竭力地扬手,往这边招呼。

风雨里头,听到她清脆地惊喜地叫着:“夫君!”然后小步往这边跑来。

凤玄看她一眼,双手张开将脸捂住,张着嘴无声地出了口气。

脸上的泪跟雨水湿在掌心里,酸楚不堪地,凤玄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儿轻声而宽慰地说:没事,她没事……她回来了。

他满身满心地都是感激,眼睛却久久地睁不开,因为热泪正源源不断地沿着紧闭的双眼冲出来。

宝嫃举着一柄又破又旧的大伞,顶着风奋力地往前跑,跑了几步看凤玄站在雨里呆呆地,她心里才有些异样,急忙又叫道:“夫君?!”

凤玄听了呼唤,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宝嫃来不及打伞了,边跑边把伞合起来,加快步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直跑到凤玄跟前,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夫君你干吗站在雨里?”低头又把伞用力地撑开,高高举起遮在凤玄头上,“夫君?”

“你去哪了?”凤玄问。

宝嫃道:“我看要下雨了,怕夫君淋了雨,就去家里头拿了把伞,想去村口迎一迎你……”

凤玄望着她,一声不吭。

宝嫃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她忽然发现夫君有些奇怪,恍恍惚惚地,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让人有些不安。

宝嫃小声地说:“夫君,怎么了?”

凤玄张了张口,却只是双臂一张,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

宝嫃还试图挣了一挣,却听的这个男人说道:“哪里也不许去,不许去!”

声音有些急切而不容分说,宝嫃稀里糊涂地被他抱着,感觉他的身子似乎微微地发抖,她隐隐地明白他在怕什么或者是担心她了,才松了心,抬手摸摸他的腰:“夫君我没乱跑,我就是去看你……我、我以后再也不了……我在家里等你好不好?不过你以后出去要带着雨具才行,不然淋了雨着凉了怎么办?”

凤玄听着她碎碎念的声音,心也才安稳下来,他忽然感激这场雨才保住了他的颜面,——就算是当初知道皇帝派人刺杀自己,他难过之极,也因此流过许多血,可却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掉过这么多的泪。

可是掉着泪也就罢了,听了她在怀中絮絮叨叨的声音,他又会忍不住地微笑,这究竟是怎么了?

凤玄张了张嘴,却又没说话,他心里明白:先前宝嫃跟他说,现在很好很好,她生怕是个梦生怕梦醒,可是她却不知道,他又何尝不是这么担心着的。

他平生从来没有迫切地想得到什么或者患得患失地怕失去过什么,但如今他一下子就把两种滋味都尝遍了。

“夫君,夫君我们回家吧,你都湿透了。”怀中宝嫃探出头来,依旧小声地说。

凤玄垂头看着她,雨水从脸颊上顺着流下来:“好。”把她手中的伞接过来,替两人撑着。

宝嫃抬手擦擦他的脸,看看他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就又说:“夫君,我出来的时候已经煮好了饭菜,淋了一场雨,正好热热地快吃一顿,你就不冷了。”方才他微微地抖,大概是淋了雨,可不能被雨浇得着凉。

凤玄嘴角一扯笑了笑,抬手揽着她的腰,手撑着伞同她往回走。

宝嫃问:“夫君你猜我做了什么?”

“嗯……是烧小鱼吗?”

“不是,”她摇摇头,忽然有点担心,“夫君想吃那个吗?我回去烧两条也好……很快的。”

他故意想了想,才说:“不吃那个,这样的天气,吃口热热地豆腐汤才好。”

“哈哈哈……”她忽然高兴地笑出声来。

“娘子笑什么?”

“没什么。”

宝嫃欢喜地忍着笑,打定主意不说,回去好给他一个惊喜,却不知道他早已经知道了,只是想让她觉得开心而已。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作者有话要说:顾哥现在落魄的只剩下银子了orz。。

最近犯懒,大概是天冷了的缘故。。。

64于飞:守拙归田园

宝嫃把豆腐汤捧出来,汤色已经炖的变成乳白色,白菜也软乎乎地,都入了味儿,鲜美异常,喝一口浑身发暖。

宝嫃听着凤玄无心说了句烧小鱼,她就惦记着,到底又去厨房内摘了两条巴掌长的鱼干,——鱼干被线串着挂在墙上,肉都晒干了,能存好久。

这时侯灶膛内还埋着火星儿,加把干燥地麦草进去,把鱼干裹住。

火星很快引燃了麦草,里头裹着鱼干被烧的鱼油滋滋响,宝嫃看鱼干熟了,就用筷子夹出来,吹吹细灰放在碟子里,端上桌,又把鱼肉撕成一条一条地给凤玄吃。

凤玄喝两口汤,吃口鲜美的豆腐,再乖乖地吃口宝嫃送过来的鱼肉,看她细心替自己挑鱼刺的认真劲儿,说不出的心满意足,好歹把先前在外头的凄惶不安给驱散的一干二净了。

凤玄吃得饱饱地,把豆腐汤都吃了个干净,又吃了两个饼子,一条半鱼。

宝嫃又泡了一壶自制的“野菜茶”。两人相处这许多天,宝嫃渐渐地摸到凤玄爱吃什么,也知道他吃完了后习惯喝口“热茶”。

她从小到大不知什么叫“茶”,只听凤玄说是些草叶子,她去田里的时候揪了几片树叶子尝,觉得苦涩难以入口,也想象不出这种东西喝起来滋味会好,于是便只摸索着摘了些能吃的野菜。

把野菜摘干净了,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宝嫃试着用开水冲了几种试试,选着味儿好的那种给凤玄尝,见他喜欢哪种,就再多采摘一些晒干了存起来。

每次烧好了水后,稍微冲洗一遍再泡,汤色微微泛碧,尝起来有些儿新鲜的甜香。

让她开心的是,凤玄对于她这种自制的茶很感兴趣,只觉得先前喝的那些上好的龙井碧螺春都比不上。

两人吃过饭喝了茶,漱口之后,宝嫃又烧了些水,劝着凤玄用热水擦了身子,好再驱驱寒气,免得害病。

两人都忙活完了后,外头的雨看来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凤玄早把那匹马牵到了厢房里去,怕它乱走,就栓在窗边上。也把鸡捉进笼子里,也放在厢房里头。

当天晚上,两人便相拥而眠。或许是因为白日那番惊吓,凤玄要得格外狠些,宝嫃被折腾的毫无法子,只不过也不再像是初次承欢那样,而是多了一份欢喜的滋味,偶尔也知道小小地配合他一下,却更惹得他越发情动。

颠倒缠绵里,耳畔是低低地热烈地喘息声,窗外透进来哗啦啦的雨声,宝嫃心里头模模糊糊想:“希望明儿天能放晴,唉,又要洗床单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果真停了,只有屋檐上仍旧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听着有几分安静闲适地快活。

凤玄去把鸡笼打开,三只鸡争先恐后地奔出来,又去把马牵出来,将房内打扫了一番,才把马拉出去栓在树林边上。

马儿伸嘴拉扯沾着雨水的草吃,一边快活打着响鼻。

宝嫃拿把笤帚把院子里稍微扫了扫,便又洗了手去做饭,做好了饭菜,天已经亮了,金灿灿的日光从院墙爬上来,照进院子,三只鸡扑棱着翅膀满院飞跑撒欢。

今日凤玄不去衙门,就只在家里头,宝嫃便去湖边洗衣裳,凤玄不放心,就在门口看,三只鸡也跟着出来,在门口上溜达。

过了会儿宝嫃洗好了,便抱着盆回来,凤玄同她一块儿把床单拽着抻平,才搭上晾衣绳。

小两口在家里洗洗刷刷,忙活了半个时辰的家务,正坐下来歇息,却听得外头公鸡叫了起来。

凤玄警惕,三两步开门出外查看,出了门放眼一看,意外之余,回头对宝嫃招呼道:“娘子,有客人来了。”

宝嫃出来一看,却也惊喜交加,赶紧地迎了上去,边走边叫道:“娘!阿如!”

原来,在前头那小路上来的,却正是李大娘跟宝嫃如。

两人似正在四处张望,见了宝嫃,才喜出望外地,宝嫃如先撒腿跑了过来。

宝嫃将两人迎了进屋,李大娘把篮子放下,里头有十几个鸡蛋,还有油纸包着的糕点,宝嫃惊道:“娘,怎么还拿了东西来?”

李大娘道:“这些鸡蛋你们留着自己吃,点心去给你婆婆,我们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总不能空着手。”

宝嫃道:“娘,我也养了鸡,不用带鸡蛋的……”

李大娘看一眼凤玄,笑着小声说:“你丈夫在,你还这么说。”

宝嫃便喜滋滋地笑:“他不打紧的,才不管这些呢……”

话虽这么说,心里头却也是高兴的。从李家带来的那只鸡最近也开始下蛋了,宝嫃为了孵小鸡,每天就只给凤玄煮一个吃,凤玄每次都要给她一半,不吃还不成,如今母亲带了这十几个鸡蛋,也够吃一顿的了,那么那两只鸡生得就可以攒起来孵小鸡了。

说了会儿,宝嫃就又问宝嫃如:“你最近是去县衙了吗?怎么这回有空?”

宝嫃如得意地摇头晃脑,道:“姐,告诉你,今儿买糕点的钱还是我拿的呢,县衙的活儿不打紧,我都买好菜了,晌午回去做饭就行了。”

宝嫃道:“那县太爷还好伺候吗?”

宝嫃如听了就噗嗤笑:“好伺候好伺候,就是人呆酸了点……”忽然又问道,“对了姐姐,你认得他吗?怎么他说……”说到这里,就又闭了嘴,眨巴着眼看凤玄,心里不知该说不该说。

凤玄见她们三个女人碰了头,宝嫃如更是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宝嫃也是喜上眉梢的,可当着他的面儿,她们似乎不能畅快说话,他便出了门,在外头亭子间坐着。

以他的耳力,隔着一扇窗户而已,照样也听得很清楚。

却听得宝嫃如放低了声音说:“姐姐,你真认识县太爷吗?”

宝嫃问道:“你怎么知道了?”

宝嫃如说:“还不是他说的……姐姐,你可不知道,县太爷好像很惦记你呢,你没瞧他提起你时候的那个傻样。”

宝嫃还没接口说话,李大娘训斥道:“阿如,你怎么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让你姐夫听到,成什么话!”

宝嫃如又小声说:“娘,我小声点,姐夫听不到,不过我可没胡说……是真的嘛,县太爷提到姐姐的时候,两眼放光地,当时吓了我一跳,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后来才知道只是因为姐给他指过路,那人真是的……也不亏我说他傻傻地。”

宝嫃也小声说:“阿如,你不要这么说县太爷,他毕竟是当官的。”

李大娘道:“你看你姐姐,就跟你不同,你什么时候才能脱了这身孩子气,别总是大大咧咧地……这回若不是你姐姐说情,我跟你爹也不会答应你出去,你可要多留神些,别闹出什么事来!”

宝嫃如道:“知道了娘,我不知多小心,我在县太爷面前表现的可好呢,他一直夸我呢,还很喜欢我做的菜。”

宝嫃便道:“阿如,爹娘也都是为你好,怕你年纪小,在外头会吃亏。”

宝嫃如说道:“姐,娘,你们都放心吧,我不知多小心呢,我是去伺候人,又不是去当小姐……对了姐姐,县太爷说他还救了你,是怎么回事?”

宝嫃想了想,就说:“他说的大概是那天的事……”就把跟大妞姜娘子去县城,遇到杜小姐的事说了一遍。

宝嫃如听了,气道:“那个什么破烂小姐,什么东西,她才贱呢!要是我在场,非要撕烂她的嘴!”

宝嫃就笑,李大娘不免又呵斥宝嫃如。

宝嫃如却不服,道:“娘,你就是胆小,怕什么?不瞒你跟姐说,我听忠哥……就是县太爷身边的人说,县太爷正在整治杜家,而且是跟着杜家杠上了……哼,我看着杜家啊,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宝嫃却不知道这个,就惊奇地问道:“真的吗?”

宝嫃如说道:“当然是真的,别看县太爷傻啦吧唧的,可是这官儿当得还真不错,先前那些县官干不成的事儿他都敢干,瞅着这个份上,我也得给他做好吃的。”

宝嫃就哈哈地笑。

宝嫃本来想留李大娘跟宝嫃如吃饭,不过宝嫃如因为要去县衙,李大娘也不想麻烦宝嫃,就坚持要走。

留不下她们宝嫃也没有办法,只好约定改天也回娘家去看,依依不舍地把两人送到村口才回来。

如此一直过了四天,赵瑜在县衙里把有关杜家的罪证都收集妥当,照凤玄所说,派人送到府衙去。

府衙的批示在次日就派了下来,竟是对赵瑜的所做大为赞赏。

赵瑜心中半信半疑,但知府的公函既然这么说,他便也暂时放了一半心。

而后知府衙门公函又极快地来到,廖知府在公函中说:原来府衙的公差已经擒到杜虞,杜虞见了那许多的罪状,从强占田产到害人性命,皆供认不讳。

知府大人已经亲自往上递了奏章,只等刑部批示后便秋后处斩。

知府大人且又很是把赵瑜夸赞了一番,并且说会向吏部推举赵瑜不畏强权敢于为民出头的杰出政绩。

这决断来的雷霆万钧,让人猝不及防,赵瑜反复将那公函看了数遍才反应过来,一时太过惊诧了,足足过了半天才生出一份高兴的感觉来。

赵瑜高兴之余,又因吃了饱饭,喝了一盏茶,连夜就把那没完成的《乡野绮情录》修修改改地写了个大概,当天晚上,因为自己那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缠绵悱恻的感情纠葛而感动不已,相比较而言,被知府嘉许就有些不算什么了。

且说杜虞被捉拿,杜家慌作一团,百姓们则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有人凑了一面匾给赵瑜,题了四个字:为民请命。

赵瑜一时有些欣欣然地,私下里又多谢凤玄,相谢之余,便道:“连捕头,杜家的事总算已经告一段落,王捕头也不能再作乱,剩下的只是东山贼人,幸好他们暂时不曾出来……我知道过几日,就是此地的五月大庙会,到时候会极热闹,不如连捕头也带家眷出来走走看看?”

凤玄听他这样说,便想到宝嫃如在他家里跟宝嫃说过的话,面上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个得跟我娘子商议,先谢过大人美意。”

赵瑜见他未一口回绝,便觉得有几分希望,他也颇为好奇,能把凤玄这样的人物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儿,便又撺掇说道:“本县请了个戏班,会上演一出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新戏,肯定极为好看,连捕头若是带家眷来,我给你们留两个前排的位子。”

作者有话要说:更得晚了点,捂脸。。

貌似老虎弟吃肉吃的很爽快,为了避免太油腻,于是……=3=

65于飞:方宅十余亩

乐阳县大庙会这天,从县城到城郊娘娘庙的路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宝嫃起了个早,把家里收拾妥当,就跟凤玄出了门。

这庙会是乐阳县很隆重的节日,正当农忙完了,就算是最穷苦的人家也会出来走一趟凑个热闹,怎么也要去娘娘庙拜一拜,祈求一下全家平安,福泰安康。

两人出了村儿,路上碰见的多半都是熟人,宝嫃就一一打招呼,又因路上人多,也不好骑马飞奔,就只徐徐地走。

有些人家,赶车栽了满车的亲戚朋友,有的人家,则是媳妇骑着驴汉子在前头牵着,你一句我一言,笑哈哈地,也十分快活。

凤玄见状,就叫宝嫃上马坐着,自己牵着马,宝嫃哪里肯,这马儿又不似驴,比驴高大许多,她这一上去,路上的人必然是要都看她了,是以宝嫃不肯去,宁肯跟凤玄一块儿走。

走了会儿,凤玄见时候不早了,也出了村口范围,大路宽阔,他便翻身上马,引宝嫃也上去,将她搂在怀里,赶马往前去。

那些路上的人顿时纷纷地看他们,宝嫃把脸埋在他怀里,只当什么也看不到的。

未几便到了县城,城门口也喧嚷不休地,守城的小兵见了凤玄,赶紧招呼行礼,又好奇地打量宝嫃,见他两个如此亲热,料定被他抱住的就是“娘子”了,可惜太害羞,看不清生得什么模样。

凤玄一路入了城,又沿着大道行了会儿,宝嫃从他怀中抬头往外看,却见满眼都是人,像是过年一样,热闹非凡。

宝嫃看了会儿,便又不敢看,因为她坐的委实太高了些,大街上骑马的也没几个,就显得格外瞩目。

凤玄见状便才翻身下马,又将宝嫃接下来,沿着大街慢慢而行,此刻还差一个半多时辰便是正午了,耳畔只听有人道:“都往南门广场去啊,那里起了戏台子,听说要演一出好戏!”

人潮便往那里涌去,连带着凤玄同宝嫃也往那处去,宝嫃害怕,就紧紧地搂着凤玄,生怕走散了,殊不料凤玄早一手把她的腰给抱得稳稳地,见她紧张,就低头说:“娘子,我们也去看戏吧?”

宝嫃答应,于是便随着人群往那边而去,走了一刻钟,就听到锣鼓声声响起,宝嫃喜道:“夫君,真的要演戏呢!”

她生得娇小,在人群中一挤,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当下在原地踮脚探头往前看。

凤玄在这里往前一望,他生得高,看的也比寻常之人远一些,当下便看清在戏台前方的位子上,有两人正在说话。

凤玄一看,心里就不喜欢,便道:“娘子,我扶你到马上看可好?”

宝嫃哪里肯,脸红红地摇头,只是抓着凤玄的袖子不放手。

凤玄无法,凑近了她的耳畔轻声道:“那我抱着娘子好吗?”

宝嫃愕然,凤玄却说做就做,手将宝嫃一抱,便将她举了起来。

宝嫃慌得叫道:“夫君,别别……”幸好周围的人也都各自热闹着,却极少留心到他们两人。

凤玄哈哈一笑,总算把宝嫃放下来,却将她搂入怀里:“怎么了?看到什么了不曾?”

宝嫃慌里慌张地,脸更红了:“夫君就爱胡闹,给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儿。”

凤玄道:“管他们做什么?”

两人说了会儿,凤玄就想找个让宝嫃舒服看戏的地方,正在打量中,却听前方有人道:“挤什么挤!小姑娘家的……”

而后却有另外一个粗噶的声音喝道:“闭嘴!你忠大爷也不认得,还敢出来横?三班衙役都得听我的!”这声音却是“霸气十足”的,先前那人就没了声响。

然后就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赵哥,你好生厉害,一句话就把人吓退了。”

那粗噶声音道:“这种人我见多了,也就是看阿如你是小姑娘家家地才发横,但凡是个爷们,他屁也不敢出一声。”

两人正说到这里,就听见宝嫃叫道:“宝嫃如?”

原来那说着话儿过来的,竟是宝嫃如跟赵忠两个,三人相见,宝嫃如正笑嘻嘻地,见了宝嫃更加欢喜:“姐,可让我找到你了,我一大早地就过来,到处溜达着找你呢。”

宝嫃笑道:“你找我做什么?”

宝嫃如道:“找你看戏啊,我给你留了个好位子呢!”

宝嫃很是意外:“啊?不过我不去,我得跟你姐夫在一块儿。”

宝嫃如就笑:“姐,你傻了不是?难道我不知道你是跟姐夫一起来的,我自然也给姐夫留了。”

宝嫃惊奇道:“你从哪里找的位子?我看前头好些人都坐满了。”

她姐妹两个见了面儿,叽叽呱呱地,说不完的话。

这边上赵忠先看见宝嫃,而后却一眼看到了宝嫃身边的凤玄,那时候宝嫃还没看到他跟宝嫃如过来,而凤玄的手还紧紧地搂在宝嫃腰间,宝嫃也正甜甜地靠在他胸口呢。

赵忠一看这个,就有点呆,脑子一时回不过弯来,心想:“难道这么快这小娘子就开始偷人了?不不不不对……”

赵忠细细地把以前看到宝嫃那“丈夫”的场景过了一遍,他不像是赵瑜,那时候他是看见过凤玄特意往那卖东西的招牌后躲了躲的,只不过他并没怎么留心,只隐约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来……

宝嫃同宝嫃如在一块亲热说话的当儿,这边赵忠就同凤玄面对面。

赵忠张了张嘴:“捕头大人……这、这就是您的娘子吗?”

凤玄似笑非笑道:“是啊。”

赵忠震惊之余,哑口无言,却又忍不住说道:“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凤玄问道。

赵忠咳嗽了声:“没、没什么……”

怪不得这位捕头大人表现的像是个“妻管严”一样,家里头有这样的小娘子,如果换了他,他也势必要“夜不外宿”!

只可惜……他那位“痴心”的公子,真是白白地惦记了一大场。

赵忠想到赵瑜,心中升起一丝丝地同情,但那同情就好像朝露一样淡薄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浓浓地幸灾乐祸。

一想到赵瑜面对真相时候的模样,赵忠重新眉开眼笑。

这时侯宝嫃如已经跟宝嫃说的差不多了,见他们两个面面相觑的样子,便道:“赵哥你认得我姐夫啊?”

赵忠嗯嗯啊啊含糊其辞道:“是啊是啊,老相识。”

“是吗?”宝嫃如挠挠头。

赵忠本来想隆重介绍一番本县英伟不凡的捕头大人,可是却又不知道凤玄乐意不乐意给人介绍,赵忠知道此人是个不好惹的,于是格外小心,就把那番夸夸其谈给免了。

这功夫来的人更加多了,戏台边上传来的鼓点也一阵紧似一阵地,宝嫃如精神一阵:“姐夫,我刚跟姐姐说,我给你们找了个看戏的好位子,我们一起去吧?”

凤玄便道:“哪里的位子?”

宝嫃如张口:“前头的!”

凤玄眼神就有些奇怪,这功夫赵忠默默地给了赵瑜一刀,他小声地说道:“是我们老爷特意让留的。”

这么多天来这位精明强干的捕头大人一直在县衙里外出入,赵瑜对于他娘子的那点儿小心思,没来由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赵忠决定从现在开始跟赵瑜撇清关系:他绝对没有帮他们的县太爷打捕头大人娘子的主意。

“哦……”凤玄一点头,微微地笑,“那就去吧。”

一行人并一匹马越过人群,往前而去,中途遇到个县衙里的差人,赶紧过来给凤玄见礼,把那匹马替他拉了下去。

凤玄一心一意握着宝嫃的手,一行人来到台前,正好儿大幕也拉了起来,锣鼓喧天地,好戏即将开场。

赵瑜正在前头的贵宾座儿上东张西望,心里想怎么宝嫃如还没有把她姐姐叫来呢,正在把脖子伸的如填鸭似的,就看到赵忠跟宝嫃如两个打头,后面是宝嫃跟……

赵瑜的视线在宝嫃身上就停住了,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宝嫃身边的凤玄。

然后在看到凤玄的时候,赵瑜心中只是奇怪了一下,怎么连捕头跟那小娘子一块儿来了,他到底没带他的家眷来吗?

然后赵瑜就迎了上去:“宝嫃……”

赵忠以光速闪到一边,开始目不转睛地打量赵瑜的神情。

却见他喜气洋洋地往宝嫃身边走去,目光左右一扫,没有看到她那个“猢狲精”一样的丈夫,微微地有些失落,然而那人不在跟前,又让他觉得起码不用让自己的眼睛受蹂躏了,只可惜那个“宝嫃”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凤玄在旁道:“大人,我带内人来给大人捧场。”

赵瑜的目光从宝嫃面上移开,看向凤玄:“啊……连捕头你也终于来了,哈哈终于肯带嫂夫人出来一见了吗?”

赵瑜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看了一番:“对了,嫂夫人呢?”

赵忠在旁边以一种悲哀跟喜悦交织的目光看着赵瑜,宝嫃如在他身旁皱着眉嘀咕道:“县太爷这是怎么了?难道没看见我姐?明明就在他跟前啊。”

赵忠淡定说道:“看是看见了,不过有些不太相信而已。”

宝嫃如道:“不太相信什么?”

赵忠道:“别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赵瑜的目光四处逡巡了一遍,没看见凤玄身畔三尺之内有什么雌性生物,唯一一个表现的有些“太过亲近”的,竟是宝嫃。

赵瑜的心“叭”地就漏跳了一拍,然后他的目光看向凤玄紧握着宝嫃的手:“嫂……”

“你们……”赵瑜头晕脑胀,只觉得呼吸困难,话也难说出一句来。

宝嫃看看他,又看看凤玄,似有些疑惑地:“夫君……”

凤玄垂眸看她,极为“宠溺”地一笑:“娘子。”

赵瑜眼前一片黑暗。

幸好有人及时出现救了赵瑜,有个格外温柔文雅的声音说道:“这位原来就是本县的连捕头。”

从赵瑜身后,座位上有一人款款起身,居然是知府小姐廖涟泽。

廖涟泽身边儿跟着两个丫头,莲步轻移来到赵瑜身畔,目光在凤玄面上扫过,顺便扫了宝嫃一眼,不动声色里已经把宝嫃从头看到了脚,那目光之中就掩了一丝笑意。

凤玄起初不愿意过来,就是因为看到了赵瑜跟此人在说话。

如今是避无可避,凤玄便只一点头。

廖涟泽道:“上回在杜家的时候,彼此不认得,多有得罪,小妹向连捕头赔礼了。”她说着,便含笑着略垂了垂头,动作高贵大方到无可挑剔。

堂堂地知府千金,向一个县衙捕头行礼,若是其他人,早就吓得赶紧回礼致歉不迭。

只可惜凤玄不是旁人,早就见惯了这些贵女们惯常的惺惺作态,浑然没放在眼里去,更没有惶恐不知所措,只道:“廖小姐何必介怀。”

宝嫃被许多人围着,本来就觉得很不喜欢,忽然面前又来了个气度不凡的贵小姐,她更有些紧张,就拉了拉凤玄的袖子小声道:“夫君……”

廖涟泽看着她垂头小心的模样,唇边细微地扯了扯,乃是个引而不发的笑。

凤玄却急忙低头看向宝嫃:“娘子,是不是走得累了?我陪你坐会儿吧?”

赵瑜刚有几分清醒,见状顿时又是好一阵风中凌乱。

廖涟泽略一挑眉,正要再说两句,这时侯台上有个人叫道:“请各位坐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赵忠总算还有点忠仆的自觉,上前把已经石化的赵瑜拉回自己座儿上,宝嫃如引着宝嫃同凤玄坐了,自己也跟赵忠坐在边儿上。

廖涟泽自也落座。几人之间的座次便是,赵瑜的那一桌靠着凤玄同宝嫃那桌,宝嫃后面却是宝嫃如跟赵忠,而赵瑜的左手边上却是廖涟泽那桌,再往旁边前后左右,则是些当地的士绅。

宝嫃头一次坐了这样“矜贵”的位子,颇有些不安,幸好身边儿守着凤玄。

此刻戏已经开场了,大幕徐徐拉开,极有韵律的鼓点之中,扮出现一个身披斗篷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个垂髫的书童,两人踉踉跄跄,似在风雪之中行走。

宝嫃乃是头一次这么近地看戏,心里怦怦地跳,看那公子扮相俊美,便同凤玄小声地说:“夫君,真好看!”

凤玄转头看她,故意低声问道:“有夫君好看吗?”

宝嫃用力摇头,肯定地说:“没有夫君好看!”

凤玄一笑,众目睽睽之下,几乎忍不住要在她脸上亲一口。

而旁边,赵瑜看一眼台上,又看一眼台下,正好儿看到凤玄同宝嫃两个说话,一个温柔浅笑,一个深情款款,简直像是一对儿鸳鸯,天生璧人,赵瑜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变成泪从眼睛里涌出来,悲愤的无以言对,只好抬手取了一杯酒,一仰头喝了下去。

戏开场之后,台下便鸦雀无声,尤其是靠近戏台这几层的观众,再往后便是靠近大街上,因有行人来往,隐约有些喧闹。

这第一幕讲的,是个书生落魄,同书童两人迎着风雪赶路,却因体弱晕了过去,幸而被一个美丽的村姑所救。

两人一见钟情,怎奈去求亲的时候,却惊闻女子的父母刚给她订了亲,对方还是个粗暴蛮横且又丑陋无比的男人,眼看一朵鲜花将要插在牛粪上,剧情阴差阳错地……令人各种唏嘘。

第一幕落下。宝嫃很是感动,眼睛也湿湿地,对凤玄说:“夫君,他们真是很可怜呢。”

凤玄瞧着这角色安排,剧情发展,就猜到了几分,就看一桌之遥的赵瑜,却见廖涟泽似正跟他说话。

等待第二幕开始的中途,便有人开始闲着磨牙,有人道:“这戏演得可真好,听闻是新戏文。”

又有人说:“难得咱们县太爷这么英明,把难缠的杜家都给治了,这场戏也看得人心里舒坦。”

“是啊,听闻杜虞秋后就要问斩,这杜家可是垮了,听说他们家的下人都跑光了……那杜夫人杜小姐,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什么?怎么会没了?”

“具体不知怎地,只听闻宅子似乎都典卖给他人了……他们竟也有今天……”

凤玄听到这里,眉头一蹙,这顷刻,廖涟泽似乎同赵瑜说完了话,那眼神轻飘飘地往这看了过来,正好同凤玄四目相对。

凤玄依旧是不动声色,廖涟泽却微微一抿嘴,笑得三分含蓄,七分动人地。

作者有话要说:哇,今天哇哇哭了场,好伤心=3=

伤心之余奋力码字,然后回想,昨儿想到今天发生这幕,记得瑜儿一定会说:怎么可能,这两个人居然是……不科学,这不科学!!

赵忠:唉,等老爷你长到哥这个年纪,就知道这世上的不科学还有很多哒~

泪汪汪飘走~

66、于飞:草屋八九间

凤玄从不喜欢看戏,尤其是这些咿咿呀呀儿女情长的,见那白面书生在上面同那女子悲悲戚戚难舍难分,他只觉得一阵不耐烦,可见宝嫃看得眼圈儿发红呆呆怔怔,显然已经全情投入了。

凤玄不由心里暗笑,他这样单纯天真的娘子,可要看得紧紧地才好。

第二幕开场,是小媳妇的戏码,这小媳妇被那恶夫百般虐待,恶毒公婆跟丈夫却步步紧逼,丈夫为了另娶,不由分说便要休了她,小媳妇百般哀求也无济于事,面对一封休书,想不开便投井自杀了,幸好被一个好心人救起。

凤玄瞧着这不出意料的戏码,便瞅赵瑜,赵瑜此刻早跟廖涟泽说完了话,不免又有些“东张西望”,偶尔望见宝嫃眼红红地样子,他心里也酸酸地,就仿佛真个被人棒打鸳鸯一样。

可是不期然对上凤玄一双似笑非笑地眼,赵瑜便生生咽一口唾沫,假作无辜地转过头去重新看戏。

在这第二场将落幕的时候,从大街上传来一阵吵嚷,而后有个衙门的差人匆匆过来,对赵瑜行礼,凑上前来低低说了句话。

赵瑜面色一变,就看凤玄,凤玄见好似出了事,便问道:“怎么?”

赵瑜见这儿人多,还有女眷,不便高声,就冲凤玄一招手,两人离开座位,到戏台一侧去低低说话。

宝嫃见凤玄离开,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宝嫃如也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事儿?”

赵忠在一边说道:“别担心,横竖有老爷跟捕头大人在,轮不到我们操心。”

宝嫃如道:“我姐夫真这么大能耐?”

赵忠道:“那是当然了,你这姐夫,可是了不得……”

宝嫃在前头听着她两人对话,心里也甜甜地,看凤玄同赵瑜说了几句,赵瑜站在原地,凤玄就回来,也不坐,只俯身凑近宝嫃,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子,你且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宝嫃担忧,抬手捉住他的手臂:“夫君去哪?”

凤玄便安抚:“放心,只是一点儿小事,你自己先安心看戏,千万别到处乱走找我,知道吗?”

宝嫃自然不太乐意他离开,可是也知道凤玄是做正经事,就只好点点头:“我听夫君的。”

凤玄一笑,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想起身瞬间,似想到什么。

凤玄顿了顿,就对宝嫃如道:“阿如,替我照顾着你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又扫赵忠一眼。

赵忠自然心领神会,宝嫃如没想到他会跟自己交代这话,反应过来后赶紧说:“好的姐夫。”

赵忠也乱点头:“知道知道。”

凤玄见他两人齐齐答应,才站起身去了。

只有宝嫃有些懵懂:她又不是小孩,做什么还要宝嫃如照顾呢。

凤玄那一番叮嘱,宝嫃如跟赵忠在后面看的一眼不眨。

宝嫃如连瓜子都忘了嗑,凤玄去后,赵忠便对宝嫃如道:“你姐夫对你姐姐可真是好得很啊。”

宝嫃如张口:“那是……”

宝嫃自顾自地扭头张望凤玄离开的方向,一直望着凤玄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

宝嫃心里仍旧不安稳,可是因有凤玄的叮嘱,这戏又开始高~潮部分了,那书生寒窗苦读,终于高中状元,衣锦还乡,不料回来之后居然得知噩耗……

宝嫃看着那书生凄惶寻找意中人、悲悲戚戚的模样,就想起当初凤玄刚回来,两人在雨中的情形,她全不记得凤玄当时的异状,只牢牢地急着当时她那慌张无措的感觉,一时心酸难忍,泪就不由自主地涌出来,赶紧抬手擦去。

这会儿的功夫,那边廖涟泽望向宝嫃,见状就冷冷一笑。

她身后那两个丫头自懂得主子的意思,左边那个便道:“真是岂有此理,区区一介村妇,竟敢跟我们小姐平起平坐!”

右边的道:“就是,瞧她穿的那样……真正寒酸的紧,还有她那夫君,先前小姐给他好大的脸,寻常的捕头还不得赶紧哈腰致歉,他倒好,只是大喇喇地来了个‘不必介意’,他当他是谁啊?天王老子吗?”

“乡民就是乡民,懂什么礼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还小声,后来渐渐地就无所忌惮。

宝嫃起初还专心看戏,没有留意,后来便听出几句不大对头来,可是她一来单纯,二来有些胆小,就模模糊糊地想不要同这些人起龃龉,只看了她们一眼而后仍旧看戏就是了。

那两个丫鬟见她不言语,显然是怕了自己,便越发得意,何况她们的主子也没有出言喝止,两人便更是狐假虎威,右边的把左边的轻轻一撞:“你看她那手,好像还沾着泥。”

两人齐齐笑起来,又道:“小姐你看,好脏……”

宝嫃听见这话,浑身一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整天忙着干活儿,又经常在菜地忙,手自然不比她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相比,手儿虽然软和,但上面难免会有茧子跟一些小伤,但宝嫃已经很是留心了,出门前更是细细把手脸洗过,应该是没有泥了的。

这时侯第二幕戏也慢慢落幕了,这两个丫鬟说话的声音便听得格外清楚。

宝嫃被她们刻薄的嘴说的有些脸红,正低头打量自己的手。

廖涟泽见状,冷笑里多了几分讥诮。

这周围坐的都是些乡绅跟他们的内眷,都知道廖涟泽乃是知府小姐,对她是敬畏有加的,此刻听她的丫鬟如此,顿时也个个斜视宝嫃,很有些要落井下石的意思。

那两个丫鬟笑着,廖涟泽见状便轻描淡写道:“休要乱说,那位是连捕头的夫人。”

“小姐您可真会说笑,她配称什么‘夫人’……”

几个乡绅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正在这时侯,忽然间有什么劈头盖脸地打落了下来,两个丫鬟一阵尖叫,却见打在头脸身上的,乃是些瓜子跟花生之类的干果。

与此同时,身后有个声音叫道:“瞧你们干净的,敢情整天都不吃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一个个都是喝风喝露水长大的,说的话也格外的轻飘飘地,我们没想做什么夫人,也不稀罕做什么夫人,可我瞧这里也没有个什么劳什子夫人!”

说话的竟是宝嫃如,此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指着廖涟泽跟她两个丫鬟便大骂。

宝嫃如先头就听见两个丫鬟碎嘴,本要发作,赵忠知道廖涟泽大有来头,就让她按捺,如今却是忍无可忍了。

廖涟泽一皱眉,她的丫鬟便道:“哪里来的臭丫头,敢这么放肆,你不想活了吗?”

宝嫃如道:“我想不想活用不着你管,这儿是乐阳县,能拿人判人的只有我们老爷,你又是什么烂货,敢来这儿装什么青天大老爷!”

宝嫃见宝嫃如怒了,话说的也不客气,就赶紧起身拦她。

这边上廖涟泽的丫头便也回骂:“闭嘴!就算是知县见了我们小姐也要礼敬三分,你是什么身份,敢这么猖狂!”

“我的身份可多了!”宝嫃如分毫不怕,“我是我爹娘的闺女,我姐的妹子!你们又是什么身份?不过我也知道,你们是没身份的,不过是人家的一条狗罢了!”

赵忠在旁噗嗤笑出声来,含笑嘀咕:“说得好,狗眼看人低……”

廖涟泽没想到看来那么好欺负的宝嫃,竟有个这么牙尖嘴利的妹妹,竟把自己的两个丫鬟给骂了下去,这时侯正当歇幕的时候,前头寂静,似听到有人争吵,连后面都有人翘首相看热闹。

她们骂起来,廖涟泽自然也面上无光,当下喝道:“都住口!”

两个丫鬟见状,急忙跪地:“小姐,我们错了……”

廖涟泽道:“毫无礼数,竟跟人当众争执,成何体统!”

两个丫鬟忙认错:“请小姐责罚。”

廖涟泽惺惺作态,不料宝嫃如在后面说道:“装什么?刚才说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见有人说她们‘毫无礼数’?这会儿看着要吃亏了才出来做好人?好人也不是这么容易就做得成的。”

饶是廖涟泽是个有城府的,此刻也有些动怒,便看向宝嫃如:“这位姑娘是?”

宝嫃如道:“你想干什么?”

宝嫃见状,将宝嫃如一按,就对廖涟泽说道:“她是我妹妹,她年纪小,脾气有些急躁,我替她向姑娘赔罪。”

宝嫃如道:“姐!”

廖涟泽望着宝嫃,见她略微屈身福了一福,乃是个赔礼的样子,她倒是有些意外,心里念头转来转去。

赵忠一直看到这里,便站起来,说道:“捕头大人是俺们县太爷的贵宾同左右手,知府小姐也是俺们县太爷的贵宾,大家都是一家人,小姐在上,您知书达理,必定是比一般人更明白这个道理的,有什么不是,是县太爷招呼不是,等县太爷回来,让他赔礼就是了。”

廖涟泽自然认得赵忠,当下眉一挑,她是聪明人,知道赵忠摆明也是护着宝嫃宝嫃如的,廖涟泽掂前想后,便把心里的怒意压抑住了。

只有宝嫃如不高兴,凭什么自己姐姐还得给她们道歉?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个极大的声音嚷道:“嫂子!果真是你!我说是你,姜家嫂子非说我看错了!”

说话间,一个极丰硕的身影极快地冲了过来,宝嫃扭头一看,原来竟是大妞。

大妞欢天喜地的,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拉着宝嫃叫道:“嫂子你怎么在这儿?早知道你在这,我就不用在后面踮那么久的脚了,可累死我了!”

说话的功夫,姜娘子也慢慢地走了过来,不过因看到这周围非富即贵地……就有些缩手缩脚,不敢靠近。

宝嫃见大妞笑得开心,便道:“其实这里也不算好……”

心里忽然又想:幸亏大妞来得迟,不然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又像是上次在那店里一样,可是上回是跑掉了才没吃亏,这回却有些不同,何况这个女子看起来来头很大,连杜家的小姐都比不上的。

宝嫃如这功夫就看大妞,大妞也正看她,目光一溜却又看向赵忠,更是惊喜交加:“是你呀!”

赵忠见她真真自来熟,便百般不情愿地说:“是我,你想怎么着。”

大妞说:“瞧你说的,像是我会吃人似的,看大叔你这张脸,我也咬不动啊……你们县太爷呢?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了。”

赵忠决定不理她,便撅起嘴来看向别的地方。

宝嫃如听大妞说的有趣,就捂着嘴笑,又看赵忠的脸,看起来的确像是咬不动的样儿。

宝嫃忍着笑,见赵忠不答,就对大妞说道:“方才他就在这儿,有点事,就离开了。”

她一指,大妞就兴奋地看向赵瑜原先坐着的地方,见那上面有茶水又有果子,当下喜出望外:“他不在,我可以坐一会儿不?”

廖涟泽看忽然间多了这么一个奇葩,正在静静地看,听了这句便略微吃惊。

大妞却是个行动派,那句话只是随口问问,说话间便飞快地冲到赵瑜的那桌儿上去,仿佛怕有人跟她抢一般。

赵瑜这桌子跟廖涟泽的隔得最近,廖涟泽吓了一跳,她两个丫鬟也目瞪口呆,却见大妞旁若无人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力道之大让那极结实的椅子也发出吱吱地声响。

廖涟泽的丫鬟见不像话,便喝道:“哪里来的村姑,跑来这里乱坐什么?”

大妞却不像宝嫃,乃是个不能惹得炮仗,眼睛一横:“哪来的贱婢,嘴里乱喷什么粪?你再说一次试试看,老娘给你堵上你信不!”

两个丫鬟“花容失色”,被这句打击的竟没还手之力,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

廖涟泽气的很了,竟有些不怒反笑。

宝嫃看到这里,便招呼还站在边上的姜娘子:“嫂子你过来。”

姜娘子正有些站不住要走,被宝嫃一叫,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宝嫃道:“嫂子,我夫君有些事儿离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过来跟我一块儿坐吧。”

宝嫃如见状,也笑起来:“这样好,我们偏就要在这里坐,看看那乱咬人的能把我们怎么样。”

姜娘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大妞在赵瑜的椅子上坐得稳稳地,屁股把整张椅子都占得满满地,还挪来蹭去十分惬意地,见姜娘子不坐,就中气十足地叫道:“嫂子你坐啊,这戏要开始了,正演得好呢!别挡着后面的人!”

姜娘子一听,只好勉为其难坐了,又不好意思地冲宝嫃笑。

宝嫃也对她一笑,抬眸的功夫,正对上廖涟泽的目光,宝嫃坐直了,慢慢地转过头去,仍旧看向戏台上。

廖涟泽看看宝嫃,又看大妞儿,皱了皱眉,终于说道:“这儿是知县大人跟贵宾们的位子,闲杂人等怎么可以随便坐呢?”

姜娘子一听,如坐针毡,宝嫃将她一按,轻声道:“反正都是空位,闲着也是闲着,不然嫂子坐我这,我坐夫君这里……”姜娘子一听,就不再动了。

那边大妞也得意洋洋道:“知县大人就是我的夫君,我又怎么是闲杂人等。”

廖涟泽大惊:“你说什么?”

大妞道:“我不管你是谁,知县大人喜欢的是我这样的,你不是他喜欢的那种……”

廖涟泽哑然,她的丫鬟又喝道:“胡说什么!”

大妞用力一拍桌子,便瞪她们,两人对上大妞凶狠的目光,察觉她很不好惹,便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敢再多话。

廖涟泽看这情形,是不能硬碰了,就算是把这帮人赶走了又能怎样?难道众人会叫好说知府千金赶走几个粗野的民妇?何况还可能因此而得罪了那……

说话间第三幕又开场了,讲的是状元爷祭奠意中人,却同“死而复生”的小娘子相会,惩治了恶夫同恶公婆,在锣鼓喧天的声响中拜了天地,好人好报,恶人恶报,还有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妞同宝嫃宝嫃如等看得喜气洋洋,大妞更是时而点评,一度唾沫横飞……廖涟泽没等戏演完就离开了。

第三幕戏完了之后,宝嫃看了圆满的大结局,才觉得心满意足,却见凤玄一直都没回来,她就赶紧站起身来张望。

谁知一转头,就看到在戏台旁边,有个熟悉的人影抱着手臂站着,静静地竟似站了好久,见她看来,便冲她微微一笑,不是凤玄又是谁?

宝嫃一惊,不知他怎么竟在那里,赶紧地从桌后转出来向他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一场好戏~摸摸=3=

67、于飞:榆柳荫后檐

原来先前赵瑜是同凤玄一块儿回来的,赵瑜一眼看到大妞坐在他的椅子上“顾盼生辉”、感觉甚美似的,就不想“自投罗网”。

他虽有心再亲近下宝嫃,可是因为有她的正牌夫君在场,真把他一片春心化作了冰雪水,因此兴趣缺缺地,更也无心再回去看戏了。

其实这幕戏正是他根据自己那本《乡野绮情录》改编的,因为要雅俗共赏,所以其中省略了不少香艳情节……本来想借机打动一下宝嫃的心的,没想到一切都超出预计,甚至有点适得其反似的。

因此这戏码也成了伤心桥段,赵瑜便借机离开了。

只剩凤玄在场,凤玄见宝嫃看得入神,还同姜娘子坐一块儿,他便只安静站在旁边边看她边等候。

宝嫃飞快跑到他面前:“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凤玄道:“刚回来不久。”看她高高兴兴地,就问,“戏好看吗?”

宝嫃道:“好看,真好看!可惜夫君你没有看,原来后来什么都好了,先前我还伤心来着……”

凤玄便笑道:“傻瓜,那是戏啊。”

宝嫃道:“我就觉得心里头不好过嘛,幸好最后是好了,他们还是成亲在一块儿了。”

凤玄道:“嗯,在一块儿就好,就跟我和娘子一样。”

宝嫃心里甜的开花,见左右没人,就极快地伸手将凤玄的腰抱了抱又松开,小声叹道:“夫君我真高兴啊。”

不远处宝嫃如跟赵忠站着,大妞正跟他们说话:“他怎么还没回来呢?”

赵忠心想:“或许看到你在就吓跑了。”

宝嫃如却也东张西望,一眼看到凤玄,就道:“我姐夫都回来了,县老爷没道理不回来啊。”

大妞道:“会不会是见了我害羞了。”

赵忠张口结舌,心想:“的确是有个“害”字,不过是害怕的害。”

姜娘子见宝嫃同凤玄亲亲热热地,就去找老姜,一会儿的功夫老姜过来,见了凤玄,便道:“方才在街上看那些衙差向世珏兄弟行礼,才知道原来世珏兄弟居然是县衙的捕头,真是……怎么不早说呢?”

凤玄道:“这也不算什么。”

其他人说这话,恐怕都会透着些自得在里头,可是凤玄说出来,却委实给人一种真正“淡淡然”的味道。

老姜也知道他的性子为人,就只笑:“好歹是喜事呢。”

这时侯宝嫃如过来,道:“姐夫,方才你们做什么去了?县太爷呢?”

凤玄道:“街上有些儿事,如今已经是好了,县太爷有事在身,先回县衙了。”

老姜说道:“我听说是发现了东山的贼人踪迹?不知可是真的?”

凤玄说道:“不打紧,只是两个毛贼,想趁乱行事,已经擒下一个。”

老姜赞道:“真是厉害!”忽然想到上回在连家村那几个被“莫名”打倒的贼徒,虽然凤玄不说,老姜却也猜到了必定是他所为的。

当下宝嫃如见时候不早,就跟赵忠同宝嫃告别,要先回县衙,问宝嫃同凤玄要不要也去,凤玄却不想让宝嫃再跟赵瑜碰面,就摇头,宝嫃自然听他的。

宝嫃如没法子,就又约宝嫃中午头碰面,好一起逛街玩。

宝嫃只看凤玄,凤玄当然没什么异议。

大妞说道:“我也想跟你们一起逛,不过我得找我娘去,她不让我乱跑。”大妞的娘是村里极厉害的悍妇,连婆子都畏惧三分,大妞虽然彪悍,却最听她娘的,当下就走了。

姜娘子便同老姜也一块儿去了。凤玄就跟宝嫃转出广场,顺着街迤逦而行。

凤玄望着街边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货品,又看看宝嫃。他先前哪里会关注这些东西,连些最罕见的玉器珠宝嫃都不喜欢,可是这会儿因心上有了人,就看什么都觉得挺好,本能地想给宝嫃买点什么,一想到这里,就鬼使神差地想:“应该把顾风雨那银子收了的。”

凤玄想到这里,不由就笑自己。

宝嫃正在东张西望,指点他看光景,见他笑,就问:“夫君笑什么?”

凤玄道:“娘子,上回买的衣裳你怎么总也不穿?”

那件绛红色的裙子,只在那一晚上宝嫃穿过,此后都还只穿先前的旧裙子而已。

宝嫃道:“那件裙子长,干活不方便,又贵,平常里就给我穿坏了。”还有一件是颜色俏,宝嫃始终不大喜欢穿那么打眼的。

凤玄道:“那么就再买一件儿平常穿的吧?”

宝嫃道:“那不要啦,太破费了,倒是夫君你……”她想到方才廖涟泽的话,便说,“夫君,你在县衙里跟县老爷办事,是不是得穿的好一些?”

凤玄道:“我现在穿的娘子不喜欢吗?”

宝嫃望着他一身粗布衣裳,不管是衫子还是裤子,里衣还是外裳,都是她亲自一根线一根线纺出来,一寸一寸地织出来,又一针一线缝好了的,就说:“我当然喜欢,不过别人……”

“管别人说什么?”凤玄握紧她的手,“我最喜欢穿娘子亲自给我做的衣裳,娘子忘了吗?你也说过,以后我只穿你做的衣裳啊。”

宝嫃心满意足,却又望他:“夫君,你当差的话真的不打紧吗?”

其实捕头自有捕头的服饰,可是穿上了关注的人势必要更多,何况凤玄又真正厌恶“当差”这回事,就能避一分是一分了。

凤玄就笑道:“当差的话,是人当差,可不是衣裳当差啊。如果有那些只敬罗衣不敬人的,正好儿我就教训教训他们。”

宝嫃见他笑说的轻描淡写,她才也放了心,不再计较此事。

两人顺着长街逛了逛,凤玄看着好看又实用的衣裳,果真就撺掇着宝嫃买了一套。宝嫃虽然不想花钱,但也是最听他话的,就也没反对。

又买了点零星的吃用之物,凤玄尽数提在手中,他一手握着宝嫃的手,晃在人来人往大街上,看那阳光炽烈,听着人声鼎沸,感觉滋味格外不同。

这种真切地活着的感觉,让他打心里生出一种感激上苍的冲动。

两人逛累了,就又去那路边摊吃面,凤玄吃了面,说道:“下回一定带娘子去吃好吃的。”

宝嫃正美滋滋地咽下一口面条,又慢慢地去吃一块肉片,闻言就道:“可是我觉得面已经很好吃了啊!还有什么好吃的?”

凤玄见她脸儿红扑扑地,带着点汗星,嘴上也油油地,红红地甚是诱人,就说:“是了……只要是跟娘子在一块儿,什么都是好吃的。”

宝嫃笑得更甜,近来她吃的好许多,大概也因为心情好的缘故,人比之先前丰润了些,却更见水灵好看了。

凤玄瞧着她,就又有点心猿意马,目光渐渐地像是要吃人了,赶紧不去打量,扭头看向别处。

两人吃了饭,就溜达去了衙门,正好宝嫃如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来了,赶紧迎过来,就挽住了宝嫃的手:“姐,你可来了,我做好饭就出来了。”

宝嫃急忙问:“那你吃了没有?”

宝嫃如道:“当然吃啦,姐你跟姐夫呢?”

宝嫃也说吃过了,宝嫃如就说:“那我们去溜达溜达……哼,我是一会儿也不想留在这,那个喝露水长大的女人还在县衙呢。”。

宝嫃道:“你说的是廖小姐啊?”

宝嫃如道:“可不就是她,好像还要长住……这个女人可真奇怪,说是什么家的小姐,怎么不住自己家里,听说先前还住在杜家,现在又跑来县衙,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

宝嫃就说:“你留神些,不要跟她争执,她是大户人家的,跟我们不同,你要记得你答应爹娘的话,万万别惹事,知道吗?”

“她不来招我,难道我会跑过去跟她吵?”宝嫃如道,“放心吧姐,我有数。”

姐妹两你一嘴我一言,说的热闹,凤玄拿着东西悠闲地跟在后头,耳畔听着两人说话,脸上那淡淡笑意始终都没消失过。

两人逛了大半天,宝嫃如自己有几个零用钱,就买了几件小玩意儿。

宝嫃拿钱给她买了点爱吃糖果留着吃,又给李老爹跟李大娘买了点东西托她捎回去,看时候不早了,三人便才回衙门。

衙差牵了马出来,凤玄见宝嫃走累了,便把她抱到马上,抱着她慢慢地走。

宝嫃回头,见宝嫃如站在街口上不停挥手,她就也挥手:“快回去吧!”

宝嫃如一直见两人渐渐地远去了,才依依不舍地也进门去,谁知一进门,就撞见廖涟泽的一个丫头,正要出门似的,见了宝嫃如,就横眉横眼地看。

宝嫃如记得宝嫃的叮嘱,就不理她,翻了个白眼迈步进门了。

到了晚间,宝嫃如正要做饭,路过院子,却听得厢房里头有人低低地说,似乎是一个丫头的声音,嚷道:“难道就白吃了这口气不成?若是什么京城里的小姐贵人也就罢了,不过是几个粗野乡人,一身臭气,真叫人受不了。”

另一个说道:“就是,瞧她们那猖狂样儿,就好像那戏是他们包了似的,尤其是那个胖的,长的一脸凶相,还说什么是县太爷的夫人,啧啧……”

“别说那个胖的,看那个年纪小的,是那个什么连捕头的小姨子,没一点教养!”

“她那个姐姐倒是还知道点礼数,不像是她妹妹那么张狂。”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得廖涟泽慢慢说道:“这可不一定,要知道,咬人的狗从来不叫。”

两个丫鬟齐齐地笑:“小姐说的是,那村妇看似平淡无奇,但能让那捕头带她出来看戏,青天白日地两个人还那样地亲热,估计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瞧着肯定不是个正经的,或许会什么下作的招儿,才把男人迷得那个样儿……”

宝嫃如听到这里,气得面红耳赤,本能地就要冲上去叫骂,好歹还知道点分寸,就深吸一口气,眼睛在地上一瞄,望见花坛边的一块石头,有小半个巴掌大小。

宝嫃如眼珠一转,当下捡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瞄准那开着的窗户用力扔了进去。

只听得里头哗啦一声,似有什么被打碎了,然后响起一阵惊叫。

宝嫃如早就撒腿跑了,跑到拐角处,就听到房门被打开,然后廖涟泽的一个丫鬟便叫道:“什么人!”

宝嫃如捂着嘴,低低地笑:“活该!没打到你算好的!”

正在这时侯,却听身后有人郁郁问道:“什么活该啊,发生何事?”

宝嫃如一惊,站直了身子便回头,却正好跟赵瑜一张放大的俊脸打了个照面,宝嫃如见他神色抑郁,便讪讪问道:“老爷你怎么在这儿?”

赵瑜无精打采道:“我还要问你怎么在这呢,不是该做饭了吗?”

两人说这几句,那边丫鬟就听到了,便喝道:“谁躲在那里?”听脚步声是过来了,宝嫃如一惊,赶紧拉了赵瑜就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一点,晚上会再加个油,不过因为有事,所以不一定能写完,大家仍旧不要等太晚,早睡哈~

68、于飞:桃李罗堂前

且说宝嫃如拉着赵瑜一阵狂奔,赵瑜身不由己地,只觉得自己像是初春二三月被放起来的风筝,被个顽童拉着线疯狂飞跑,扯得七零八落磕磕绊绊。

宝嫃如一路跑到厨房,才松开手,赵瑜停了步子,颇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意思,抬手扇了扇风,才发现自己的手刚被宝嫃如握过了,他脑中一恍惚,心里才觉出有一丝异样,可见宝嫃如那孩子气的样儿,便仍旧只扇风去了。

宝嫃如扔下赵瑜,回头到厨房门处往外探头探脑地看,见没人追来,才又笑嘻嘻地回过身,正对上赵瑜一双抑郁的眼睛,宝嫃如一怔,只觉得他那抑郁比之先前更厉害了三分似的。

宝嫃如便道:“老爷,你怎么了?整个人怎么灰突突地没什么精神?”

赵瑜叹了口气:“小孩子家,不懂……对了,你刚才做什么拉着我跑呢。”

宝嫃如道:“老爷,后面有好凶一只狗呢,不跑,会追过来咬我们的。”

赵瑜道:“真的吗?”

宝嫃如点头:“当然是真的,这么大一只……”说着,就伸手比量了一下。

赵瑜看着,叹道:“还真是挺大的一只,快赶上人了。”

宝嫃如就笑,赵瑜却丝毫没有笑的意思,板着脸就要出门,宝嫃如便道:“老爷,您到底是怎么了,这么没精神,是不是遇上什么难题了?让我姐夫帮忙啊,忠哥说我姐夫能耐着呢。”

不提凤玄还好,一提,赵瑜只觉得心如刀割:“是啊,委实能耐……”能耐到不动声色,就把他耍的团团转啊。

“老爷真的遇上什么难题了?”宝嫃如惊奇地瞪大眼睛。

赵瑜闭了闭眼,委实无奈:“没有,你不要管我。”

宝嫃如见他这话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便安慰道:“老爷,你别这样,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比如你看我们家,前些日子,大雨把房子给冲垮了,我爹娘跟天塌了一样,又不敢给我姐姐知道,生怕连累她……可谁想,这事儿给我姐夫知道了,他居然拿了银子来给我们重新盖房子……现在我们家可好了,亮堂堂地四间瓦房……”

她说起自己家的喜事来,一阵眉飞色舞,赵瑜本来对些琐事毫无兴趣,可是一想到是宝嫃家里头,就有几分在意,便道:“你姐夫拿了银子给你们啊?得多少银子呢。”

宝嫃如挺胸道:“要五两呢!”

赵瑜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宝嫃如想了想:“一个月了吧。”

赵瑜脑中转了转,差不多正是自己遇上凤玄来当那什么物件……被他截住了“威逼利诱”叫他来当捕头的时候。

当时看他一脸轻蔑,分明是没把这个捕头放在眼里似的,后来却忽然改变主意,原来他之所以答应了自己,是因为宝嫃家里出事了需要银子吧。

赵瑜想通这件,又叹了口气。宝嫃如见他神情变幻,最后却仍旧唉声叹气,就道:“老爷,你究竟在愁什么?说出来我或许可以帮你啊?”

赵瑜看她一眼:“你?”上下打量宝嫃如一眼,见她一身顽劣似地,又摇头。

宝嫃如见他总是这样愁眉不展地,她也没别的法子,就说道:“老爷,我看你是肚子饿了,我肚子饿的时候心情也会很不好……我给你做好吃的吧,你想吃什么呢?”

这时侯倒是吃饭的点儿了,赵瑜想了会儿想不到,就意兴阑珊说:“我没什么想吃的。”

宝嫃如也把他的脾气摸到了几分,当下眼睛一眨巴:“人家都说,好过不过倒着,好吃不过饺子,老爷,我给你包饺子吃好不好?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我这里有白菜,韭菜……可以做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可惜今天天儿晚了些,改天早一些,可以包虾仁馅儿的,我早早地去买鲜活的虾子回来,一个饺子包一个虾子,一咬一个准,可鲜甜可好吃呢……”

赵瑜几分神往,肚子忍不住咕咕地叫,随口就说:“我不吃韭菜……”

宝嫃如笑道:“那么今天就做白菜猪肉的了。”

赵瑜见自己这是默认要吃饺子了,想改口又来不及,就哼了声,只不过被宝嫃如三言两语把腹中的饥饿感勾起来,一时半会地就来不及抑郁了,正火烧火燎地等吃的,因为饿,倒是添了几分精神气儿。

宝嫃如开始和面调馅儿,赵瑜看她忙来忙去倒也有趣,就暂时不走。宝嫃如就跟赵瑜说:“老爷,方才你是要去找那廖小姐吗?”

赵瑜道:“嗯……她倒是个挺有见地的人,难得地能跟我谈诗论赋。”

宝嫃如就撇嘴,很是不以为然,便道:“老爷,那我做好了饺子,你别给她们吃好不好?”

赵瑜道:“为何?”

宝嫃如就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末了说:“她们瞧不起我们,我为什么要做东西给她吃,备不住人家也不稀罕吃,会给我扔了,白瞎了我的好东西。”

赵瑜早从赵忠那听说了,此刻就笑。宝嫃如道:“老爷你可别不当回事,我最恨这种人了,还说我姐姐的不是,我记恨他们一辈子!”

“你这小丫头,倒是有志气。”赵瑜调侃道。

宝嫃如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志气,只不过谁欺负我姐姐,我就不答应。”

她说了这会,又不放心,就又叮嘱道:“老爷,反正我的饺子做的是有数的,你平日里吃不了多少,就给你做十个,忠哥能吃,做二十个,其他的人都不给他们,一共就做三十个,就这样啦。”

“凭什么给赵忠二十个?”赵瑜立刻抗议,忽然又奇道:“那么你自己呢?”

宝嫃如说道:“饺子是稀罕物,我们只过年时候吃的,我给老爷做的,怎么能吃?”

赵瑜本来想逗弄她,听她这么说,便一怔,隐隐有几分感慨,就说:“你是我的厨娘,做的东西当然要自己也尝尝,就多做些吧,放心,不给她们吃就是了,我自己也多吃些。”

宝嫃如这才松了口气,却笑道:“其实我已经富余了几个出来,嘻嘻。”

赵瑜看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忍不住也笑出来,倒是把先前的悒郁抛的不见踪影了。

宝嫃如把面倒出来在面板上揉,揉一会儿又去调馅儿,调好了馅儿,极快地又切开饺子团擀皮。

赵瑜望着她动作灵活,很快包出一个个圆鼓鼓地小饺子,不由笑道:“小宝嫃如,这饺子长得倒是像你,胖呼呼地。”

宝嫃如嘻嘻笑着说道:“那老爷你岂不是要吃掉我?”

赵瑜干笑两声,心里却想:“这孩子到底是年纪小,口没遮拦地……这话若是换了宝嫃,恐怕是怎么也不会说出来的。”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不免又想到宝嫃同凤玄在一块儿那恩爱之态。

赵瑜一边望着宝嫃如忙碌,一边慢慢地在心中便想:“我本以为是彩凤随鸦,娇妻赖汉,没想到却是鸾鸟凤凰,相偕于飞,唉,虽然说与我所想的不同,但连捕头是那样英武不凡的人,倒也没有糟蹋了宝嫃那小娘子……连捕头对她又好,正是夫唱妇随鸳鸯成双,岂不正像是我所写的那些郎情妾意的桥段?我该也为他们高兴才是,何必郁郁于一己无望的私欲?”

想到这里,心里那个结才算也释然了,整个人也渐渐地高兴起来。

廖涟泽暂时离开乐阳县衙,便回到府衙之中,见了廖仲吉的面,便把在乐阳县的事儿交代了一遍。廖仲吉道:“杜家已经完了,杜虞估计也等不到秋决,这回你就不必再回去了。”

廖涟泽道:“父亲,女儿还想再回去一趟。”

“这是为何?”廖仲吉有些意外。

廖涟泽道:“就是为了方才女儿提过的那个人……乐阳县新任的捕头连世珏。”

廖仲吉疑惑道:“区区一介捕头,值得你再回去一趟?”

廖涟泽说:“别人都看他是区区的捕头而已,但是女儿看到他的时候,却好像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廖仲吉惊诧。

“女儿见谁也不曾张皇失措,就算是见了干爹,也是举止得当,干爹还因此夸过女儿。”

“是啊。”廖仲吉显然自得,“涟泽自小举止大方得体。”

廖涟泽道:“唯一的一次,是那天女儿代替父亲去给干爹祝寿,正当春耕之庆,干爹一时兴起,便也带女儿同往,当时天子从九龙御辇上下来的时候,女儿遥遥地看着,心里升起的那种感觉,就如同见到连捕头的时候一样……”

话还没有说完,廖仲吉惊已经色变,惊讶地失声叫道:“什么,这怎有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宝嫃如做饺子的时候,感觉也很饿啊,赶紧去吃饱饱=3=

虽然瘦,不过先发吧,抚摸~

69、于飞:暧暧远人村

廖涟泽道:“女儿的为人爹是知道的,无缘无故地绝对不会被一个小小捕头震慑,此后女儿又见了他几次,此人身手出众,更是能耐非凡,乃是参加过长陵之战刚回来的,那一场战役死伤无数,只不过以他的人物、身手,居然没有在军营之中崭露头角……种种可疑,女儿已经派了人前去兵部同江北大营查问,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廖仲吉沉吟着,说道:“既然涟泽你如此看重他,料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这样……你回去乐阳县也成,再细细地看一看他究竟什么来头,若真豪杰,就试着招揽一番,倘若他答应为我所用,那么万事俱好,但倘若他不识趣……”

廖涟泽说道:“爹是想他若不从,便把他杀了?”

廖仲吉点头:“他若真的如你说的一样,那此等人物,不能为我所用的话,将来必成心腹之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廖涟泽想了想:“那女儿会尽力而为的。”

廖涟泽很快地便又回到乐阳县,起初宝嫃如听她离开,颇为高兴了一阵,忽然见她去而复返,自然很不乐意。

不过这次廖涟泽的“行头”显然跟上回不同,上回她来到县衙,不过跟了两个丫鬟两个外头行走的随从而已,此番,竟带了十几个随从,还带了个厨子专门负责做饭。

宝嫃如乐得如此,只不过看她排场这样大,暗地里不免会嘀咕:“这是要在县衙住下吗,难道她真的看中了县太爷,要跟县太爷成亲不成?”

私下里同赵忠说,赵忠便道:“我瞧不至于,倘若真看中了老爷,只消知府府上派个人说,何必她亲自留在这里……我瞧这位小姐不简单。”

宝嫃如忙问:“哪里不简单,那她想干什么?”

赵忠哪里知道,就鬼扯说:“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却想不到,廖涟泽的要紧事,是留在县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

衙门里关着的那些贼人同王守善,一并被解押到府衙去,赵瑜去了心事,每天又有廖涟泽同他谈论诗赋之类,吃食上也不再似先前一样痛苦,日子过得颇为闲散。

再说在连家村,先前凤玄从赵瑜那拿了二百文钱,便叫宝嫃给连家二老送了去。

这天姜娘子端了一盆浅水蛤喇来,说是她家里兄弟海里捡的,卖不了,就送了一些给他们,他们家里也吃不了,就又送这些给宝嫃。

这些邻里往来是经常有的,宝嫃赶紧谢过了姜娘子,送走了人,就开始打量怎么做才好。

蛤喇还鲜活,泡在水里伸出嫩嫩的舌,宝嫃想来想去,这几天她因有闲钱,就买了一点细面预备着过节时候用,有黑面,有白面,宝嫃想了会儿,就取了些黑面,又兑了少许白面,这样做出面食来后就不显得很黑。

宝嫃把面揉好了先放着,就去了连家,从后院里摘了五六根胡瓜,放在篮子里提回来,又拿了个圆溜溜地菜瓜,把胡瓜切了又剁碎,菜瓜也剁碎了,同样是两种菜搅合在一起。

宝嫃就去烧水,水开了之后,先把蛤喇又洗了一遍,蛤喇被搅动,就把两扇壳子闭的紧紧地。

宝嫃又换了一次水,才把蛤喇倒进锅里的滚水里去,蛤喇有很硬的外壳,不过一遇滚水基本就都开了口儿。

蛤喇煮好后捞出来,煮蛤喇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白色,宝嫃把汤舀出半盆来留着。

把蛤喇肉拣出来放着盆里,留了一小半,把剩下的也都切碎了,跟先前的菜合在一起,想了想,又剪了个也切碎了拌进去,又加点油,香油,盐,稍微一点酱油,整盆菜馅就香喷喷地。

宝嫃把面揉成条切开,擀成一个个巴掌大小的圆皮子,就开始包起包子来。

凤玄回来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一股奇怪的香气,平常宝嫃做什么菜,他都能一下儿就闻出来,可是今儿却有些奇异。

凤玄闻着那股香,怎么也不记得这是什么,便想宝嫃可能又做什么新鲜的,他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地笑意。

宝嫃听到动静,就出来看,见凤玄回来便迎了上去,凤玄笑道:“娘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宝嫃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夫君这次猜不出来了吧?你去洗手,我去收拾出来……”凤玄听话去洗手,到底按捺不住好奇,洗了手后赶紧也进了厨内。

正好看到宝嫃在灶前俯身拾包子,刚出炉的包子极烫,宝嫃手沾着瓢里的凉水,才去掀一个包子,又飞快地拿出来放在筐儿里,有时候太烫了,就抬起手甩两下散热。

凤玄见状几乎忍不住大笑,便上前去,道:“我来帮娘子吧。”

宝嫃便乖乖站在旁边,凤玄看锅内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来个白胖的包子,热气腾腾地,香气扑鼻,凤玄极少吃这东西,顿时笑道:“原来是此物。”

他刚洗了手,当下探手出去,一下一个,简单轻松之极,很快地把大部分拣出来,宝嫃急着让他沾点水,免得手指头被烫坏了,凤玄却道:“这点儿热不打紧的,娘子的手嫩,我的手粗,烫不着。”

将包子上了桌,宝嫃道:“夫君,你尝尝看好不好吃?”又端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凤玄先喝一口汤,只觉得这汤之鲜美,前所未尝,凤玄脱口问道:“娘子,这是什么?”

宝嫃道:“蛤喇汤啊,好喝吗?”

凤玄便笑:“很好喝。”

宝嫃道:“夫君再尝尝包子,好吃的话,我捡几个好看的,给公公婆婆送去,我还想给姜嫂子家送几个,蛤喇是她送的。”

凤玄正准备跟她一块儿吃饭,忽然听了这个,便道:“现在送吗,那我陪你去吧。”

宝嫃说道:“不用,夫君在外头忙了一上午,怕饿坏了,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凤玄想到上回顾风雨的事,有些心有余悸,虽然饿得很想吃包子,不过娘子更要紧,当下就没心情吃,看宝嫃收拾好了包子迈步出门,他也赶紧先把包子放下,起身追上去:“娘子……”

正叫了一声,却听见宝嫃惊奇道:“婆婆公公你们怎么来了?”

凤玄大为意外,果然见连婆子同连老头两个从门口进来,两人脸色灰绿,像是见了鬼,气急败坏地,看见宝嫃,连婆子便冲上来,咬牙切齿地叫骂着:“这贱人!”

凤玄见她像是失心疯似的,急忙上前,把宝嫃往身后一拉,他抬手把连婆子挥舞过来的手挡住:“干什么!”

连婆子打不着宝嫃,双手改做抓着凤玄的手臂,气急之下放声哭道:“儿啊,你怎么能这么不孝,你老实跟你爹娘说,你是不是给了这贱人的娘家银子让他们盖房子?”

凤玄见这件事他们竟知道了,便也没否认:“不错。”

连老头在一边浑身抖动,嘶哑着嗓子叫道:“逆子!你是想气死你爹娘是不是?你干脆现在打死了我们算了!”

连婆子也嚎哭着:“天啊,世珏你是不是被狐狸精给迷了心了!我早说别去填那个无底洞,你倒是好,有了银子不知道孝敬爹娘,反而去填补他们……我也不活了,不活了!”

宝嫃在凤玄身后,心中忐忑不安,想说话,可也知道她不管说什么这两个老的都不会听,估计反而会越发愤怒。

何况凤玄也在,自然得要他做主,宝嫃就不出声,只看凤玄。

却听凤玄淡淡道:“我没给过你们钱吗?”

连婆子停了哭声,气说:“世珏,你每月给我们二百文,原来是不少的,可是你为什么把那么一大笔的钱给她娘家?你把你爹娘当什么?难道外人反倒比我们还亲?”

“连家的房子没有塌,当然要救急为先,”凤玄道,抬手把宝嫃的手握住,将她从身后拉出来,“她是我的娘子,她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不是外人。”

连婆子恨极了宝嫃,恨不得冲过来厮打,跳了两下,都被凤玄挡住:“行了,别再闹了,钱不是一下用完的,我说过只要你们安生些,以后还会有。可是若总是这么闹腾,就算是原先那些,我一不高兴也就没了。”

连婆子心里一惊,连老头却很是不依:“连世珏,你到底是谁的儿!”

凤玄只是淡淡地瞅他:“如果你们要当自己的儿子已经在战场上死了,也行。”

这话一出,不仅仅是连家二老惊了,宝嫃也惊了:“夫君,别这么说!”仰着头看凤玄,那眼睛就有些异样。

凤玄说完了这句,也有些后悔,不该当着宝嫃的面说这个的,便将她的手一握:“没事……”

连婆子见他放了狠话,委实不知道该怎么闹腾才好,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油盐不进……还六亲不认地,脾气比原先更厉害三分,想想,的确是儿子回来了就万事大吉,可是平白给了李家五两银子,想想简直像是把他们两个的心挖出来了。

连婆子便道:“儿啊,万万别说这种绝情狠心的话,我跟你爹也是心疼,你那银子不是轻易就赚来的,就算是给了爹娘,爹娘也是给你攒着啊,你给了他们……”

凤玄将脸色缓和了几分:“钱没了可是人还在,不愁以后没有,可是她爹娘没地方住,说出去我的脸上难道很有光吗?这件事以后不要提了。”

连婆子就看连老头,连老头气愤难平,盯着凤玄,又看看宝嫃,恨道:“我们连家这是怎么了……早知道现在,当初死活也不能让你进门。”

凤玄听了这话,又冷冷地说:“当初怎么样我不管,只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不是她,连世珏已经是个死人。”

“夫君!”宝嫃不依了,大声地叫着打断他的话,脸也因惊急而涨红了,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这些,她只觉得心惊肉跳。

连婆子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父子没有隔夜仇,世珏,你爹不过是说句气话,你再怎么护着媳妇也不能这样。”又劝连老头,“好了好了,孩子还是孝顺的……”

宝嫃低着头,心里无端很难过。

她几乎听不到连婆子后来又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连包子都忘了给他们,还是凤玄拿了过来,把两人唤住:“宝嫃对你们是极孝顺的,今天包的包子,正想送去,既然来了就带着吧。”

连婆子接过来:“世珏……”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却被他几句狠话吓怕了,只好说,“好吧,那你也回去吃饭吧,我跟你爹先回去了。”扶着连老头蔫头耷脑地走了。

连老头到底气不服,嘀嘀咕咕地骂了一路,连婆子唯有唉声叹气,虽然跟着骂了宝嫃几句骂的痛快,可是心里也的确是无可奈何的。

先前要摆布宝嫃,要怎么都行,现在她男人回来了,要骂她一句,却要先摆平他……连婆子只觉得头疼无比。

两人走回连家,正要进门,却见沿着街边来了一辆马车,看起来华贵非凡,两个老的就停了步子看,见那马车居然停在了他们家门口,然后有个官家打扮的人下来问道:“这可是连世珏连捕头的家?”

连婆子甚是震惊,连老头道:“你们是何人?”

那人道:“我们是知府衙门的,特来找他有事。”

连婆子同连老头一听,天大的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那人道:“连捕头若在,请出来相见。”

这功夫邻家连世誉出来,秦氏也探头来看,连老头已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话,连世誉要出来,却被秦氏一把拉住:生怕出了什么祸事会连累他们。

正在这时,宝嫃又挽着篮子盛着几个包子慢慢地经过,神不守舍似地低着头,竟没看到这帮子人。

连世誉忙叫道:“小嫂子,有人找哥哥!”

宝嫃怔了怔,抬头才看见眼前站着许多人,一时也愣了愣:“什么?”

那马车中的人听了她的声音,也出声道:“我们小姐问,来的是连捕头的夫人吗?”

众人一听,越发愣怔。

宝嫃道:“你们是找我夫君吗?”

马车里又响起另外一个矜持高贵的女子声音:“连夫人不记得我了吗?”

说着,马车的帘子被慢慢掀起,掀帘子的竟是两个有几分姿色的丫鬟,衣着新鲜得体。

连世誉一瞧,就有些直了眼,谁知丫鬟闪身,露出马车里头端然坐着的一个美人来,气度不凡容颜极美,正是廖涟泽。

廖涟泽这番露面,把连家二老跟连世誉秦氏都震慑住了,几乎要跪拜行礼,却又不知怎么称呼是好,连家两老只好唯唯诺诺弓着腰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秦氏早拉着连世誉缩回院子里了。

宝嫃却只愕然,不知道廖知府的女儿跑来这里做什么,她心里有事,见他们是找凤玄,就给他们略指了指路,便不再管这些,先把包子送给老姜家,同姜娘子略说了几句,才又出来。

宝嫃从老姜家出来后,街上已经没了那些人,马车也不见了,大概是往湖边去了,只有秦氏在探头探脑,见她出来,就笑着迎过来:“小嫂子,刚才那些人是谁啊?”

宝嫃道:“当官儿的。”

秦氏道:“那找哥哥做什么啊?”

宝嫃道:“不知道。”

秦氏本想跟她探听探听消息,见她没精打采地,就说:“那真奇了怪了,里头是个官家小姐吧,居然来找哥哥……这件事儿可是透着稀罕呢。不过嫂子……哥哥在城里当捕头,你怎么不早说啊……哥哥既然有这门路,也给我们世誉疏通疏通……”

宝嫃听她啰啰嗦嗦地说这些,她心里烦得很,也听不进去,就垂着头说:“我不懂这些,先回去了。”说着就低头而行。

秦氏见她居然丝毫情面不给,一下把张笑脸拉长了,望着宝嫃的背影小声道:“呸,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连捕头夫人呢……这不!才当了捕头,这官小姐就找上门来了,以后有的你受!”

且说廖涟泽见宝嫃毫无热络或者畏惧之色,只给指了路就离开,她心里自然有些怫然,可是面上却也没露出什么来。

马车在草茎外停了,廖涟泽被丫鬟扶着下地,看看周遭,不由笑道:“好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一路到了门口,一进门,正瞧见院子里凤玄怔怔地坐在亭子下,这简陋无华的居处,却因这么一个人在,而显得蓬荜生辉。

廖涟泽一笑,凤玄早听脚步声不对,见是她,便皱眉,人也缓缓地起了身。

廖涟泽的两个丫鬟站在门口,随从却在门外,只她一个往前,一路走到凤玄跟前。

凤玄面色冷然:“廖小姐怎么忽然驾临,这恐怕不成体统吧。”

廖涟泽微微一笑:“还有更不成体统的呢,连兄可知道?”

凤玄见她话里有话,便问道:“还有什么?”

廖涟泽望着他锐利的眼神,如今面对面近距离的相对,她只觉得那股浑身都忍不住要颤抖的感觉更明显了,仗着自小在官场上见惯场合跟些大小官员,她自己身份亦不凡,尚还能撑住。

廖涟泽便仍微笑着说道:“还有就是……小妹很是不解,连兄明明好端端在此,可为什么在兵营的阵亡名册上,会有连兄的大名呢?”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章略肥一点点……

凤玄哥的包子还没吃成呢可怜的=3=

70、于飞:依依墟里烟

宝嫃自顾自挽着篮子往回走,心里却想着凤玄跟连家二老说的那些话,一颗心像是漂水里的葫芦,浮浮沉沉地。

先前连家二老离开之后,宝嫃便又收拾了几个包子,说是要给老姜家送,没声没响地就出来了,凤玄叫她,她也没答应。

宝嫃心里乱乱地,不知道为什么,她来来回回走这一趟,心里也想了番,只觉得自己很是不喜欢凤玄说的那些话,一想到就难过的很。

宝嫃没理会秦氏所说的,垂头出了村,就往湖边走,往前一张望,果真看到那马车停在草茎外头,那几个随从却站在她家门外,见她来了,也没拦阻。

宝嫃扫他们一眼,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有人说:“负责查验定名的乃是神武王爷座下的的参将岳凛,岳凛因为为人精明强干,素有‘说一不二’的外号,意思是经过他手的,绝不会出纰漏,更何况神武王爷统军,怎么会连阵亡的名单也统计错误……”

宝嫃心中一跳,那脚就有些迈不进去。

这说话的人自然是知府家的廖小姐,听声音是在院子里。

宝嫃握着手中的篮子,手指捏的死紧,甚至隐隐有些发白。

却听得凤玄的声音淡淡地:“廖小姐是没上过战场吧?”

廖涟泽一怔:“这是当然。”

凤玄冷道:“你没上过战场,自不知道打起仗来是什么情形,那些战死的将士又是什么情形,何况最后这一场战,死伤无数,光是战场上的尸体就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清理完毕,那些尸体,有的甚至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是谁!有的只残缺不全剩下一具身子或者一个血肉模糊的头,你全不知道其中残酷可怕……却敢在我面前质问我怎么会生还?”

宝嫃双腿有些发抖,竟站不住,把身子靠在门边上,咬着唇令自己不出声,两行泪自无声无息地便滚落下来。

凤玄说罢,廖涟泽的丫鬟喝道:“大胆,怎敢如此对我们小姐说话?”

凤玄道:“我不过是个侥幸生还之人,想要安稳度日,同廖小姐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何必不辞辛苦跑到这里咄咄逼人地来说这番话,请回吧。”

廖涟泽沉默了阵儿,才又道:“先前是我一时失言了,既然如此,我便不瞒连兄,我先前所说并无其他意思,只是疑惑而已,若说军营里的记录有差,那也是有的,这个暂时不说也罢。其实,我是因为觉得连兄你是个人才,故而有意想要结识……”

“不必了。”凤玄不等她说完,便道,“区区一介草民,自忖没资格同知府千金结识。”

他始终极为冷漠无情,廖涟泽却似不恼,又道:“连兄何不想想再说,我看你乃是英雄,又何必只在这鄙陋小县内当一个捕头而已,简直似美玉明珠处于暗室,不瞒连兄,我是想把你推举给我父……”

“我无意离开这里,更没什么大志,”凤玄再度打断她的话,不容分说地,“我甘愿一生在此终老,不知廖小姐可清楚了?”

廖涟泽见劝说无效,只好暂时告辞。

凤玄也没送,廖涟泽同两个丫鬟出门之时,看到宝嫃站在墙边。

廖涟泽略停了下步子看宝嫃,看她微微垂着头,双眼似有泪痕,便又略微冷笑,迈步才出门去了。

一直等廖涟泽上车离开,宝嫃还没进门,恍惚间如梦似幻,正在发呆,手却被握住:“等你半天了,怎么在这干站着?”

宝嫃抬头,却见是凤玄近在眼前,她眨了眨眼道:“夫君……”

凤玄望着她红红的眼,忍不住就叹了声,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摸过:“我的傻娘子,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宝嫃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就忍不住又落了泪。

凤玄俯身,把她脸上的泪一点一点吮去,宝嫃颤抖着:“夫君。”手上挽着的篮子也落了地,张开手就把他抱住了。

凤玄抬手护着她:“没事啦……”停了会儿,又道,“其实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了,气我说那两句话是不是?我不那样说,他们两个就会仍旧纠缠下去,娘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宝嫃把头靠在他怀中,恨不得大哭一场:“夫君,我不是生气,我只是……不管怎么样,你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我心里好难过。”明知道不是真的,人就好端端在,可是无端提起来,却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凤玄轻轻地抚摸她的背:“我知道了……是我害娘子难过,是我的不是,娘子打我骂我,只是别哭。”

宝嫃胡乱把泪蹭在他胸前,又抬手擦擦眼睛:“我不想哭的。”

凤玄答应了声:“乖娘子,这次是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说了,行吗?”

宝嫃吸吸鼻子:“你答应的,不许再说。”

凤玄便道:“嗯,我答应了,都听娘子的。”把她半哄着半抱着,总算是劝进了屋内。

宝嫃被凤玄安抚着,心里那份不安也尽数消停了,就才又问:“夫君,那个官小姐来干什么?”

凤玄本来不愿说这件事,可是不跟她说,难免她又担心,便说道:“她是想让我给她爹当差去。”

宝嫃道:“是去府里头当捕头吗?”

凤玄看着她的神情,双眼兀自红红地,神情却恁般天真,叫人心疼。

凤玄便抱着她,说道:“是去他们的府衙里头,不过想必不是当捕头,可是我是不会去的,他们这些当官儿的,不是好人。”

宝嫃用力点头:“嗯嗯,夫君不要去。”

凤玄在她脸上亲了口:“全听娘子的。”

两人说了好大一会儿,宝嫃才惊跳起来:“夫君你吃包子了吗?是不是凉了?”赶紧去摸,却幸喜还是温热的。

凤玄才笑道:“先前娘子一声不吭出去了,我好生担心,哪里敢独自吃?”

宝嫃赶紧拾了几个出来:“夫君一定饿坏了,快吃个,这种包子头一次吃最好了。”

凤玄道:“娘子跟我一块儿吃才好。”

两人便在院子内坐了,甜甜美美的吃了起来。

这些天,宝嫃攒好了孵小鸡的蛋,终于把那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送走了。

她特意找了个竹筐子,把里头塞满软软地稻草,小心翼翼地把十二枚鸡蛋放在里头,把母鸡捉进去让它孵蛋。

宝嫃每天都要去观望一番,明知道小鸡不会这么快出壳,起码要二十一天才行。

而在县衙方面,凤玄本以为自此之后,廖涟泽会回府衙也说不定,没想到她仍旧住在县衙中,如此过了一个月,从七月到了八月,连赵瑜也察觉有些不妥来了。

起初他还以为廖涟泽不过是暂时借住,对他来说也不是坏事,一来廖某人的身份特殊,自然要好生对待,二来廖涟泽见识非凡,又懂得诗词歌赋,两个人在一起倒是颇有些共同语言的。

如此过了七八天,赵瑜就有些疑心。

没来由廖小姐无缘无故地就住在县衙这么多日了……何况又没见她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无非就是走走看看,说上几句话。

然后赵瑜忍不住就开始浮想联翩:难道是廖涟泽看上了自己吗?想想这倒不是没有可能的,他生得出色,才华横溢……或许廖知府的千金对他一见钟情也是有的。

赵瑜把廖涟泽跟他相处时候的种种言行回想一遍,还真瞅出几分别有不同来。只不过他心里虽然有几分窃喜,但细细地想了一番,又觉得有些怜悯起廖涟泽来。

“虽然廖小姐同我有些志同道合,她的身份人品同我都极相衬,不过呢……”

“不过什么啊,公子?”赵忠目瞪口呆地问。

赵瑜道:“不过……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

先前他曾含含糊糊地跟凤玄说起这回事,一脸忧愁状,本是想听听凤玄的意见,没想到凤玄只是笑了声,什么反应也没有地便走了。

赵瑜到底忍不住,私底下又说起来。

“老爷,我听着这怎么不像是好话?”宝嫃如在旁边挠挠腮。

赵忠道:“阿如你读过诗啊?”

宝嫃如道:“没有,不过我听什么泪,什么恨,就觉得不像是好的。”

赵瑜满心地风花雪月被这两人给搅的有些不像话,便用力咳嗽了一声:“跟你们说正经的呢,休要胡乱插嘴。”

“那也要说点我们懂得话啊。”宝嫃如咂嘴。

赵瑜咬了咬牙:“总之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看她对我是很有意思的,不过我对她没什么意思。”

“这个我懂了,”宝嫃如笑嘻嘻地,“不过老爷,那母老虎真的对你有意思吗?那你岂不是惨了?我听忠哥说她爹比你官儿大,那如果她看你不答应,就硬把你给那啥了……”

“什么那啥了?”赵瑜打了个哆嗦,脑中无端冒出几个字:霸王硬上弓。

宝嫃如被他的大眼瞪着,就说:“硬逼着老爷你答应啊……不会吗?”

赵瑜咽了口唾沫,感觉以自己之“国色天香”,保不准会引得人神魂颠倒情难自已,譬如那个令他头疼的大妞,哪次见他都是虎视眈眈地,不过廖涟泽好歹也是大家闺秀,该不会动用那么激烈的手段吧?

赵忠道:“牛不喝水强按头,我看那位小姐不是个好惹的,真把她逼急了……公子……”

两个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赵瑜,仿佛开始想象赵瑜同廖涟泽成亲后的凄惨场景。

赵瑜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不能再让人误会了,必须要找个机会跟廖涟泽说说明白,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先让她回府衙啊,不然的话她住的太久了,以后他不肯答应相娶,她便在知府大人跟前添油加醋说些什么破格的话,那么他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瑜打定主意要跟廖涟泽摊牌,却正好廖涟泽的丫鬟前来相请。

作者有话要说:有同学把瑜儿叫瑜二炮是有理由的……

今天又犯了头疼,只好瘦一点啊==

71、于飞:狗吠深巷中

赵忠同宝嫃如挤眉弄眼地送赵瑜,大有看场好戏之态。

平常赵瑜都是一身轻松光明磊落地,被他们两个一顿鬼脸,也给弄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脸儿都有些发热,不由心中暗叹:这人生得太出色了也不好,走到哪里都能惹动乱桃花。

赵瑜在后院同廖涟泽见了,心里便七上八下地想该怎么跟这位知府小姐摊牌,说的太直了些,怕她挂不住颜面,反弄得不好,正在心中斟酌怎么开口,却听廖涟泽道:“赵兄,小妹今日相请,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赵瑜忙道:“小姐请说。”

廖涟泽道:“赵兄来此也有两个多月了吧?”

赵瑜打量她的脸色,心中一动:“正是……”

廖涟泽道:“那赵兄可知道,北营那边送了好些到了役期的兵丁回来,还有一份阵亡册子?”

赵瑜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颇有些意外:“哦……这个啊,这件事我有些知道的,怎么了?”

廖涟泽道:“小妹只是有点疑惑,不知赵兄该知道连捕头也是当时一块儿回来的吧?”

赵瑜越发摸不着头脑:“这个……是啊。”

廖涟泽道:“赵兄知道此事就好,那么赵兄可记得,当时的阵亡册子上有没有连捕头的名字?”

赵瑜一听这个,惊地几乎跳起来:“这怎么可能会有呢?连兄明明好端端地在啊。”

廖涟泽道:“怪就怪在这里,小妹前些日子接到从北营来的机密要件,营中记载的阵亡名单上,竟有连捕头的名字,于是小妹就特意问问赵兄收到的文件上到底是怎么写得……是不是其中出了什么纰漏。”

赵瑜被她说着,在原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当初一事,他的脸色一变,却是因为背对着廖涟泽,她并未看到。

赵瑜沉吟片刻,道:“当初我来的时候,正当是那些士兵回来的日子……因此我也记得不甚清楚了,不过既然连捕头好好地在此,他的家人也都其乐融融,那他自然并非是阵亡册子上的人了,照这样看来,那大概就是北营的名单上出了差漏。”

廖涟泽点了点头,说道:“小妹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人就在此,只不过,赵兄大概也知道,北营是隶属神武王爷治下的,神武王爷统军向来严明无差,因此小妹觉得……把阵亡名单都写错了这实在有些……”

赵瑜心念转动甚快,便道:“此番长陵之战,乃是前所未有之惨烈,死伤无数……倘若说这名单是忙中有错,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廖涟泽见他如此说,便道:“既然赵兄也这么说……小妹也可以释怀了。”

赵瑜道:“还有谁如此说嘛?”

廖涟泽道:“小妹也请教过连捕头本人,他也是跟赵兄你相同说法。”

赵瑜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人好好地回来了那就好,毕竟名单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能从那场战里头生还殊为不易,人无恙这才是最要紧的。”

廖涟泽问不出什么来,便只道:“赵兄所言极是。”

赵瑜同廖涟泽说完之后,退回书房里,望着墙壁上那青苔的影子,便想到自己刚来乐阳县的那天,狂风大雨,文吏送来一份文书,仿佛就是廖涟泽所说的阵亡册子,当时他百般无聊,就随意把那东西放在案头上,结果被风雨打湿,污了上头的名字。

次日有连家村的村长来,说是他们村一人回来了,可是回乡名册上却没有他……因此来问是不是漏记了,当时他翻找了一番,发现册子被雨水浸泡的一片模糊,心想反正人回来了,于是就说漏记了。

当时他还说要派人去询问的,此刻被廖涟泽一问,才想起来。

他一直也没有想到,当初那个人,就是一直帮着他的凤玄。——只是隐约觉得“连世珏”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赵瑜想明白前因后果,正好凤玄要回家了来辞,赵瑜便把此事又同凤玄说了,凤玄反应却仍淡然,只道:“廖小姐也曾询问过此事,不过,她还说了一事。”

赵瑜问道:“不知是什么?”

凤玄便道:“好像廖小姐很想让我去府衙当差。”

赵瑜吓了一跳:“什么?连兄你可答应了?”他视凤玄为左膀右臂,听了这句,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凤玄道:“我在这儿呆的好好地,为何要离开。”

赵瑜听了这句,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却又笑道:“唉,没想到廖小姐竟打的这样主意,噫……难道我是会错了她的意,她不是看上了我,而是看上了连兄你?”

凤玄闻言皱了皱眉,赵瑜自知失言,——面前这人是不习惯玩笑的。

赵瑜便道:“连兄,你不走就好了,话说回来,我也得想法儿劝廖小姐回府才是。”

凤玄之所以把廖涟泽要他去府衙这件事说了,便也是想让赵瑜不待见廖涟泽,见他终于有点觉悟,便道:“只怕这位廖小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赵瑜抬手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就笑眯眯道:“连兄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

凤玄见他笑得有几分荡漾,便知道他不知想什么奇怪的法子。不过赵瑜这人虽有些不靠谱,但若是他专注要做一件事,那还是可信的。凤玄便未再问。

廖涟泽又在县衙住了几日,终于又接到京内兵部的公函,记的却跟北营的不同,上头写连世珏长陵之战幸存,已然回乡去了。

廖涟泽瞧这兵部的册子跟北营有些出入,更是无奈,只得相信乃是记录上出了纰漏了。

廖涟泽的两个丫鬟见她闷闷不乐地将册子拍在桌上,便试探着低声说道:“小姐,可又是因为那个眼睛生在头顶上的连捕头不悦吗?”

廖涟泽哼了声,眼前便闪现凤玄的脸。

不知为何,初次见他的时候满心惊畏,可是几次三番回想起来,却是越想越觉得让人欢喜难忘。

她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或者官家公子,可竟没有一个人似他这般让她印象深刻更加“求之不得”的。

廖涟泽沉吟着,又想起在县衙看戏时候,凤玄同宝嫃之间的亲密之态。

从她见到他的时候,他一直便是冷冰冰地几分傲然,让人只有敬畏之心,仿佛一辈子也亲近不得似的,她做梦也想不到似他这样的男人竟会对那么不起眼的一个村妇轻怜□至此。

廖涟泽不悦地一皱眉,闭眼瞬间,又想到在湖畔草屋她乘车之后的惊鸿一瞥,清楚地望见那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宝嫃拥在怀里,且又低头吻上那村妇的脸颊,那样温存地令人心悸……

她虽然也知道些男欢女爱的情形,但多都是些识女子如玩物的欢场情形,迷乱且不堪入目,却是头一次地看到一个男人如此肆无忌惮而倾尽所有似的、真心喜欢疼爱着一个女人。

尤其是那湖畔的回眸,青山绿水茅屋之外那两人的相拥亲吻,令她震撼难忘。

廖涟泽想到这里,更是难耐,一时咬了咬牙,浑身也有些莫名地发热。

她的丫鬟见她不做声,又道:“可不是吗?小姐为了那个人,不惜屈尊降贵地跑到那偏僻的乡间,那人倒好,连个礼也不见,说话间还带着一股倨傲之意……他当自己是谁啊,就算是丞相见了小姐也是笑脸相迎的,他倒好,一脸冷冰冰地,难道他以为自己是王爷皇上吗?”

廖涟泽心头一跳,凝眸一想,又有些不耐烦地握了握手。

丫鬟见她不安,便又道:“小姐,不过是个卑微的小捕头罢了,小姐何须在意他?府中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哪个不比他强?”

廖涟泽只觉得这句话刺心之极:“哦?既然如此,你说个比他强的人来试试。”

两个丫鬟一听,都惊了惊,支吾着说不出来。

廖涟泽冷冷一笑,又道:“我就是觉得我所见的人之中,没一个跟他一样的,更没有一个强过他的,所以才……难道你们以为我是无缘无故就会亲身跑去见他吗?自然是觉得他值得如此才跑一趟。”

她的确是有种“礼贤下士”的重贤风范,只可惜人家仍旧不领情而已。

丫鬟们面面相觑,小心又说道:“小姐,奴婢们只是觉得……那连捕头实在是有些太目中无人了。”

“是啊小姐,就算他真的有些本事,看小姐那样对待,也不能一点颜面也不给啊,奴婢们是疼惜小姐,白白地忙了一场……”

廖涟泽抬手,在唇边慢慢抚过,道:“白忙一场?哼,我看上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手的,等着瞧吧……”

正说着,却听到外头有人咳嗽了声,廖涟泽抬眸一看,却见是赵瑜,穿着一身蓝色锦缎长衫,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显得玉树临风。

赵瑜进门,便笑道:“不知道我来的是不是时候?”

廖涟泽便起身微笑道:“赵兄这话从何说起?”

赵瑜把扇子在手心一敲,道:“今儿衙门中没事,为兄就想……涟泽妹妹你在县衙中也住了些日子了,只不过为兄一直都没空儿陪妹妹你出去转转,实在是有些失礼的,今日得闲,就想来一尽地主之谊,不知涟泽妹妹可赏脸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打量廖涟泽,那眼风飞得情意绵绵地,看得廖涟泽心头发毛:“这个……”她留在县衙,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不是来游山玩水,再见赵瑜是这个表情,又一口一个“涟泽妹妹”这么亲热,便强笑道,“不必了吧。”

赵瑜忙道:“哪里不必,涟泽妹妹知书达理,就算是不怪罪为兄,为兄也过意不去……如今暑热渐渐退了,正是天高气爽的大好时机,不如就让我陪陪妹妹,一块儿……”他一脸地春意盎然,哪里像是暑热渐退,倒好像是初春正来。

廖涟泽越发不自在,赵瑜叹了口气,道:“莫非涟泽妹妹是怪罪我?我知道前些日子我是冷落了涟泽妹妹……但是现在我……”

廖涟泽目瞪口呆,两个丫鬟也听得心惊肉跳,廖涟泽急忙道:“我想赵兄你是误会了吧?”

赵瑜道:“误会?误会什么?”他眨巴着眼看廖涟泽,“涟泽妹妹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些日子,大致心意我是懂得了……虽然说这种事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既然涟泽妹妹在这里住这么久知府大人都没有意见,那想必廖大人也是默许了的……”

廖涟泽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急忙叫道:“赵兄!你在说什么!不是这样的!”

赵瑜无辜且认真地说道:“不是哪样?涟泽妹妹你在这住了这么久……只恨我反省的太慢了些,不过我已经在写书函,会派人上京递送给家父,只要他们看过了没有意见,那么……”

廖涟泽见他果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便再也无法容忍,道:“赵知县!我留在此地并非是为了你说的,乃是另有要事,的确是你误会了。”疾言厉色,再也没什么虚与委蛇的表情。

赵瑜有些发呆:“什么?”

廖涟泽又道:“那件事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正想跟赵兄告辞。”本来她还想在这里再多呆些日子,这样看来,县衙是不能留了,再呆下去,不知这位知县又会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如果那些话传出去,倒真的会对她不妙。

赵瑜心里暗笑,面上却露出遗憾困惑之色:“这……这……涟泽妹妹何不多留几日,我还想陪你去游山玩水呢,你我志同道合,必然也会琴瑟和鸣……”

廖涟泽浑身发毛,只觉得这县衙当真是半刻也住不得了。

廖涟泽离开县衙之日,目送她乘车而去,赵忠同宝嫃如两个哈哈笑着,拍手给赵瑜鼓掌。

赵瑜正在挥手做依依惜别态,挥一挥手,再转过头看两人,顺便一笑一挤眼又一抬下颌,倒有几分潇洒得意风采了。

不说赵瑜将廖涟泽这尊神请离开了县衙,在连家村的村后湖畔,凤玄同宝嫃的小窝里,宝嫃关心的那一窝小鸡也到了出壳的时候。

这半个多月来,宝嫃每天上心的跟什么似的,紧紧地盯着瞧,这天刚晌午,凤玄才想睡会儿,就被宝嫃神神秘秘地拉出房去。

凤玄见她神情激动不知何事,便跟着到了厨下,却见在竹筐之中,一枚鸡蛋的壳儿裂开一道缝,从缝隙之中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来。

凤玄也吃了一惊,宝嫃小声道:“夫君……小鸡,小鸡!”她盼了这么些日子,终于盼到小鸡出壳了,一时兴奋不已,却又不敢高声,生怕惊到了母鸡跟小鸡。

凤玄也忍不住满脸笑,两人蹲在筐子旁边,看那小鸡啄破了蛋壳,探头探脑地从蛋壳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在筐子里转来转去,乌溜溜地小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十二枚鸡蛋有三个没有成功孵出小鸡来,其他的九枚却都不负众望地,小鸡破壳后长的很快,浑身的毛儿也很快干了,干了后就毛茸茸地,格外可爱。

渐渐地,小鸡学会跟着母鸡在院子里乱窜,看起来趣致无比,小小的院子也更加热闹。

入了九月,很快地稻子跟苞米也相继熟了。

县衙内没什么其他事,凤玄便留在家中,一心地忙活庄家地。先把稻子割了,刚刚打好,苞米又快熟了,宝嫃从地里掰了几瓣嫩苞米回来,剥去皮煮熟了,便给凤玄吃。

凤玄从来没吃过此物,握了一瓣在手中,看着那金黄色的粒子,啃一口,只觉得又甜又香又有点糯,实在是好吃的没话说。

凤玄吃完一瓣又再吃,一连吃了四瓣苞米,宝嫃笑着不许他再吃了,生怕他吃多了不舒服。

凤玄意犹未尽地,只觉得齿间也都香香地,宝嫃见他嘴角沾着苞米粒子,那神情竟像是贪吃的小孩儿没吃饱,便笑着俯身过来,在他嘴角轻轻一亲,把那粒亲了去吃了。

凤玄见她主动来亲热,哪里把持的住,将她抱过来,狠狠地亲了一顿,好似要把没吃足苞米的份儿给补上似的。

这天傍晚,宝嫃听门外母鸡咯咯地叫了阵,便急忙出来赶鸡回院子,两只母鸡跑过来,小鸡们就跟在后头跑的欢快,宝嫃笑嘻嘻地数着,数来数去却觉得少一只,她以为数错了,反复又熟了两遍,却总觉得少一只小鸡。

宝嫃心里惊怕,赶紧先把鸡赶进院子里,又去墙边草丛里找小鸡,细细地连湖畔跟树林边斗找遍了,仍旧找不到。

宝嫃心里一片凉,坐在门口呆呆地想哭,正好凤玄从打谷场回来,见她如此,便忙问缘由。

宝嫃终于忍不住落了泪:“夫君,有一只小鸡不见了。”

凤玄见只是因此,才放了心:“小鸡不见了,是不是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去找找。”

宝嫃擦着泪道:“已经找过了,都没有,夫君,是不是给夜猫子什么的叼去了?”

凤玄皱了皱眉道:“难道是那些黄鼠狼又作乱了?”

宝嫃想到那只毛茸茸的小鸡,很是心疼:“夫君,小鸡好可怜,就那么没有了……”

凤玄拍拍她的肩膀:“娘子别哭,等我看看是谁害的小鸡,就给小鸡报仇……如果真是那些黄鼠狼,这次就再也不放过它们。”说完之后,劝宝嫃回家,他又细找了一遍,却都没有找到。

宝嫃丢了一只鸡,好生难过。

虽然有凤玄的安慰,但小鸡从鸡蛋到出壳到现在,都是她一手养的,又可怜小鸡被吃掉,闷闷不乐到大半夜才睡了。

将近清早,凤玄忽地听到外头有古怪声响,伴随着吱吱叫声,凤玄急忙起身,便出门查看端倪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肥一点,头疼好啦,摸摸~

甜蜜静好的生活,要珍惜啊~~-3-

72、于飞:鸡鸣桑树颠

凤玄听了动静,开门一看,却见院子之中有个颇大的影子一闪而过,猛地向着墙头就爬,正快爬上墙头,墙头上却又露出另一个影子来,冲着那只吱吱叫,似乎是个要“攻击”的模样。

凤玄看的明白,原来是两只黄鼠狼。

从院子里爬出的那只爬上墙头,原先墙头那只呲牙咧嘴就扑上去,两只扭打着似的落了地。

凤玄赶紧出了大门,却见大门前的草丛里一阵乱抖,似乎有什么藏匿其中。

凤玄听得“吱吱”数声,有些嘈杂,却又见旁边草丛中钻出两只略小体型的黄鼠狼来,冲着那边跳,其中一只便冲过去。

这当儿,原先那草丛抖得更厉害,继而草丛被压倒,两只厮打着的黄鼠狼便扑咬着跌了出来。

凤玄见此情形,大为意外,仔细一看,却见其中一只黄皮子的身上有一块儿的伤,是先前他留下的,显然是“老相识”。

可是另一只毛儿更深些,体型也更大些,眼见就把先前那只给压了下去。

那两只小的见状,便也纷纷地扑上去“相助”似的,凤玄本不明白这是何意思,但这动物通人性,本来这几个月来宝嫃时不时地就喂他们吃东西,他们也不该再来作乱的,忽然在小鸡失踪的第二日跟别只撕咬起来,难道……

凤玄想到方才那只毛色深、又体型大些的是从院子里逃走的,那么叫着示警的自然就是先前被他伤过被宝嫃喂过的,——想必是先前那只知道有另外的同类过来偷鸡,所以才来拦截。

凤玄正想着,那只大的黄皮子被三只拼命攻击,有些吃不消,尖叫两声狼狈逃了。

这功夫宝嫃在里头也起来,揉着眼出来:“夫君,怎么了?”

凤玄将她抱过去,却见草丛中那一家三口的黄鼠狼出来,大点的那只被抓破了数处,点点血迹,站在两人身前几步之遥,也不逃走,只是挥舞着小爪子,吱吱地叫了几声。

宝嫃呆呆看着,不知是怎么回事:“噫……”

凤玄笑看宝嫃一眼,便看那黄皮子,说道:“知道你们是冤枉的,是那只逃走的偷得小鸡是不是?”

黄鼠狼三口直着身子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吱吱叫着,当然不能做人声回答。

宝嫃听了凤玄的话才反应过来:“夫君你说的是真的?刚才又来一只吗?”这时侯也看明白了那只身上带伤,一时目瞪口呆。

凤玄点点头,对她说:“他们是来帮咱们护着小鸡的……先前那只小鸡该不是他们所害,料必是刚刚逃走的那一只所为,刚才那只还要来偷鸡,被他们打跑了。”

宝嫃明白过来,大为感动:“真的……你们可真好。”

她试着上前几步,三只黄皮子仍旧有些怕人的,就又往后一缩,像是要退走似的。

宝嫃伸出手去,又想起什么,就道:“你们等我一下。”她转身进了屋子,跑进厨内。

宝嫃在厨房内找了两个饼子,一条干鱼,又把腌肉切了三片,用块小薄步抱起来,跑出门来,见黄鼠狼们在草丛边,两个小的正围着那只大的,大的就低头舔伤口。

宝嫃上前一步,又停下,探身远远地把包袱递过去,三只闻闻味道,就知道是好东西,一时吱吱地欢喜叫起来。

宝嫃笑眯眯看着他们:“拿去吃吧,麻烦你们了。”

大的那只伸出小爪子,把包袱一勾,直着身子冲宝嫃点点头,领着小的两只就转身走了。

凤玄把宝嫃抱住:“娘子啊,你对它们这样好,万一它们吃上瘾来,每天都来要怎么办?”

宝嫃说道:“不会的夫君,它们都会自己捉田鼠吃,饿得受不了了才会来的……你看,过去些日子它们都很少来,知道小鸡不是它们偷走的就好。”

凤玄道:“嗯,你别难过了才好。”又笑道,“没想到这生灵真的通人性,知道娘子对他们好,他们就来报恩替咱们护着小鸡啦。”宝嫃也觉得宽慰。

此刻才是天蒙蒙亮,秋季里清晨已经有些凉意了,凤玄见宝嫃衣着单薄,就道:“娘子,再回去歇息会儿罢。”

宝嫃也正还有点困,就仰头打了个哈欠,两人才又回屋。

此后,凤玄又啃了几日的苞米,他真是对此物百吃不厌,每天都要啃两枚。

只可惜苞米一日熟似一日,渐渐地老了也不能啃了。

宝嫃见他爱吃,就说:“怪道夫君爱吃饼子,饼子就是苞米粒磨成粉做成的。”

凤玄意犹未尽,说:“那明年才能啃嫩的了。”

宝嫃捂着嘴笑:“过两天把苞米杀了,我再捡嫩的给夫君煮了吃。”凤玄一想,简直要流出口水来。

杀苞米的时候,螃蟹也正肥的很,水田里的河蟹,海里的海蟹,宝嫃想了会儿,觉得河蟹个儿小,正秋的时候,要给凤玄吃些好的,她几次想去海里捉点东西回来,可惜凤玄一直不许她自己出去。

这些天她见凤玄无事,就琢磨着要拉他出去海里捉螃蟹。

凤玄老早也想着到海边走走,一直没得空,不是县衙里忙,就是家里头忙。

这几日总算是把家里的农活忙得妥当了些,又抽空去了李家帮了帮手。

李家新盖了房子,住的安稳舒心,今年的苞米收成也特别好,玉米棒子一个比一个大,又结实,李老爹连连说是女婿的福,因为下种是凤玄来帮的手啊。

李大娘听宝嫃笑说凤玄爱吃苞米,就把自家地里收上来的苞米捡了那些青皮的,找了十几个好的,特意让宝嫃带回家给凤玄留着吃。

因此凤玄在入秋之后又饱饱地吃了一顿玉米棒子,可再要吃的话,就只能盼来年了。

凤玄兴冲冲地跟着宝嫃去“上海”,乐阳县的人都把赶海叫上海,趁着退潮的功夫去。

为什么要趁着退潮呢,涨潮的话,水深也急,人不敢下水不说,下去了也难捡到海物。

退潮的话,海水退下去,水浅,往里走最深的地方只到腿肚子。

而且海水涨潮的时候把海里的海物送上来,退潮的时候,一些海物来不及跟着海水退,就会浮游在浅水的地方。

凤玄不晓得什么叫涨潮退潮,只知道宝嫃算计了时间,然后在晚上睡觉前准备了干粮跟两大葫芦的淡水,预备着饿了渴了的时候用。

次日,两人天不亮就起身,凤玄迷迷糊糊地被宝嫃拉起来,穿戴整齐,宝嫃说:“夫君,我们骑马去呢,还是走着去?”

凤玄道:“娘子你说呢?”

宝嫃道:“现在走着去也不晚,不过我怕夫君累,要走半个多时辰呢。”

凤玄只觉好生新奇:“我怎么都行,全听娘子的。”

他这样“温顺”,宝嫃反摸摸他的脸,又有些担忧:“夫君是不是还觉得困,不如就在家里多睡会儿,我自己去也行。”

凤玄一听这个,立刻精神抖擞地摇头:“不行,我一定要去。”

凤玄牵了马出来,宝嫃已经把门锁好了,挽着包袱走到马旁边,她现在也不再惧怕马儿了,凤玄一探手,宝嫃把手递过去,抬脚在马镫上一踩,便上了马,偎在凤玄怀中。

宝嫃指着路,凤玄见时间充裕,也不加紧催马,只是迤逦而行,比平常步行要快一点点而已。

如此走了一阵儿,天色蒙蒙亮了,东方隐隐出了日头的光,两人离开村落,到了旷野之中。

渐渐地水田也都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又一块地咸水地,海水涨潮的时候,有时就会冲到这里来。

马儿上了堤坝,眼前的视野也渐渐开阔,凤玄转头一看,就见旁侧东方地平线上一线通红,天地一片黑暗,独那一线通红格外瞩目,蔚为奇观似的。

过了片刻,那轮日头卯足了劲儿似地探出头来,照的天边一边通红,继而金光大盛,把东方天边的几片云都给驱散开去,整个儿波澜壮阔。

凤玄看得呆呆地,宝嫃偎在他怀中,他的怀中温暖,又被马儿摇晃的,有些发困,懒懒洋洋问:“夫君怎么不说话?”

凤玄道:“娘子你看,多美。”

宝嫃也看了一眼,道:“是啊,今儿是个大晴天呢。”

凤玄笑了笑,抱得她更紧了些。

那日头的光射了过来,把旁边软沙滩上也照得一清二楚,凤玄清楚地看见沙滩上有许多的小海蟹,听了响动,便斜着身子溜溜儿地逃窜入洞内,慌里慌张地。

他甚至能看得清那些小海蟹高高竖起的眼睛,挥舞着小钳子溜跑的影子,如许生动。

又走了会儿,便到了海边上,此刻海水正在退潮,随着天色的放明,眼前也渐渐越发开阔了,露出一望无际的海,在眼前浩浩荡荡,坦坦荡荡。

凤玄人在马上,深吸一口气,迎面来的海风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息,有许多白色的水鸟在海面上翩翩飞来飞去,发出鸣叫的声儿。

凤玄抱着宝嫃,略闭上眼睛,浑身上下十万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此一刻,自由到海阔天空,无边无际。

把马儿放在海边上,让它自己溜达,宝嫃领着凤玄下了堤坝,往海滩上去,两人先把鞋子脱了,放在海边的岩石上。

凤玄学着宝嫃的样子,把鞋子脱掉,又挽起了裤腿儿,宝嫃便拉着他的手,先趟过面前的小海沟。

凤玄的脚踩着底下海滩上松软的沙子,又被海水浸过,冰冰凉地,他便道:“娘子,这海水冷,要不要我抱你?”

宝嫃道:“不用啦夫君,不算太冷,幸好现在没到冬天。”

凤玄道:“娘子冬天也来过吗?”

宝嫃说道:“来过几次……”脚下一歪,赶紧站住了,就指点凤玄,“夫君,这里有块石头,你绕过来把这边走。”

凤玄握紧了她的手:“我走前头。”

宝嫃忙拉住他:“夫君,我知道你没来过几次,这里肯定不如我熟,我不会跌倒,跌到夫君怎么办?”固执地把他拉到身后。

凤玄从来不曾站在人后过,就算战场冲杀,都是身先士卒,如今倒好,她真是屡屡地破他的记录,第一是在打谷场的时候,她冲上来把他拦在身后,把那发花痴的妇人赶走,护犊子似的,这一次也是同样。

凤玄看着宝嫃摸摸索索往前的身形,那挽着裤腿儿露出的腿肚儿浸在水里,格外地圆润盈白。

脚下是冰凉清澈的海水,头顶是明净碧蓝的长天,在这空寂自在的海天之中,似乎自洪荒以来就是如此空阔浩荡,似乎自洪荒以来就只他们两人存在。

凤玄凝视着宝嫃的身影,忽然很想立刻把她拥入怀中,不管白云苍狗,不管桑田沧海,只是紧紧地贴着,片刻也不让她离开他的怀抱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无所不能的凤玄哥,被“只会”养鸡的宝嫃宝嫃指挥带领着……生活之甜蜜,要一点一点细细品尝……

凤玄哥要牢牢守护属于自己的幸福哦~~=3=

今天会努力加个油试试看的……抚摸

73、于飞:户庭无尘杂

这小海沟的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到小腿以上,这回凤玄不急着在前了,只稳稳跟在后头,只要宝嫃走得不稳当,他就在后面抬手牢牢地拉住她。

宝嫃有凤玄相助,加上她的确又熟悉这地方,有惊无险地探着过了小海沟,且不忙着上去,回头笑眯眯道:“夫君,好啦,快上去。”

凤玄上前一步,上了岸边,宝嫃正也要上去,被凤玄用力一带,宝嫃只觉得身子一轻,便上了岸,顺势竟卧在凤玄怀中。

凤玄趁机将她抱住,胸口本来空荡荡地,有了她贴在胸口上,才觉得安稳温暖,将她肩膀一抱:“娘子……我的娘子真能干。”

宝嫃抬头看他,惊诧之余又有些害羞:“夫君,哪有……”

凤玄见她娇羞之色,便在她唇上一吻:“就是有。”

宝嫃脸红非常:“夫君,会给人看到。”他们身遭虽然没有人,可是略远处,便也有赶海的人走动。

凤玄却不放开她,好歹地又亲热了会儿,才将她放开,宝嫃待他手一松,便急忙跳开一步:“夫君,走啦!”半是撒娇,赤着的脚在海水里轻轻一踢,被掖在腰间的裙摆随之飞舞,一抹水花儿也随之飞溅起来,玲珑剔透。

凤玄一笑,迈步追上她,脚下也踩出朵朵水花,踩在海水里的感觉就好像踩着什么很有弹性的东西,令人只觉舒适无比。

刚刚退潮的海水里有许多好东西,挥舞着蟹鳌横行霸道的梭子蟹,八只爪儿胡乱挥着要逃的八爪鱼,还有许多来不及游回大海的鱼。

宝嫃低着头打量,看到螃蟹便大叫着招呼凤玄来看,两个人就开始围堵那忙着逃窜的螃蟹,凤玄开始不懂,直接探手就去捉,幸亏被宝嫃拦住。

宝嫃握住凤玄的手:“夫君,螃蟹的鳌是很厉害的,大点的会把人的手指头夹下来,我以前不小心,好多次都被夹出血来呢。”

凤玄吃了一惊:“是吗?”看看那还在拼命找地方逃的螃蟹,“那怎么抓呢?”

又急忙打量宝嫃的手,见这细嫩的手上隐约有几道伤痕,有地方还有薄茧,很是心疼。

宝嫃笑道:“夫君你看我捉它。”说着,就俯身过来,先抬手按住螃蟹的顶盖,然后从后面螃蟹肚脐处探手,把螃蟹捏了起来。

她抬手举着那巴掌大的肥螃蟹,螃蟹八只爪拼命舞动,可惜都碰不到她,宝嫃咯咯笑着把它摇晃一下:“夫君你看,没事吧?”

凤玄看那螃蟹颇为“凶狠”地挥爪子,又看宝嫃那小手,虽然很喜欢她这幅可爱的表情,但总有些心惊肉跳,生怕她伤着:“娘子快把它放起来。”

宝嫃道:“没事的夫君。”说着,就低头,把挂在腰间的竹笼子取下来。

打开盖,宝嫃就把螃蟹扔了进去,又盖上盖子,螃蟹在里头爬动,发出嚓嚓的声响。

凤玄松了口气,握住宝嫃的手:“我学会了,让我捉螃蟹给娘子看。”

两人说着,宝嫃忽地叫道:“夫君,有一条鱼!”凤玄回头,果然见到海水里游过一道黑影,竟是一条不小的海鱼,只不过行动极快,“嗖”地一闪就又游开了去。

凤玄望着那海鱼,心里想:“可惜没有带箭,不然的话倒是可以一试。”现在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鱼游远了。

两人慢慢地又往前走,海水也深了些,一直又没到了小腿上,可是海物也更多了些,凤玄依样画葫芦,又捉了五六只大螃蟹,个个都沉甸甸地。

他又看鱼多,就也留心着,这回他不走动,就只站在海水中。

宝嫃起初还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走,刚要回来招呼,凤玄却冲她“嘘”了一声,宝嫃觉得奇怪,就歪着头看,却见凤玄略微俯身看着海水里,手垂在腰间,五指微微张开。

他如此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之间出手如电,手便探入海水之中,而后抬手出了海水,宝嫃“啊”地叫了起来,却见凤玄手中握着一条极大的海鱼,有大半个手臂长大,正拼命地摇动鱼尾挣扎着,却哪里能挣出他的铁手。

宝嫃叫了声后又反应过来,兴奋地叫道:“夫君夫君,你捉到鱼了!”迈步跑过来,她先前赶海,多半都是捡一些海水啊八爪鱼之类的,像是这种海鱼,因为游得速度太快,一般都捉不到,只有那些常年赶海的人,又带着鱼叉,才会捉到一些。

宝嫃跑到凤玄身旁,细细一看:“是鲅鱼呢!这鱼一般是出海的船才能捕到呢,夫君你好厉害!”高兴地尖叫起来,极为崇拜地望着凤玄,双脚连连跳动,水花四溅。

宝嫃找了根海草,把鲅鱼串起来,挂在螃蟹笼子旁边,她见凤玄捉到鱼,就想试试,可惜每次只是抄到一手的水,有几次侥幸摸到鱼身了,可惜鱼身滑溜,哧溜一下就从手底下又游走了,反惹得她一阵激动地尖叫。

凤玄又捉了两条鱼,两人见螃蟹笼都满了,有些拿不了了,宝嫃便道:“夫君我们往回走吧?”

凤玄意犹未尽地,很想在这个地方再多呆一会儿,宝嫃道:“夫君先喝口水。”就把包袱里的葫芦取出来,给凤玄喝。

凤玄喝了几口,宝嫃也喝了几口,她又拿出饼子来,掰开一半给凤玄,两人站在海水中,吃得格外香甜。

吃了会儿,两个便往回走,宝嫃又捡了几个海螺,走到上滩的地方,又踩了几个灰皮蛤蜊。

螃蟹笼跟鱼都是凤玄拿着,宝嫃就把蛤蜊包起来,两人过了海沟,上了堤坝旁得岩石,凤玄很是喜欢这个地方,便道:“娘子,我们在此坐一会儿好吗?”

宝嫃道:“夫君累了吗,好的,还有点干粮,我们把它们都吃光了吧?”

凤玄其实不饿,但能找个由头在这里多留片刻就好,便道:“好。”

宝嫃便找了个块平坦的岩石,两人把东西放下,那鱼儿被海草拴着,还在蹦跶,宝嫃捡了几条巴掌长短的海鱼,又在堤坝上找了些干草跟枯枝,在岩石的旁边拢了草,取了火折子点了火,把小海鱼串在树枝上开始烤。

凤玄本想安静地坐会儿,见她如此忙活,倒也觉得趣致,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宝嫃一手擎着海鱼,一手取了极快薄薄的石头,放在火堆边上,又捡了几个蛤蜊,几个小海螺放在旁边,一会儿的功夫,蛤蜊先被烤的滋滋作响,张开了口儿。

宝嫃把海鱼的枝子插在旁边,把蛤蜊取过来,剥开肉给凤玄吃,凤玄正看得目瞪口呆,见她递过肉来,本能地张开嘴,宝嫃道:“夫君你吸一口。”凤玄便照样吸了一口,鲜甜的汁液先入了嘴,又把肉儿咬了去,瞬间舌头也恨不得咽下去。

宝嫃道:“夫君,好吃吗?”

凤玄道:“好吃好吃!没想到这个居然也能做的这么好吃!”

宝嫃说道:“我们先前赶海,饿了的话,生得也吃呢,不过我觉得腥,也吃不惯,料想夫君也吃不惯的。”

凤玄一想,却也有点明白,有一次他冬天行军,粮草都用绝了,最后只能吃死马的肉,找不到地方生活,也只能吃生得,各有无奈处,想想有点心酸。

宝嫃见他爱吃,又放了两个蛤蜊在石头上,烈火把石头烤的滚烫,一会儿连海螺也都烤好了。

宝嫃见鱼也都熟了,散出一股烤鱼的香气,就递了一条给凤玄:“夫君你先吃,小心烫,还有刺。”

凤玄接过来,先不吃,只等着她。

宝嫃把蛤蜊扒开,放在凤玄跟前,把海螺肉也挑出来,都放在凤玄跟前,这些带壳的东西,倒好像是些杯盘碗盏似的,看来琳琅满目,很有几分丰盛的意思了。

凤玄看得心花怒放,又垂涎欲滴,赶紧道:“娘子,你也吃。”

宝嫃见他始终不动嘴,就也拿了条鱼,咬了口:“夫君你常常,没有放盐,不过倒是挺鲜嫩的,你觉得呢。”

凤玄吃一口,烤鱼的肉几乎化在嘴里:“极好吃!比放盐了还好吃。”

他吃了整条鱼,又吃了半块饼子,吃了两个海螺肉,跟几个蛤蜊,一时意气风发地,只是没有酒,若是有酒,必然不醉无归。

此刻就算无酒,人也有些醺醺然地,这便是任是无酒也动人。

两人吃完,宝嫃又把葫芦拿出来,两人各自漱了口,又喝了几口水,宝嫃就拉他去小海沟边洗手。

凤玄蹲在海沟边上,看里头影影绰绰,有许多小鱼游动,他好玩又捉了几条,却又放掉。

宝嫃见他好玩儿,便过来,握住他的手,替他洗了会儿,忽然又看他的脸:“夫君脸上有点泥,想必是刚才捉鱼的时候溅上的。”抬手慢慢地替他擦了去。

凤玄任凭她替自己把泥水擦去,便握住她的手,轻轻地亲吻着,只觉得她的手指有些咸味,便道:“娘子的手比鱼还好吃。”

宝嫃吓了一跳:“夫君……”就撅起嘴来,知道他又说些奇怪的情话了。

两人洗了手,凤玄看宝嫃白皙的小腿上还溅着些泥,就把她抱过来,让她坐在海沟边儿上的石头上,握着她的腿,宝嫃明白过来,急忙按住他的手:“夫君!”

凤玄道:“我替娘子洗洗,别动。”

宝嫃犹豫地按着他的手,凤玄却将她的手移开,抄了海水,替她细细地把小腿肚上的泥点洗去,又把她的脚一点一点洗的干干净净。

宝嫃觉得脚痒痒地,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她……何况这个人是她至爱的夫君,又羞又是感动,也有些不自在地,只好咬着唇忍着。

凤玄替她洗好了脚,又用自己的衣裳擦干净了,亲给她穿了鞋子,却不叫她落地,一把把她抱起来,便往回走。

凤玄抱着宝嫃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宝嫃靠在他的胸口:“夫君,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凤玄道:“我就你这个宝贝娘子啊,自然要对你更好一点,何况娘子对我更好。”

宝嫃搂着他的脖子,就在他脸上大大地亲了口。

两人坐在海边上,相互依偎着,眼前是无边无际地海天一线,远处依稀有船只行过,白帆隐现,白鸥点点,时起时落。

宝嫃被凤玄抱着,满心安好,耳畔听着海风呼呼,海浪发声,海鸟鸣叫,头顶太阳和暖,他的胸怀踏实可靠……

她渐渐地有了祥和的困意,便在他怀中半梦半醒地睡。

凤玄望着面前辽阔的海天,低头在宝嫃的发鬓间轻轻一蹭,一瞬间便已经是地老天荒。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两人回家之后,宝嫃送了几只螃蟹给老姜家,又给连家二老也送了几只去,便又回家,把螃蟹放在水里泡着,把大鱼剖剖洗洗,用香葱爆锅之后,把大鱼炖上,便开始烧火。

炖好了鱼,宝嫃又把螃蟹蒸上,大火烧了小半个时辰,蒸螃蟹的味儿也弥漫出来。

宝嫃把鱼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捡了四只大螃蟹,——螃蟹已经被蒸的通红,壳儿透亮,宝嫃道:“夫君,看来挺肥的,你快揭开来看看怎么样?”

凤玄拿了螃蟹,从后面揭开螃蟹盖儿,见里头蟹黄满满,蟹肉雪白,便道:“娘子,果真很肥。”

宝嫃大喜,端了姜醋,又从屋里头抱了一坛子黄酒出来,斟满了酒,道:“夫君,吃螃蟹要蘸姜醋,喝黄酒最好。”

凤玄方才已经剥出个肥肥地螃蟹腿来,连蟹黄一起放在盖子中,给宝嫃放在跟前:“那这个就是我先敬娘子的。”

宝嫃见状,便又给凤玄剥了个大螃蟹。

两人碰了杯,把四只螃蟹吃了个干干净净,又吃了大半条鱼,多半都是凤玄吃得,吃了这些,宝嫃又端了两大碗鱼汤上来,一坛子酒喝光了,凤玄正有几分醉意,赶紧又把鱼汤美美地喝了。光是吃这些都已经饱饱地,居然连干粮都没有吃。

宝嫃见吃不了,就把另一条鲜鱼用盐腌起来,还剩了一只螃蟹留着晚上吃,蛤蜊跟没吃完的海螺放进盆里用水养着。

第二天,凤玄便依旧去衙门,这些日子他见衙门里清闲,他提拔上来的衙差也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勉强可以独当一面,就有心跟赵瑜辞别。

凤玄去后,宝嫃正在家里头忙活,忽然之间听到门响,有人进来,却是连世誉家的秦氏。

宝嫃见她来了,有些奇怪,秦氏道:“小嫂子,你一个人在家啊?”眼睛四看,见没有人,就有些放心。

宝嫃道:“夫君去县城了,有事吗?”

秦氏道:“哦……没什么,我就是来传个信的……小嫂子,大娘那边请了个据说是县城里很有名的大夫来。”

“请大夫做什么?”宝嫃一惊,“难道是公公婆婆有什么身子不适?”

秦氏道:“这倒不是的,我听大娘说,大娘看哥哥回来这么久了,估摸着小嫂子也该有信了,就想找个大夫来看看,到底有了没有。”

宝嫃听她说这个,有些意外,又有些忐忑,秦氏道:“小嫂子,你去不去?听闻这个大夫很有名的,有好些成亲后没有孩儿的,吃了他几幅药就立刻有了,我瞧大娘也是这个意思吧。”

宝嫃一听,心里有几分期望:“真的吗?”

秦氏笑道:“自然是真的,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们可都巴望着你跟哥哥的好信呢,小嫂子,你要不要去一趟?大夫还在家里头等着呢,请一趟可不容易,要八十钱呢,啧啧,大娘这次可真是狠了心了。”

宝嫃听了,不敢怠慢,赶紧地收拾了一下跟秦氏出门就往连家而去。

宝嫃跟着秦氏进了连家,进了院门,果真见中堂坐着个中年男子,长衫长髯,很有几分气质。

另一边坐着连老头,连婆子却站在连老头身边。

宝嫃一看,心里又有几分打鼓,进了门见了礼,连婆子难得地有些和蔼:“宝嫃你来了?等你半天了,这位是杨大夫,是咱们县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了。”

那杨大夫坐着不动,有几分自傲地,只是看宝嫃。

宝嫃忙又见礼:“杨大夫。”

连婆子说道:“我这媳妇,嫁过来三年了,不过先前我儿子从军去了,但回来也有半年了,她却还没有个喜讯,我这次请大夫来,就是想求你给看一看,她现在有没有信?”

杨大夫道:“不忙,让我切一切脉。”宝嫃上前,杨大夫示意她探了手,他抬手在她手腕上诊了一会儿,双眉就皱了起来。

连婆子道:“大夫,你觉得怎么样?是没信吗?”

杨大夫道:“没信。”

连婆子一惊,宝嫃的心也一沉,连婆子就看她:“宝嫃,这些日子,你丈夫跟你,可有行房吗?”

当着大夫的面儿,宝嫃的脸腾地发红:“婆婆……”

连婆子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重重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也认了……大夫啊,您给看一看,是不是我这媳妇儿身子有什么不好,你给开两幅药怎么样?我听说许多人家都因为您开了药才……”

宝嫃见她居然没有发怒骂自己,反而对大夫这样好言好语地说,她也略微宽心,就指望地看向杨大夫。

却不料杨大夫看她一眼,双眸皱着,慢慢说道:“药开不了。”

连婆子同宝嫃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杨大夫冷冷地看了宝嫃一眼,道:“你的这位媳妇,天生体寒,身子又虚弱至极,注定是生不了孩儿传不了香火的。”

就宛如是晴天霹雳,宝嫃只听到连婆子大叫了声什么,她自己也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地。

宝嫃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了连家,又是怎么回到湖畔小屋的。

她回到湖畔小院里,什么也不做,就呆呆地坐在门槛上,从头想到尾,从尾想到头,眼泪干了又流出来,流出来又忙地擦干了,一直擦得眼睛都有些疼。

宝嫃呆呆地,一坐就坐了有一个多时辰,抬眼看到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望着那些可爱的小鸡仔满地乱跑,眼泪忍不住又流出来,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就站起来。

回到厨内,宝嫃把腌好的鱼肉取出来蒸熟了,又把蛤蜊做了汤,海螺蒸熟了,用胡瓜凉拌了。

把这些菜都做好了,她端出来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又用瓷碗给盖住。

她打了水洗了把脸,看着盆里自己的影子,总觉得有些凄惶,急忙又洗了几遍,自觉得眼睛没什么异样了,才擦干了脸。

凤玄回来后,见菜已经做好了,就洗了手唤宝嫃来吃,宝嫃只吃了几筷子,就说自己不大舒服,不再动筷子,只要凤玄吃。

凤玄忙问她怎么了,宝嫃只说是有些着凉,已经煮了姜汤喝,很快就无事了。

凤玄见她果真有些脸色发红,眼圈也红红地,心里虽有些异样,却还以为是着凉的缘故。

当晚上,凤玄见宝嫃不舒服,就未曾再缠磨她,宝嫃缩在凤玄怀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低声问道:“夫君,先前你同我做那些事……就是为了生宝嫃宝嫃吗?”

凤玄见她忽然说起这个来,有些诧异,他当初为了让宝嫃愿意同他行~房,就只拿生宝嫃宝嫃来当借口,此刻见她提起来,本能地想再解释解释,转念一想,也知道她想要宝嫃宝嫃,就笑着随口说:“是啊。”

宝嫃身子一抖,慢慢地又说道:“那今晚上夫君怎么不跟我……”

凤玄一惊,继而有些忍俊不禁:“娘子……娘子不是不舒服吗?当然要好生歇息了。”

宝嫃道:“夫君,是为了我好吗?”

凤玄道:“是啊……”爱惜地摸摸她的头发,“乖娘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些来了?”

宝嫃不说话,凤玄又俯身亲亲她的脸:“娘子放心,等娘子身体好了,我就跟你……嗯,很快我们就会有很乖的宝嫃宝嫃了。”

宝嫃窝在凤玄怀中,竭力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凤玄见她不做声,还以为她身子倦要睡了,便也没再吵她,两人一觉便到了天明,第二天凤玄要出门的时候,宝嫃忽然随意般说道:“夫君,昨天有人带信给我,说我娘病了,要我回家看两天,我想今天回去看看她。”

凤玄道:“昨晚上怎么不说?我陪你一起去。”

“昨天我身子倦,忘了说,”宝嫃忙道:“不用夫君陪,夫君你县衙里忙,不用管我……村里有个认得的嫂子嫁在我们村,我跟她商量好了一块儿回去的,夫君你别担心。”

凤玄道:“真的?那你的身子怎么样,走回去可以吗?”

宝嫃望着他笑了一笑:“夫君你放心吧,我没事的。”

凤玄见她已经打算好了,只好依依不舍地要出门,正要去把马牵出来,却听院内一声叫,似是叫他。

凤玄停了步子,却见宝嫃从院子里跑出来,一直跑到他的身边,张开手用力地将他抱了抱。

她柔软的身子撞了上来,凤玄一愣,刚要抱她,宝嫃却又极快地松开他,她摸摸凤玄的脸,踮起脚来往他唇上亲了过去。

凤玄只觉得她的唇贴上来,有些急切似地亲吻着他,凤玄来不及反应,本能地回应宝嫃。

宝嫃胡乱亲吻了会儿,才放开他,却又不等他说话就转过身去,小声说:“我、我忘了我要喂小鸡了……”迈步往屋内跑去。

凤玄听她声儿发抖,跑的又急,还以为她是羞了,笑了笑,抬手摸摸刚炽热起来的唇,一时忽然不想去县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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