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一滴眼泪
听说小雪回来了,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香林村。刚上完课,胜男就往香林村来,询问一番,知道小雪找蛋蛋去了,她往阿里山寺去。
见到女儿在寺外扭扭捏捏,她生气地拍了下小雪的肩背,恨恨地说:“你这是干什么?你都26啦,是该成熟啦!还怪我这么晚才跟你说,瞧瞧你自己,你自个儿能办成啥事呀?还要我带你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呢,都怪我,都怪我,把你照顾得太好。走啦,跟我去见蛋蛋。你呀!你呀!”胜男拉着小雪的手,三两步就到了蛋蛋面前。
这是小雪第一次挨妈妈打,但是她没有伤心,反而挺羞愧,跟在妈妈后头,跟个小媳妇似的,依然扭扭捏捏。嗨,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都是心理有愧呀!
见到蛋蛋正在坐禅,胜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俯下身来深情地拥抱他,说:“我可怜的小蛋蛋呀!难道你真要当和尚吗?你招谁惹谁啦?为什么命这么苦呢?”
蛋蛋被吵醒了,晃了晃脑袋,看着胜男,很高兴。在医院里,在无人介绍的情况下,他没一会儿就认出来胜男证明他对小姨的印象要比别人深刻,这无愧于她对他的恩情。他满怀深情地说:“小姨好。您怎么来啦?”然后他抱了抱胜男的腰背,转头对小雪说:“你是小雪?哦,长这么大啦,嗯,没怎么变,不,更漂亮啦。”接着,他转过脸去,安慰胜男说:“没事,小姨,您看,我现在身体好着了,没事。”
胜男快退休,有了点老样,鬓角的头发白了些许,人也显得胖些。小雪穿着一身黄色的、有墨菊图案的无肩中短旗袍,凹凸有致,显得高挑、成熟。披肩长发和整齐的刘海,跟她的脸很搭。整个人看起来像日本动画片的美少女。她学会了如何打扮自己。只是她的脸有一种淡淡的忧愁,笑得也不自然。这样的忧愁让她显得更成熟些。
“你还没回答我了,你想当和尚吗?”胜男蹲下来,不依不饶。
“我只是觉得应该到这里来,当不当和尚的,以后再说。空洞法师说我有悟性,也许可以试一试。”蛋蛋赶紧起身,同时把胜男扶起来。人年纪大了,关节不便,蹲着挺难受。
“我可不许。咱们家族人丁不旺,你们一个个不娶不嫁的怎么行?尤其是你,就你一个男丁,你更应该挑起这个责任。”胜男以不容置疑的严肃态度说。
蛋蛋倒没想过香火继承的事,为此,他笑了笑,说现在这个社会不分男女。见蛋蛋真有出家的苗头,胜男真的急了。蛋蛋安慰了好一阵才算过去。说什么也不让蛋蛋住在这里,她拉着蛋蛋去了她家。蛋蛋得离开香林村,这里有血的记忆,还是离远一点好。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记得,婚礼当天的晚上凌晨,当时蛋蛋爬着想去抱起小春,小春的眼里满是恐惧、疑虑、孤独和不甘心。蛋蛋抱着小春,左手臂弯不停地晃着她已经绵软的脑袋,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呀,老婆,是我害了你......”他站都站不起来,跪在小春身前,喘着粗气,鲜血冒着粗气似的往外冒,他自己也受伤不轻。
屋里的场景很血腥,很安静,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屋外声音很是嘈杂,大家像被踩着尾巴的狗,叫唤得厉害,乔丹村长的声音最是凄厉, “快来人呀,救命呀!蛋蛋受伤啦,小春......小春被......快......”
蛋蛋被抱走,小春已经没得救啦,不甘心死去的她,两只手笔直伸向蛋蛋,绷直的眼神死死盯着蛋蛋,嘴里冒着血沫儿,说:“......蛋蛋,你听......好我有......重要事要......告诉你......你有阿......”后面的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蛋蛋也没顾上,他一心只想救人,可他自己也有好几处刀伤。小春的眼角掉下一滴泪来,不甘心地瞪大眼珠子,鼓鼓的,跟金鱼眼似的。
这滴眼泪就是蛋蛋心里的那滴,他一直在寻找它,却也非常害怕它。
嗨,又一个小蛋蛋,希望大蛋蛋的故事不要重演一遍。
乔丹村长又是一阵大喊:“来人呀,快来人呀,蛋蛋受伤了,小春受伤啦......”
黑夜被尖锐的嘶叫声撕裂,一道一道,裂了又弥合,弥合了又裂,疼得似乎都在摇晃。渐渐很多人往嘶吼声的方向赶过去,同时曙光也从阿里山寺后边慢慢长出来,黑夜正慢慢褪去,褪去的同时也带走了一个人的灵魂,一个昂头嘶吼的、眼睛发红的很不甘心的灵魂。
老鬼头呢?他在哆嗦,一直在哆嗦,死瞪着眼珠子,瞧这一幕哆嗦,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有愤怒、自责,以及别的什么。
胜男没替小春悲哀,倒是后来蛋蛋白了头发,接着变成植物人让她心疼,一种自己的宝贝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恨。可是恨谁呢?都是自家人,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糟践,有人暗中使坏。她愤懑,可是有气没处发,想哭都找不到脸,这一切都是自家人造成的呀!回想这些年发生在蛋蛋身上的事真让人揪心!
“一个多好的孩子呀!”此后,她经常这么念叨。
在小雪陪蛋蛋到劳动公园去玩的时候,在家里胡思乱想的胜男又想到了那个血腥的场面。突然她想起一直在寻找了一件东西,她已经找了它好几个月,一直忘了它在那里,现在终于想起来它在哪儿了。她赶紧走进公公婆婆那屋,搬了块椅子放在衣柜前,爬到上面去,把衣柜顶上的一个纸鞋盒拿下来,从一本旧碟片册里找出一张DV。那是蛋蛋和小春的结婚前后的DV。紧接着,她从柜子底下拉出一个工具箱,取出一根锤子,把碟片放在椅子上,哆哆嗦嗦敲碎,然后像烫手的山芋那样扔进垃圾桶里。再接下来,她在屋里无头苍蝇般地转了几圈,终于想起来要给花儿打电话。花儿告诉她说摄影师那边的事好多年前就处理好了,一切能让蛋蛋胡思乱想的东西都已经清除干净。花儿做的事,胜男很放心,但也不是完全的放心,比如媛媛。
她坐在茶桌旁的沙发上,抱着一保温杯茶水发呆,头脑里播放是她砸坏的那张VCD:
潘波银花看了看老黄历,说6月1日不错,蛋蛋说能不能再早些,老人家故意说:“那就5月3日如何?老黄历说宜婚嫁。”
“能不能再早点。”
“那就五一节吧,老黄历说不宜婚嫁,不过,五一节大家都有空,热闹。”
蛋蛋高兴地点点头,村长说:“那是不是太急了点,离现在也就10来天,来得及吗?还是缓缓吧,轻轻松松的,多好呀!”蛋蛋说来得及,现在出外的人都回到村里,人多好办事。
老鬼头把这事全权委托阿初和村长办理。10万,全部是老鬼头的。
“天呀,我都85啦,再不结婚,我都老得认不出曾孙啦。快点,快点。我巴不得明天他们就结婚,后天就给我生个曾孙出来。天呀,天呀,这事总算解决啦,我的苦难终于到头了。”老鬼头不排斥这样的孙媳妇,而且蛋蛋说了,为了一家人好,他们决定迁居,蛋蛋想去贵云州,那里有黄龙玉。买几块地,建栋房子,当农民和手艺人。老鬼头当然答应了,只要有蛋蛋的地方就是家,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是次要的。当乡下老农,他也很喜欢,而且那地方风景不错。
小春见蛋蛋说要搬家,而且是结婚之后马上就搬,她也就不再犹豫了,心情也开朗起来,任由安排。她本来是不打算嫁给蛋蛋的,她觉得自己不配,她想悄悄的离开他,如果能留下他的种,那她这辈子就有个念想呢。可是真见了面,她再也舍不得离开,哪怕被人指责。也许自私,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蛋蛋一定会因为她的事而受到牵连,她也会不高兴,因为某事,她还会揪心,直到听到“搬家”两个字,她才放松下来,才露出了笑脸,久违的笑脸。只要蛋蛋想这么做,他也一定会这么做,那个地方的人没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人能找到她,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当天的晚上,4月20日,早早的,天刚刚暗下去,蛋蛋就把她拉进韦达家,狠命做,一面大叫:“5月1日,5夜1日。”她笑眯眯地闭上眼睛,任由蛋蛋折腾,被顶得兴奋了,实在忍不住了,她放肆哇哇大叫起来,噼噼啪啪的声响像鞭炮声,把整个屋子都震动了,东方角鸮刚试探性地发出两声“呜呜”声就被吓住了,后来发现劈啪声也挺平常的,没什么事,又呜呜叫起来。只有老黑默不作声,它受了不小的伤,需要静养。在警察带走蛋蛋的时候,它跟警察起冲突,死咬着一个警察的大腿肉不放因此嘴巴受了不小的伤。这伤不算啥,小主人是需要保护的。
在蛋蛋出走的这两年里,老鬼头一直住在花的小屋,没建洋房。蛋蛋玩石头玩成了大款,陈庆仁说了可能上亿。有钱了,房子自然不是个事,所以老鬼头一直没建,他老了,不想瞎忙,等着蛋蛋回来,也等着蛋蛋做决定。
村里村外传来阵阵鞭炮声吵醒了他们,已经是上午10点了,不会这么早就让他娶老婆吧,才过一天呃。当他们相拥着走到门外,白天的天空开不出绚丽的烟花,只听到炮响。有人传说鞭炮里的硫磺可以杀死司腊丽病毒,于是大家放起鞭炮、烟花。现在的人们犹如惊弓之鸟,宁可信其有,什么都要试一试。
着急的是安东尼呀!“大家注意防火,注意防火,谁烧山谁坐牢......”
4月22日中午,大真从镇里为蛋蛋他们高价请来一个摄影师,帮他们拍一个DV,并从中选几个镜头作为婚纱照。大神殿的风景不错,阿里山寺的风景也很好。两人游山玩水般地一边玩,一边选择一些场景,并预先排练一些情节。小春高兴得要蛋蛋抱着转圈。蛋蛋一高兴思维就容易跑偏,他提议把她们的结婚短片拍成才子佳人的歌仔戏。小春同意,幸福地笑着说蛋蛋很容易得意忘形,只要高兴,他什么都敢想。
摄影师帮蛋蛋他俩找来一箱戏服,任蛋蛋和小春挑。蛋蛋打扮成了一个书生,小春不要女儿装,她要个前朝的贝勒爷装,唇红齿白的,面带桃花的,蛋蛋笑着称她是人妖。
绕着蛋蛋她们转着圈,摄影师神情却相当严肃,到处都是图画,不停地调整角度。摄影师旁边,他的徒弟兼助手,单反相机的快门咔嚓咔嚓上下挥动,一组又一组镜头迅速翻过。
一把折扇在手中晃,逍遥地迈着八字步,贝勒爷给书生弯腰作揖,戏唱:“我看那生裹帽穿衫,撒丝系带,好个俊人物也!”妩媚地说,“相公,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蛋蛋看着小春很是喜欢,没想到女扮男装的小春如此的清新洒脱,还如此调皮。他满面春光,唱:“生的娇娇媚媚,可可喜喜,添之太长,减之太短,不施脂粉天然态,纵有丹青画不成,是好女子也呵!”而后,问,“荒郊野外,小娘子为何独自在外?”
她突地向前抖动了一下,笑着说:“小女子投靠亲戚,无奈在野外迷了路,请问相公,往小生家怎么走?”
蛋蛋嘻嘻笑了,说:“小生正要去小生家,我俩是同路,小娘子跟着我便是。”
前来帮忙的肥猫和多米在旁边托腔,唱道:“一时间撞见;一时间撞见,两下里顾恋;两下里顾恋。”
小春迈着碎步,扭扭捏捏,蜗牛似的要走不走的样子,蛋蛋看不过去了,野蛮地抓了一把小春的臀部,小春叫了起来:“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蛋蛋色迷迷地盯着她的某个地方,舔了一下嘴唇,斯文地说:“再不走快点,当心小生再抓别的地方。”
肥猫和多米在旁边托腔,唱道:“只知道他有一副好皮囊,怎想内囊尽已经坏了。”她们叫了起来:“小心啊,小心啊!”摄影师的徒弟也跟着起哄:“小心啊,小心啊!”摄影师一下子爆发出气来,他关掉摄影机,捂着肚子,大笑道:“停......停,你们......这是唱的哪出啊?我实在憋不住了。不好意思,哈哈哈......”
蛋蛋白了白摄影师,不屑地说:“这么点困难都不能坚持,都是些什么人啊!”然后转过头对小春:“小生说的,可对?啊!小娘子。”
她噘着嘴,也不屑地说:“相公说的是,以后不要理这样的人,尤其是他向你要摄影钱的时候。”
摄影师说:“如果你们能让我留几组照片当广告宣传,我不要任何费用,我是说正经的,”摄影师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说真的。真不行。”蛋蛋抱歉地笑了笑,作了一个揖。见蛋蛋这么说,小春才放心地笑了。听摄影师的请求,她担心蛋蛋会答应。
摄影师叹了一口气,说:“我本来是打算等到收工时才向你们提出这样的要求的,我看两位都不是平常人,都不平常,老担心这个提议可能没用,所以忍不住先说了,没想到还是......”停了一会儿,他声明说,“喔,两位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尽我的最大努力,把这个幸福纪录片拍好,两位真是天生一对,是可以夫唱妇随的那种,遇上两位会给我带来福气的,像你们这样的,能遇上的并不多。恭喜两位。我们继续吧!”
她在犹豫什么呢?
犹犹豫豫了两天,小春忍不住还是说了,她觉得还是把这事说出来比较好,现在不说以后就更不好说了,这是个纯洁的人,她希望纯洁对待。
她说她一直受到一个陌生老人家的帮助,如果不是他,她很难从厦门跑到台湾,甚至有可能早就被郑树德抓回去。这人似乎很有钱,走到哪儿都有2个男保姆和一个漂亮的女护理师跟着,她问老人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帮助她,他说他是你的老乡。
“什么?我的老乡?哪里的老乡?一德街还是曾厝垵的?”蛋蛋停止了猪哥手,他觉得有点意外。
“曾厝垵的。”
“哦,”来了好奇,蛋蛋坐起身来问,“是个老头?他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的人却有七十好几的样子,头发白得像雪,脸色呈褐色,发暗,上边有很多雀斑,眼睛浑浊无神,嘴唇苍白,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小春盯着蛋蛋,小声而缓慢地说。她预感到了什么,很小心地说话。
蛋蛋也预感到了什么,他绷直了上身,眼神收缩起来。这个怪样子把小春给吓的,她一直后退到床靠边。
“好吧,你说,我......我情绪有点激动。”蛋蛋离开小春一段距离,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脚放到前边,晃荡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不想把这个脸色给小春。他想到了一个人——林跃进,那个破坏他阿姆名义的,仇人。
已经有预感,但是没想到蛋蛋反应这么大,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而且蛋蛋那时还小,她以为他已经记不得。还好,她没同意做老人的干女儿。
这下她就想得通了,难怪老人一直不敢跟蛋蛋见面。小春接着说老人家是个小个子,背有点驼,脸上特征就是鼻子挺大,鼻头还宽,他的美女护理师说他得了肝癌,晚期的,得病的原因可能是长期心情不好。小春进一步解释说当时她怕郑树德,迫切需要帮助。最后小春说:“今天我把这事说了,一是告诉你我为什么能逃出来;二是我希望你的理解他的处境。我能感觉他不敢见你,可能你们俩有恩怨,可他是我的恩人,我不希望你为难他,他已经是快死的人呢。”
蛋蛋在耳后,摆一摆手,表示他不耐烦,同时说他想静一静。对于林跃进,他还是恨。虽然他快死了。这个混蛋,害人害己!
又过了三天,蛋蛋的情绪才稍稍有所好转。
按照农村的传统,结婚的前一天午夜是要杀猪宰羊敬献神明的。剃头匠当起策划人,忙着分派工作:花炳在村口安达圣家的门口的桉树上绑上红气球;安东尼、胜利.黄贴喜联;小眼睛负责在村后路的这几家厅堂里布置婚宴;丽木.岳负责做祭神明的糕点;阿海承包婚宴,多米、肥猫领一帮人帮忙准备食材和工具……。
4月30晚上12点一过,人们杀猪宰羊敬天地、神明。阿海给忙碌的众人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酒筵,大家吃的、喝点,也热闹地划划拳,后来都回去睡会,准备迎接天亮的热闹。
这个晚上,小春要和蛋蛋暂时分开,她住到阿初家,等着被迎娶。她要和一个童子一块睡,意味着第一胎会生个小男孩,蛋蛋不喜欢男孩,他更喜欢女孩,所以他要她跟阿初的小女儿睡。
已经是5月1日凌晨一点,蛋蛋还是忍不住到布拉克家看看小春,剃头匠不让蛋蛋看,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结婚前夜两人不能见面,否则不吉利。蛋蛋才不管了,赖在屋外不肯走,后来还是阿初出来把他给劝走的,阿初问小春:“怎么蛋蛋还像个小孩了,”看着埋头偷着乐的小春,她似乎醒悟了,打趣道,“该不会还没断奶吧?”小春害羞地跑回屋里。屋外的笑声一片。
五月一日早上9点整,新郎的迎亲队伍在门口等着,陈守理拉起小提琴,《西京之春》响起,小贤子和许玉江等人配上和弦,欢乐的琴声邀请美丽的姑娘去那神仙住的好地方。新娘都等不及大真的摆弄,急着要出来见见她的新郎,大真按住了她,说大家闺秀应该矜持一点,哪能像个假小子呢。大真比较放得开,她知道自己跟蛋蛋已经不可能,在蛋蛋结婚前的一天,她向蛋蛋要了一个告别的拥抱,然后诚心来当伴娘。新娘踱着步,慢悠悠地,在大真的搀扶下,她举着一把红纸伞款款地从屋里出来,新娘穿着可能是怕暴露太多了,在礼服外面披了一块红色的轻纱。小西和东阳放起鞭炮,一边大喊:“水姑娘出嫁,大家热闹。水姑娘出嫁,大家热闹。”
新娘丢下手中的纸扇,肥猫往她身上弹泼水,念道:
佳偶良缘天注定眼泪流落心著惊,
轿内坐椅要端正阿母吩咐著爱听;
向望入门翁姑疼 勤俭富裕有名声,
期待翁婿有官名水泼落地轿起行。
出了大门口,再次念道:“吉日良时来娶亲,拜别父母养育恩,今日过门从孝顺,双竹透尾发万金。”
看见新郎时,新娘幸福地笑着,抬起头再看了新郎一会儿又不好意思低下头。新郎的长发离子烫过,笔挺笔挺的垂在肩上,一身浅紫色的西装,上衣口袋插着一朵玫瑰花,整个脸庞白白、亮亮的。
递给她一束红玫瑰后,新郎单膝跪地,把一枚钻戒用双手捧着,托举到新娘面前,动情地说:“亲爱的小春嫁给我吧。我不能保证你每天都能吃好东西,但是我保证不会让你饿肚子;我不能保证你不受苦,但是每天我都会想法子让你高兴,我保证会哄你,不管是将来的什么时候,年轻了或者老了;我不能保证天天会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保证我永远不会嫌弃你。亲爱的老婆,你愿意嫁给我吗?”当新娘流着泪说愿意的时候,新郎抱起她就走。他们的后面马上想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
到门前台阶,老鬼头、陈老三先到了花的小屋的客厅门口等着,然后新娘走上去,跨过客厅门口的火笼,多米往她的身上撒大米和食盐的混合物,嘴里念四句:“新娘未到,缘先到;盐粉澎澎涌,钱银满厝间。”
进了新房,多米又念四句:“新娘牵入房,子婿代代出贤人。”
然后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聚集来看漂亮的新娘,喝茶,吃喜糖。新娘没见到小雪,大真问她有没有亲自邀请小雪,她说有的,早就跟小姨和姨父说了,还给了喜帖。小雪已经毕业,在小白鹭剧团上班,近年来又开始流行大戏,她刚好没空。
中午时分,小春认祖归宗的仪式开始。新郎、新娘给老鬼头行叩拜大礼,老鬼头激动得泪流面目,抖抖索索喝了甜茶,在茶盘上放了一个大大的红包,今天他是被当成蛋蛋的亲爷爷。陈明死了,蛋蛋全是他的了,没人跟他争,他白捡了这个价值连城的小古董,他激动地当堂宣布说他将来的遗产都是蛋蛋的。众人早就料到了,不过听老鬼头亲口这么说,他们还是兴奋地鼓起掌来。随后两个新人还拜陈老三和三婶、布鲁克和胜男。蛋蛋和她的亲人不多,能拜的都拜,不分内外。招娣没来,她不知如何面对蛋蛋,没有陈明,他们连亲戚都算不上。
仪式结束,大家纷纷向两个新人祝贺,也祝贺老鬼头、姨丈、陈老三等人。接着大家入席,吃喜宴。喜宴设在“老人协会”。
喜宴上放着婚礼纪录片,拍的相当精彩,人们都笑呵呵地看着这对浪漫的新人。小孩子最喜欢玩闹,在酒席间窜来窜去,在各家之间也是串来串去,搅得大人们都没办法好好看录像,呵斥他们,也没用,孩子的天性就是如此。当阿初喊:“坐下来的有红包啦!不坐下来的不给红包。”小孩子开始安静地坐了下来,不懂事的也被妈妈强行抱上椅子。农村人的婚宴有个规矩:没有结婚的人都算是小孩,来吃喜宴时,新郎新娘是要给红包的,有钱的一般给10元,没钱的,给2元。蛋蛋可是个有钱人。
剃头匠突然学着录像机里的小春说:“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呀!”人们纷纷转头看着剃头匠,一看什么事都没有,刚开始的一阵子有点奇怪,只过一会儿,大家都明白了,乐得哄堂大笑。电视机里的蛋蛋正抓住她的手,然后顺着手臂往上摸,深情地说:“小娘子,你的手可真白啊!”。乔丹突然抓着的圣安东尼的手,满怀深情地说:“圣安东尼,你的手可真白啊!”圣安东尼甩开村长的手,骂起来:“去你的,老不死。”人群再次爆出一阵大笑,多米、肥猫一起站起来大声喊:“小心啊,小心啊!”。电视机里的她对蛋蛋说:“相公,你带小女子走得这般快,却是为何?”蛋蛋说:“小生尽想着5月1日的事,不觉得脚下快了些。”起初大家不是很明白,不过见蛋蛋那张□□的脸,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忽然阿海厨师醒悟地大叫起来:“蛋蛋说谎了,我看根本不止5夜1日,很可能是1夜5日吧?哈哈......”出外打拼的人跟北贡呆过,他们理解的“日”字跟台湾人的“干”是一回事,南方人听不懂这个,经阿海解释后,这下全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了,纷纷起哄起来:“小心啊,小心啊!”。
婚宴过半时,当端出鸡汤的时候,该是新郎新娘来给大家敬酒的时候了,一桌一桌的过。潘波银花等老人家的那桌习惯念四句的祝贺,如:酒杯捧高高生子生孙做议员;喜酒饮乎乾 ,新郎卡紧做阿爸。年轻人一般说新生代的祝贺语,如:“新婚快乐。”这类的。
敬酒可不容易,很多人逮着这个机会,开始搅闹新郎新娘。
到了厨师这桌,经常承包村宴的阿海也能念四句,他起身,念道:“酒瓶深深,酒杯金金,新娘新郎无相吻,这杯喜酒我不饮。”
大家跟着一起起哄。本来接吻也没什么,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真是不好意思,见蛋蛋和她只是轻轻碰触一下嘴唇,众人不答应,两人从新再来。
大家都知道蛋蛋的酒量大,蛋蛋是推辞不掉的,众人不依,蛋蛋只能硬碰硬,一杯一杯底朝天,酒量再大,还是倒了,没在白酒里兑矿泉水,也没个兄弟朋友陪酒,任谁都得倒。把蛋蛋整趴下了,众人这才安下心来吃饭。
到了晚上,要请帮工的人们。这个时候,大家都是自己人,也就更随意,吃的都是中午的剩饭剩菜。吃完饭后,大家又聚集起来,他们要闹洞房了。蛋蛋酒还没怎么退,脸红扑扑的,憨憨地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尽管如此,人们依然不想放过蛋蛋和小春,众人想出很多刁钻的点子让蛋蛋夫妇来完成,然后再怪叫起来。花炳要蛋蛋夫妇当众咬对方的鼻子;刘老师要蛋蛋蒙上眼睛辨认新娘小手。
小春说:“我给大家唱个小曲吧。”大家鼓起掌来。
午夜无伴守灯下
春风对面吹
十七八岁未出嫁
见着少年家
果然标致面肉白
谁家人子弟
想要问伊惊歹势
哎呀 心里弹琵琶
想要郎君做枉婿
意爱在心内
等待何时君来采
青春花富开
听见外面有人来
我开门该看觅
月亮笑阮□大呆
被风骗不知
午夜无伴守灯下
春风对面吹
十七八岁未出嫁
见着少年家
果然标致面肉白
谁家人子弟
想要问伊惊歹势
哎呀 心里弹琵琶
想要郎君做枉婿
意爱在心内
等待何时君来采
青春花富开
听见外面有人来
我开门该看觅
月亮笑阮□大呆
被风骗不知。
噔噔噔,狂欢节开始了。大家在酒桌旁边的空地上跳舞。
一个阴暗的角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是众人不注意的地方,小雪一直在嗑瓜子,胜男坐在她身边,一直担心地看着她。已经嗑太多了,胜男制止她,给她倒一杯鲜榨的玉米汁,推到她的面前,她看都没看,还继续嗑的,已经不知道瓜子是什么味,甚至感到有点恶心,她是该喝点玉米汁垫垫肚子,但是她为什么停不下来?眼睛死盯着那个新娘,她是她的敌人,死敌!
当见到蛋蛋和那个她就要回花的小屋,她才下意识的清醒过来,赶紧站起来,走了几步,想拦着他们,可是她的脚步迈不过去,胜男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想喊:“阿蛋哥哥是我的,你,你这个狐狸精,滚开。阿蛋哥哥,我是黄花闺女呀,我为你留着了,你为什么不要我,要个鸡婆呢?”可是她像哑巴,不管用多大的力气,她就是发不出声来,她没有勇气发出这样的抗议,她的爱只到半山腰。
蛋蛋和那个她带着彼此幸福的微笑相拥着走向新房,已经在掀门帘布了。她想用力挣开胜男的拉扯,不管不顾,泼妇一般闹起来,却始终没有很坚决的脱开,理不直气不壮呀!自己比她还早到半天,可是她像个土匪,一来就抢。而自己呢?小老鼠呀,她怕呀,怕被感染,这怪不得她,当时的那个气氛真的太吓人了,熟人跟熟人相遇都想绕开走。但不管怎样,她是爱情的逃兵,这一点她是否认不了的,就因为这个,她在这个小姐面前抬不起头,也没有勇气跟她争。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