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给个交代

第五节 给个交代

招娣回台湾的第二天一早,蛋蛋就登门谢罪。知道陈明的死跟他有关,他很自责,他不停的折腾,终于把陈明给折腾死了。考虑再三,蛋蛋觉得应该到601跟招娣聊聊。进屋后,入座前,他正正规规给招娣鞠个九十度的躬,真诚地说声对不起,解释说他本来就是个问题小孩,以前是因为小辫子跟她闹矛盾,现在直接把她的老公折腾没了,他对不起她。有了小春的遭遇后,蛋蛋已经能感觉大伯和老公之间是有区别的,招娣的损失更大,陈明当初选择招娣不选择他是有道理的,两口子才能相伴一生,他只是他们人生的一个旅客,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伴要守候。现在他理解了。

嗨,道歉之后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说什么都是假的。

真没什么可说的,招娣想训蛋蛋两句也觉得没必要,以后亲戚都不是了,还有啥好说的。陈明不在了,那上面附着的很多东西也跟着不见了。很奇怪,想找,找不着。拿个其他的东西替代吧,又无可替代。你想再跟他建立联系,那已经无从受力,有形的东西断了之后,很多无形的联系也跟着风化一般的消散,能感觉到,但是说不出。

请蛋蛋坐下,给了杯茶,招娣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他有什么打算。蛋蛋起身接过茶,又坐下来,说:“我来跟大家道个别,想到外边去走走,散散心,什么时候回来,我自己也不确定,大家不必找我,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陈明死了,这个家也就散了。蛋蛋客客气气,就像个客人,以后可能连亲戚都算不上,越来越疏远。花儿也将搬出去独自生活,甚至,她可能都不会回家来看她,招娣不傻,已经感觉到些什么,她看见花儿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态度也没以前亲昵,唯一还可能跟她呆在一起的只有大真。不该做的事,损人不利己的事,她都做,想方设法帮助乔布斯达成心愿,可是最终,她得到什么?本以为大真酒吧不会有事,能把这个聚宝盆留给大真,没想到不仅酒吧没保住,连陈明的命都没了。没了陈明,不需要多久,蛋蛋就会把她当成路人,花儿遇上她可能还会叫声妈,可那语气跟叫阿姨是一个意思。以前感觉到对的,合理的,现在什么都不是,这个家是她一步步亲手弄塌的,怪不得谁。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折腾什么劲。

这是招娣的反思,这个家没了,女主人有很大的责任。

招娣真诚地说:“你大伯死了,学院路的那两个店面就给你吧,等交房的时候,你得过来办一下手续。”

“不必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少家当,至少上千万了,这还不包括爷爷(老鬼头)想留给我的那些古董,可笑的是我这辈子真的穷得只剩下钱了。如果你真不缺钱,可以考虑一下我三叔,毕竟我奶奶还在,都是他在伺候,不容易呀。”蛋蛋说。

没想到会这样,她一直在偷偷攒钱,私底下,她买了2个店面,还有2套80平米套房。现在竟然没什么用,蛋蛋有的是钱,花儿的财产也不会少,就她知道的,乔布斯早就以花儿的户口买了一套房子,花儿也不缺钱。唯一的女儿大真,她是个主持人,那些追求者都是些不缺钱的,估计将来她也是个富婆,她给她准备的那些财产也就是锦上添花而已。突然,她感觉自己好孤独,好可怜。这辈子,她在追求什么呢?追求情人,每个人都甩了她,后来,她对情人失去了希望,转而追求钱,可是现在有钱了,却发觉钱不是她最需要的,她要的是人,想要满屋子的人和浓浓的亲情。现在呢?一套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落落的,跟她的心一样。

得去买只小猫做做伴啦!

跟招娣的纠葛算是有个交代,也算是他人生一段旅程的结束,他可以离开了。

转头看了看大真那屋的房门开着,大真不在,花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用余光看着他。他选的这个时候,也是因为大真不在,本来也没想跟花儿说什么,现在的见面,感觉挺尴尬的。要不要跟她也说说呢?觉得不捋还清晰点,越捋越麻烦,想想还是离开算了,无言的结局也是一种结局。

看到他起身,而且脚步不是往她的屋的方向,似乎知道他连告辞都不说就要走,花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淡淡地说:“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蛋蛋嘴角抽出一个小是声响,走了进去,在梳妆台前的软包凳子边停了下来。屋里空间小,就这张软包凳子。

“怎么?对妈妈要有个交代,对我这个二姐就没什么可说的吗?”花儿问。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情有点复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我是愿意把你的那个二姐的......可是......你懂的,事情有时就是这样,有了一个伤口,越烂越深,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要以什么身份跟你交谈才比较自然一些。”蛋蛋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他是重感情的,过去不是没发生过,而是存起来的旧货。

“有人说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相信不久的一天,我们能自然地相处,你觉得呢?”花儿的身体前倾,眼里有热切的光。

“我不确定,很多事情不是时间能抹去的。”停了一会儿,蛋蛋摩擦自己的额头,说,“到现在我仍然记着一些事情,也许是小时候阿姆对我的影响挺大,也许我这人不善于忘记。”

“你准备出去旅游吗?可以考虑到大都玩玩,我可以在大都那边好好接待你。今天下午我也得走了,已经开学三天了。”花儿很委婉地表达她的意思,她希望他们的感情还能继续,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们了。

“不,我打算带着爷爷去敦煌等西部地区转一圈,换个地方过一阵子吧,也许我能忘掉些不愉快的事。”蛋蛋说,同时也间接拒绝花儿的邀请。过去的已经过去。

“也是,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花儿心里有气,或者有点心里问题,现在的她对任何人都有气,也不知不觉要刺激别人,看别人难受,她心里才觉得好过一些。可能她觉得自己现在连公主都不是,而是罪犯的女儿,反过来配不上人家。“黄龙玉的价格涨得厉害,你挺能干的。”

“托大家的福,实质上,我这人挺笨的,头脑像被一层蜘蛛丝网住似的,迷迷糊糊的,没想发财,也不懂得如何发财。你知道的我这人喜欢石头,没想到现在的石头价格都涨那么多,我只是喜欢,真没想到。托陈庆仁老师的福,托其他人的福,我是无心的。”蛋蛋不知道花儿这是在挖苦他,他现在不会顾虑到花儿的感受,也就明白不了她的意思,他们俩的心意相通已经是过去式。他自己说自己的,按照自己的理解。

“要不要请个基金经理帮你理财?”见蛋蛋听不懂,花儿更生气了,揶揄地恭维道。她现在是高攀不上人家啦。花儿指着椅子说,“你不坐吗?怎么随时准备走呀,我有那么不堪,让你陪我聊一会儿都难受吗?”

“说笑了,唯一可卖的是我的雕刻,更确切地上说是我的创意,可那是随性的,有想法,有灵感才雕刻,我不会随便浪费一块石头,也就没有多少作品可卖,像我这样的不饿死已经是托大家的福呢,我怎么可能会瞧不起其他人呢?”这个语气太明显了,蛋蛋能感觉到花儿又要生气,他顺从地坐了下来。

“你可以在鼓浪屿开一家玉器店,那里人多,而你在厦门也小有名气,说不定生意很不错的。”花儿继续嘲讽。在鼓浪屿开玉器店是蛋蛋的大堂叔给的建议,被花儿拿来用,还是讽刺的意思。可惜,蛋蛋一直没这么觉得,他跟花儿的沟通有了障碍。

“说实话,做生意,我还真不行,我也就是个匠人,我所想的是将来能流传下来一两件我的作品,当成我500年的墓碑,如果没有,那就守着我的小店,看着老婆孩子。不过,我还是真的希望能留下一点东西传给后世,让500年后的人们知道有我这么个人。”蛋蛋依然自顾自地说。把花儿的什么话都当真地回应。

“你的野心蛮大嘛!亲水公园的那个田螺姑娘算是你的500年墓碑吗?我觉得它做得很好,那是你妈吧。你是怎么想的,给我说说吧。”蛋蛋听不出来,老刺激也没用,找个正经话题,先谈着吧,不然蛋蛋就走了,一想到他要离开,不知猴年马月才会再碰面,花儿的心就一阵厌烦。

“不算吧,那个应该存在不了500年,我没有米开朗基罗的那种本事,能把普通的石头变成神奇的艺术品,我的材质应该贵点,让材料帮我点小忙。现阶段我是这么想的,希望以后会有进步,能跟大师们一样,化普通的石头为神奇艺术品。这你应该早就知道。至于这个雕刻的出发点,不外乎跟精卫填海里的精卫一个意思,只不过我没有精卫的那种魄力,敢于跟整个大海对抗。细水长流,细水长流。嘿!”

“也许艺术家都这样,想多了。”改不了老毛病,花儿又酸起来。

蛋蛋摇摇头说:“现在我还只能是个手艺人,艺术家?我还真不行,我试过了,也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想着设计出一个让人惊叹的作品,然后参加一个什么艺术节,获个金奖,让你对我刮目相看。就这样,有时我成天苦思冥想,跟和尚的禅坐似的,有时我用各种方式刺激自己,让自己的思想不那么合乎世俗。可笑的是,在你看来那都是捣蛋,搞怪。你是我创作的最大冲动,我总是控制不住想要好好表现,甚至我还想作诗,有你,我有冲动,灵感似乎总能蹦出来,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脱离了世俗,飘荡在空中,看什么东西都觉得好平凡,好通俗。就这样,我把自己搞得很疲惫。有时我也想停下来,可惜就是停不下来。嗨。”

“还不是因为年轻嘛,年轻总有不成熟的地方,”花儿稍稍做了点解释,她正在放低姿态,以求得到蛋蛋的认可,强压着快冲破喉咙的的一大注冲动,她问,“雕刻和感情,你更看重哪个?”

“当然是感情啦!人是要靠感情生活,也靠感情工作的,没有激情的作品也不会是件精品,没有感情的人世生活也是一样,可有可无。”

“雕刻和做生意挣大钱,哪个你更喜欢?”

“当然是雕刻啦。说实话我时常缺钱,可钱,缺是缺点,可有时感觉还不是最缺的那个,因为我时常没有功夫注意它,这个你知道。大伯对我可真好,真把我当儿子看待。你知道我买那些石头和那件韦陀像的钱是哪来的吗?除了我自己帮一个东京人做点活外,大多数是大伯给的,他老赌博,老输钱,实质上并没输多少,真正的钱都上我这儿来了,他本来是想让我在厦门买套房子,没想到我都拿来买这些东西,这点他知道,可他并没反对,只要不是吃喝嫖赌,胡乱花钱,他就不管,一切让我自己做主。”叹了一口气,蛋蛋继续说,“没办法,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就是喜欢石头。越看这些东西,我总想它们在地下到底是经过怎样的修炼和机缘巧合才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很神奇,可我的雕刻总没办法像大自然在它们身上留下的雕刻那样自然,我的心困惑呀,总像被关在笼子里,急又急不得,有时候我甚至把自己当成盲人,纯粹用触觉来感知事物,有一阵子,那种感觉还蛮好,有一条清流从头流到脚,挺爽的,可我就是不知道如何把这个感觉变成作品,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心情反而变得很差,好像丢了什么不该丢的好东西。以前没敢在你面前表现出来,怕被你看不起,嗨,真是的,”蛋蛋又叹了一口气,说,“你才不会在乎呢,是我一个人把你们都请到我自己的世界来,实质上,那里边根本不适合你们。”

聊了半小时,挺久的,花儿还是张不开那个口,她想请求蛋蛋重新接受她,让他们从新开始。可是蛋蛋呢?他完全活在自己的思维里,眼光里根本没有她,他们已经没有交集。他是不打算接受任何人,还是暂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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