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违背初心

第17章 违背初心

瑞安孟家四代人出了十九个名将,在瑞安城西郊的孟家墓园旁,是一座座衣冠冢,皆是跟随孟家的将士。

卿卿直至今日也没看见自己父兄的尸体,只是听说太子将自己的父兄安葬在西郊墓园中,不过消息真假还有待考证。

孟家人原本剩她和蓝蓝两个,但蓝蓝如今已经改了霍姓,所以说曾经辉煌过的战神家族,只剩她一个无志亦无本事的未亡人。

她病好后,霍遇几次在她那里吃闭门羹,他恼怒回屋后,突然发觉自己的情绪竟被那小女奴左右,实在不该,已经拟好令,将她发落去做军妓。

他不觉得可惜,不过一句好的胴体,往后还遇得见。

消息是先传去郑永那里的,他曾为孟家家奴,即便是身为一个与她无关的汉人,也不愿忠良后代沦落去那种地方。可他又偷在晋王身边的安逸,不敢亲自去求霍遇,于是去哀求谢云棠。

谢云棠暗骂了一句,一个前朝女奴的生死,实在与她无关的。但因受人所托,她不得不将她性命保住。她自己不愿去霍遇跟前求这个情,只在用膳是状似无意地说起,“孟家如今只剩了她一个,倒也可怜。不过送去军妓营里,有千千万万的姐妹陪着怕是比在王府更好些。”

霍遇无视了她的阴阳怪气,却把她说的一句话记在心上——孟家只剩她一个了。

祁朝末年,原本许多的地方军队都壮大成了军阀,但霍遇唯一看得入眼的只有孟家——真正的王师。

他从前就忌惮孟家,孟家人虽和他们效忠的朝代一并亡了,但对于这个姓氏的警惕仍在。霍遇对卿卿那一眼高看,无非是因她的姓氏。

经谢云棠这么一提醒,他也才发觉,孟家只剩了卿卿一个,莫说她生性其实怕死又愚钝,就算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也无法在他的身边激起任何风浪。

当然所有人都怕霍遇真把卿卿送去那地方——不是没有先例的,霍遇习惯把自己享用过的女人赠给别人。

然而最怕的还是卿卿。

谢云棠也不懂霍遇,但她对男人的了解多过卿卿,能救卿卿的只有卿卿自己。

霍遇晨间下的令,午膳之后就去了外面,他的原话是晚上回来不想再看见卿卿在府里。

谢云棠眼看都要出发了,还不忘去点醒卿卿一番。

“你这脑子,倒真不开窍,你去和他服个软,他还真能把你送去那腌臜的地界?”

卿卿歪着脑袋,不解道:“既然王爷不是真的想把我送去那里,我为何还要去和他服软?”

谢云棠心想真是个榆木脑袋。

卿卿接着道:“他待我好,待我不好,他心里有数,我左右不了。”

谢云棠已不知卿卿是真傻还是装傻,意识到她在战俘营一呆就是七年,不懂男女间的利害关系是情有可原。

在战俘营里,佟伯能够教卿卿诗词和家国大义,但有许许多多女子该懂的,佟伯教不了她,她只能自己跟着战俘营里的女子学。

战俘营里别的女子是那样长大,她也便那样长大,别的女子哪般变老,她也哪般变老。

她对男女事的初识,都是因霍遇。

第一次被霍遇下药迷奸,她醒后想过寻死,战俘营里的一些女人说,女人被外族男人碰了身体就该死。

可卿卿第二天醒来,除了身体酸痛了些,心里难受,并不觉得这是该死的事。

第二次被霍遇作弄厉害了,是真的觉得羞耻,由心底到汗毛,都耻于露在他的面前,可尽管如此,该死的也是霍遇,而不是她。

霍遇给了她身体上的疼痛,也给了她恨。

但女人并不是天生就要恨男人的,她却恨着霍遇——这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自己也说不出来。这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气味,却有强烈的存在感,无时无刻都将她包围。

国仇家恨和她自己与霍遇的仇,不容许她去讨好霍遇。

谢云棠鸡同鸭讲,万般的咒念化作一声嗟叹。

“你现在和他拧,吃亏的还不是自己?我也是心够宽,竟劝你去引诱我自己的丈夫……我的意思并非引诱,且这段时间,你把你的小骨气放下,往后就能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见他了不是?”

“我明白的。”卿卿咬着唇,但其实明白又如何?她一开始就知道对待这些有权利的人,讨好的话最有用,她只是做不到而已。

谢云棠见时候不早了,车夫已等她多时,她再和卿卿安顿了几句太子来了她要如何去做,便匆匆离开。

霍遇夜里归府,去浴房沐浴,却见伺候的丫鬟是卿卿。

卿卿也不想伺候他洗澡,上一次险在水池受辱,她不喜欢这个湿漉漉的地方。

霍遇看到她就糟心。

他抿唇,问道:“不是让你走了吗?”

卿卿跪在池边,抬头看他:“王爷不是真的要赶我走。”

这话霍遇是肯定不信的,但她的眼眸晶亮晶亮,像摘下的天上星子,看起来诚恳真挚。

“谁说的?”

“我猜的。”

“你倒聪明了,你又是怎么猜的?”

“王爷烦心时,会抿嘴的。”

他的唇本来就薄,时常抿唇,唇线的形状都很冷峻。

“本王偏不信你这谎话精。”

不信如何?看到她水灵灵的一双眼睛,他就迈不开步子。浴池边上湿热,卿卿穿着女侍单衣,但水汽将她的衣服打湿,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呈现诱人的模样。

氤氲开的水雾绕在她周身,构造出一个美好的陷阱。

霍遇想到了年少时期的一个荒唐梦,他在山林迷路入了仙境,缭绕云雾间跪趴着一个仙子,赤裸肉臀送入他的眼,仿佛等他来品。

十来年前的一场春梦,竟似重现,他下身发作,但想起卿卿将他拒绝,这时再要她倒失了面子。

他把身上沉沉的衣服褪下,扔给卿卿,自己下了池子用手去纾解,卿卿抱着他的衣服,背对着他跪坐,听到身后男人时不时的低喘,自己也面红起来,没一阵他便说:“去叫杨柳青过来。”

杨柳青年纪和卿卿相仿,二人却谁都瞧不上谁。杨柳青显然比卿卿懂事,撩得霍遇尽兴,卿卿被罚在外面听完这一场欢爱,她出了神,连几时落雪都不知道。

北邙山的雪又壮烈又频繁。

她的家乡瑞安,冬天也只有雨。

北邙山对卿卿来说不是个陌生的名字,在她和其它战俘被用驴车一起送往这里之前,她就知道有个地方叫做北邙山。

她七岁那年,守着北邙山的是父亲和长兄。

战乱年间消息闭塞,一封家书可能半年寄到,可能永远寄不到。她写了一封又一封送去北邙山的信,等到的唯一回音,是长兄在小栾坡战死的消息。

仿佛她这有限的人生,都在空等和失落中度过。

她在她所憧憬的北邙山大雪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苦的日子,霍遇却突然出现——其实没有他的出现,日子也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差。

现在唯一的好,是她不再担心蓝蓝会和他同伴一样被当做猎物射杀掉,他将享受她这辈子不再能够靠近的荣华富贵。

杨柳青以为得了霍遇宠幸,便能得他眷顾。但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冷血,第二天她就被霍遇赏给了部下。

卿卿觉得残忍,又不忍说,给霍遇斟茶的手抖了,茶水洒了出来,霍遇眉头皱了皱,“罢了,把桌子擦干净吧。”

卿卿愣怔了,这么慈悲,都不像是霍遇。

卿卿依言拿抹布去擦桌面的水渍,身子被猛然的力道带去一旁,霍遇把她放到自己腿上坐着,一只手臂箍着她的身子:“为何不见我?”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她惧他恨他,他当然知道。

“王爷不想听的。”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我不喜欢什么你都知道,却都做了。孟卿枝,你好大胆。”

纤长的睫毛垂下,掩住她内心的慌张。

“罢了,跟我说说霍煊的事吧。她在你们孟家……过得可好?”

“母亲病重后,家里大多的事都是煊姐顾着,大哥出征要和你打仗后,她就信佛了……也是在佛前病逝的。”

他叫她讲点有意思的事,她却专挑这些没用的话来说。

“难怪霍珏那小子嫌你不会讲故事,净捡别人不喜欢的说。”

“蓝蓝在你面前说我不是了?”

“……说别人的事说不好,说说你自己吧。”

“哦……”她也就十四年短短人生,实在乏善可陈,人生所有的重大事件都发生在将八岁那一年,霍遇大抵也不会喜欢听。

“王爷是要听你喜欢听的,还是你不喜欢听的。”

“都要。”

“小时候的事我意外地记得很清楚……我小时候娇气的很,煊姐儿教会了我爬树翻墙……有一次我去爬树,跌了下来,脖子擦伤了一片,留疤不好看,母亲就请了沈师父在伤口处为我画一只蝴蝶……就是这只。后来遭逢变故,佟伯将我和蓝蓝救了出来,然后我们就一同来到了这里。原来不管何处,都有坏人,也有好人……那时我恨不得让每个邺人去死……但是有时,我们的同胞也能比邺人更坏。十岁那年有个新来的士兵,他要佟伯教他汉字,然后会偷偷把口粮给佟伯……他比战俘营里的许多人都要好。只是没多久他便去了战场,来年我们就听到了他战死的消息。好坏善恶原来不是绝对的……”

“那你以为,本王是好人还是坏人?”

卿卿咬着唇,不愿说下去。

“呵,你倒也老实。别咬了,这是本王的东西,你莫要咬坏。”说罢他便低头掠住卿卿的唇瓣,细细品尝。

“本王厌烦了你之前,你身上每一处都是本王的。”

“王爷……呜……”胸前的柔软被人握紧,卿卿疼出了眼泪。

“霍遇,你简直……禽兽不如。”

她来来回回只会骂这几句,但一声“霍遇”,让他觉得无比顺耳。每次她叫他王爷,别说那声音背后藏着多少心不甘情不愿了,这一声“霍遇”,将她心底的气全都发泄,反倒动听。

“往后我与卿卿独处,准你这样叫我。”

他叫她卿卿,沉沉的嗓音似一股从地狱升上的引诱。

“小东西,上次你很喜欢对不对?”

卿卿不知怎的就被他抱上了床,四面帘子掩着窗,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流入,她不太能够看清霍遇的脸,也不敢去看。

她将自己五感封闭,把他的一切都抵挡在外。

欲海浮沉,却似白昼的一场梦,虚虚假假,唯有伤心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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