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早餐
右边挺倒霉的,还是看看左边吧。此刻的蛋蛋觉得右边挺真实的,原先熟悉的左边突然间不那么熟悉了。好像怕自己忘了自己、自己把自己丢了似的,他赶紧看看左边。左边的时间此时正是1997年的暑假。
难怪现在的很多小孩得了青光眼,电子产品太多了。这么猛看“电视连续剧”,眼睛挺损的,真想找上帝要瓶眼药水滴滴。上帝不在,没地方找去,只能揉一揉眼睛,接着看。这边比较熟,应该不那么费眼睛。
“姐,你怎么老这样,我已经大啦,长大啦?”早上八点,一个躺在客厅沙发上睡懒觉的年轻小伙子,怎么叫都不醒。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长发美女掀了他的被子,想把他弄醒,可他依然抱着枕头睡。长发美女一生气,扒了他的裤子,他就叫了起来,“妈,姐又扒我裤子。”
厨房里头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大真,别老扒你弟弟裤子,他老大不小了。”
厨房里头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扒他的裤子不行,只有这招还有点用。”然后厨房里传出了一阵嬉笑声。
“妈,怎么跟你们说都说不通呢?我是搞雕塑的,不需要按时上下班,我们这种工作需要灵感,否则你到雕塑场也只是干坐着,没用的。再说,昨晚,我代表曾厝垵村委会参加市里组织的企事业篮球邀请赛,这事花儿也知道,也是她负责组织的,对吧?二姐。”蛋蛋先解释,然后祈求道,“妈,我是累的,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吧?”
“花花公子,你不是说你最近很忙吗?惠安陈富贵那头有个城市雕塑要把关,雕塑场这边也有个什么神像的业务。就这样,你还能睡得着觉,什么人呀?懒猪!”厨房里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出。那是花儿的声音。
“......哦,对。我今天还得赶惠安一趟。姐,今天你把赖绅士那辆车借过来给我,怎么样?”然后是一阵风急火燎的起床、洗漱声,到处乒乒乓乓的。
“想都别想,自己搭车去。这个懒鬼,就知道用什么灵感来糊弄我们。不务正业,还是个小骗子。”男人的声音说。这是大真的公鸭嗓。
“我真的不用按时上下班,你们怎么都听不懂呢?”说话的功夫,蛋蛋已经来到厨房。厨房也就八平米,刚放得下一张餐桌,五张餐椅都是塑料凳子,叠在一起放在餐桌下。套房不大,也就72平米,要住五个人,能挤的地方尽量压缩。两间房间,分别给父母和姐姐们住,他得睡客厅沙发。这里是白鹭洲公园湖畔的港龙小区,高档住宅区,就是这72平米要花掉一家人所有积蓄,而且还是托招娣原先的东家赵雨荷的关系买的,省了点钱。赵雨荷是市里宣传部副部长,花儿的顶头上司。招娣在她家当过13年保姆。现在也是钟点工,不时要上她家做点家务活。
“早起对身体有好处。”已经吃饱,正准备出门采购卤料摊酒吧一天所需食材的陈明对蛋蛋说。大真的前男友朱柳柳,外号猪溜溜在白鹭洲公园开了家酒吧,取名大真酒吧,就在北人行桥和水上广场之间的水岸边。陈明是酒吧的厨师,蛋蛋是酒吧的老魔头乐队的领队,招娣是酒吧里的保洁员,大真是经理兼会计。本来要是大真跟猪溜溜的婚事能成,这个酒吧就是她的。没想到后来吹了,不过猪溜溜这人也还算义气,恋人不成也还是朋友,所以一切都没怎么变。
猪溜溜这人不行,好赌,每年春节都要到澳门葡京大酒店赌一把,输赢都是好几百万的。这样的人不可靠,招娣等人也就不反对大真甩了人家。
猪溜溜是个红二代,他爸爸是南京军区63军的军长,在南京就不学好,军长大人本指望他到厦门的华东象屿进出口公司,跟随王燕禄锻炼一番,没想到王燕禄早就跟赖胖子搭上线,猪溜溜一来厦门就像绿头苍蝇遇上了臭狗屎,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肆无忌惮。
猪溜溜赌这么大,不靠走私他根本活不下去。大真酒吧那一年三十几万的收入还不够他赌一天的花销,平时他根本不过问,偶尔过来询问一下,外人还真以为酒吧是大真的。
乘25路公交车,在白鹭洲站下车,你就来到了白鹭洲公园的中央。白鹭洲公园是筼筜湖中的一座湖心岛,它的形状像一艘航空母舰。筼筜湖原为岸边长着竹子的、水面10平方公里的天然海港,后来多次填海造地、围海造田,形成如今水面面积约为1.7平方公里的内湖。现在的厦禾路附近以及其北侧500米左右附近的陆地多为填海而成。筼筜湖曾一度被严重污染,自80年代末开始,经过近10年的努力,政府投入大量资金,逐步把筼筜湖改造成市民休闲娱乐的公园。
不过从96年起,市民的牢骚就多了。公园建好后不久,就陆陆续续有人在此设点营业,共有12处之多,人们称他们是“十二公馆”。这些私人营业场所主要经营餐饮、酒吧、夜总会、私人休闲会所等。当这股新势力在水岸边铺张开来,一夜之间,便有了“塞纳河”和“上海外滩”的比喻。
95年,公园刚刚成型,营业点也就5家,白鹭洲中路西面是大真酒吧、媚眼夜总会,东面是皇家私人养生会所,天鹅宾馆、红桃K。当这5家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时,很多人坐不住了,开始找关系,托熟人,很快发展到现在的12家。这公馆多了,人员杂了,打架斗殴的事也就跟着多了起来,这不就开始扰民了吗?本来这里是公共空间,供市民休闲用的,现在被私人拿来挣钱,人们的心里就不平衡,现在接连出现打架斗殴事件,人们就借此闹开啦。
在湖畔行走的行人对着铁锈色的湖水指指点点,一个黑洞洞的排洪沟出口在铁锈色湖水的上头,成群小鱼在那里搅动,风带起淡淡腥臭味。近日,筼筜湖周边居民给市政府写一封公开信,呼吁政府加大筼筜湖周边的治理力度,建议拆除12公馆,说公馆的污水大量排到湖里,影响湖水水质不说,还经常吵吵闹闹,打架斗殴。
能在市中心公共场所的公园开办私人营业场所可都不是一般人,那都是有背景的。哪能说拆就拆呀。这点小市民知道,但是至少闹一闹,至少让公馆不会再增加下去,至少让公园的管理加强些,治安好点。这不,市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允许一伙名为光头党的黑社会进公园管理处当保安,收管理费。有了这些穿黑色西装的光头党入驻,这里确实太平了些,现在人人都怕黑社会,不是有相当背景的人可不敢在这里闹事。只要能挣钱,交点费用,业主乐意。只要没麻烦,还有点管理费,政府也愿意;只要治安好,市民也能接受十二公馆,毕竟他们也曾经在那儿消费过。
每天黄昏,白鹭洲公园一处处高档公馆外边都站着美丽的迎宾小姐,个个像笑嘻嘻的招财猫,给你鞠躬,似乎在问你口袋里有没有500块钱,那是这里的最低消费。更有像皇家私人养生会所那样让人遗憾的,漂亮的礼仪小姐礼貌地对你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施行会员制,不接待陌生人。”
有钱不赚,都是些什么人呀?现在的厦门是个小香港,赖胖子主导的走私事业带动了很多产业的繁荣,尤其是运输业和娱乐消费行业。这里的公馆还真不缺贵宾级的客人,相反贵宾级的客人真不喜欢跟那些穷鬼或者乡巴佬同处一室,他们真的需要一处属于他们自己的高档场所来标榜自己的高人一等的身份地位,就像以前这里的洋人酒吧——兰桂坊那样,外面挂的牌子写着:“华人和狗免进”。
“行行行,您别说了。”蛋蛋不想听陈明说。他们家就是母系社会,男人没地位的。
“不能对爸爸这种态度,小屁孩,没家教。”作为厦门艺术学校的教务副主任的花儿及时训斥道。
“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爸爸,对不起啦!被姐扒了裤子,结果火发到了您身上。误伤误伤,纯粹是误伤。”蛋蛋嬉皮笑脸起来。
“花儿,你确实得看着点蛋蛋,别让他乱来,他现在还小,还是以事业为重。再等几年吧。”招娣交代说。当老师的比较有空,而且蛋蛋比较听花儿的。有关蛋蛋的花边新闻科不少,这小子岁数还小竟然成了本地有名的花花公子,身边的女人实在太多,每天换一个都不止。
“这又是哪跟哪?”蛋蛋不解地问。
“花花公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跟小春在眉来眼去,还有你们雕塑场的那个女徒弟,她才多大呀,十六岁吧,你想摧残祖国花骨朵吗?”男人嗓的大真说。
“你这是哪听来的。她们喜欢我关我什么事呀!你弟弟我长得帅,喜欢我的美女多了去啦,你数得过来吗?”蛋蛋不屑地说。
“先声明一下,小春,我可不同意啊。要找也得找个本地的,最好是岛内的。小春算什么,一个安徽来的山妹子,听说家境也不好,她妈妈就是因为穷得受不了才跑的。”招娣补充说。
“妈妈呀!就姐说的您也信,她什么人您不知道呀,您还是先管管她,老大不小了,再不嫁真的成剩女啦。不过那个赖绅士,真不咋地,他一个晋江来的番薯,却把自己打扮得像周润发,演戏呢?太假啦。换一个换一个。”蛋蛋反击说。
招娣不担心这三个孩子的对象问题,他们都很漂亮,而且工作都不错。大真从厦门艺术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小白鹭剧团,成了台柱子。她人虽然跟自己似的,丰满了些,但是身高够,一米六五,也就不显得胖,由于腰细,眼睛大,还有杨贵妃的美誉。唯一有缺点的就是那个嗓门,一点也不像女孩子,笑声更不好,她经常提醒她在公共场合少笑些。花儿更是人见人爱的小妖精。一米七的高个,骨架修长,既苗条又丰满,脸蛋也是迷死人的,大眼睛,尖鼻子,长脸。如果硬要挑毛病的话,就是她的鼻子,太冲了,鼻尖太翘不好,扎人。要论最精灵可爱的应该是蛋蛋,可惜他不是她亲生的,要不然她得好好管管,这么小的小屁孩都成花花公子,女朋友一大堆,像话吗?更不像话的是大都12岁那一年,他竟然跟大真、芍药同时在做那事,而且把这两个比他大5岁的大姐给整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动静太大,她也发现不了他们躲藏在药品储藏室中,后来她觉得他有问题,带到医院检查一下,XYY男,猛男,医生说这种男孩要看好,不然很容易出事。怎么管?隔着肚皮,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她没办法像亲妈那样管教他,不然会被人家指责后妈歹毒什么的。事实也是有区别的,偏心是难免的,不是亲生的,感情就差了些,也就没办法为他着想。比如这栋套房的产权早就与他无关。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遗产是别想。好在人挺帅,愿意往火坑里跳的人还挺多,这样他一直没出事,招娣也不好强行管制。
当然,她也不会排斥他,他的小嘴巴太甜,是他们家的小甜心。责任大于爱吧,她对他的关心仅限于责任,这是她自己这样认定的。这个小伙子太帅,长得比明星还明星,一米九一的高个,一个不三不四的小辫子本来是缺点,为此她还跟他闹过意见,不过时代不同了,因为这个小辫子,很多女孩反而疯狂地爱上他。现在大真也受他影响,要染什么头发,又不是“红毛”,染什么头发。
老厦门人发明好多专有名词来区分各种各样的人:金发碧眼的老外,叫“红毛”;新加坡等南洋各岛族,统称之“番仔”;黑人呢,就叫“乌贼”(“乌”是“黑”的意思。海生动物乌贼,在闽南话中叫“目扎”,不一样);凡操北方方言者,长江以北的,统称之曰“北贡”,长江以南的、本省以外的统称“候鸟”。
不幸的是,本省人对于高傲的厦门人来说也是外人,称福州人为“Kō-k-liù”(福州话“逛街”之意);称莆田人为“阿少”(据说在莆仙话发音中,常有“阿少阿少”之类的音节);称客家人为“客家佬”。
最后,是闽南人。那也有得分,总之不分出三六九等,厦门人总觉得不能体现自己出身的高贵似的。在老厦门人看来,凡说闽南话不是厦门市区腔调者,都称之为“番薯(地瓜)腔”;带“薯腔”者,自然是“番薯人”,简称“番薯”。别以为“番薯”生活得有多远,厦门老市区厦禾路美仁宫以东,以前便是郊区了!那就是番薯。现在市区扩大了,整个岛内和鼓浪屿算是自己人,集美、同安、海沧这些外围的人仍然是番薯,更别说泉州人、漳州人。泉州、厦门向来有正宗闽南话之争,两地向来谁也不服谁,厦门人管泉州人叫“番薯”,泉州人也管厦门人叫“番薯”。闽南话不标准呀!
厦门开埠较早,早早接受西洋文明熏陶。百年前漳泉移民大规模涌进厦门,混不下去的灰溜溜的滚回老家,最终能留下来的并在此购房安居的,自然是发了财的人。所以早在民国时期,厦门就已是一座富人的城市,当时的鼓浪屿更是一个富人集中区。有钱人自然在生活上会向西式文明看齐,经过两三代的传承,如今的厦门人的观念自然就类似西方人,不热情,不失礼,人与人交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就形成了厦门人的城市性格。
厦门是闽南这个大家庭留过洋的二儿子,好像过继给了西方,也把自己标榜成有西方人的样子,西装穿在他们身上,真像那么回事,不像泉州人,西装穿在身上,别人看着“不对头”,自己也觉得“挺别扭”。相比之下,泉州人是闽南的小儿子,保持闽南原始的野蛮,是个不守规矩,讲求自由自在的小子,浑身上下都是江湖气,讲的是爱拼才会赢,他们喜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为人义气、豪爽,他们有很多朋友,也会给自己和家人制造出很多麻烦来。他们的热情和他们的嗓门一样,可以与你瞬间拉近距离,不分彼此,给人亲如兄弟的感觉,所以他们最经常说的一个词就是——兄弟。外地人被他们这一声“兄弟”的叫唤还真有点不习惯,太亲了吧。别当真,这里的兄弟比朋友还不如,只是相当于“张三李四王五”。
“你个小屁孩,信不信我再扒你裤子。”大真站起身来说。蛋蛋赶紧把一杯牛奶喝光,然后抓了根油条就溜。到了门口,他不甘心地转个身,叫了起来:“妈,您别让姐扒了赖绅士的裤子,那真的不咋地。”然后啪的一声吧门关上,赶紧跑。
一听这话,招娣跟花儿都大笑起来。大真假装生了一会儿气,忍不住也啪地一声也笑起来。“这个小猴子。”她笑骂说。
他被大真扒裤子,不是没有副作用的,扒着扒着就容易发生那事。是他主动的,12岁的那年夏天,他还不懂男女之事,但是特好奇,走进大真和花儿的屋里,当时大真还在睡懒觉,他想偷偷看看女人的样子。大真被他闹醒了,她不仅让他看看女人的样子,还跟他发生了那事。这种关系持续了有2年,直到后来被招娣撞上,他们的关系才终结。本来大真还想维持这种关系,他不肯,他喜欢上了小妖精的二姐花儿。花儿对他的骚扰好像不排斥,直到他掏出那家伙,她才假装醒过来。从那以后,他偶尔会骚扰她,可是她跟他从没跨过那道坎,她是理智的,每当到那个关键时刻,她总能理智地逃脱,有几次,蛋蛋忍不住想用强,结果受到一阵呵斥。有了这几次教训,每到家门口,他就自己止步,除非接到暗示。
他是个变异男,好那口,在花儿那边堵住,他又回过头去找大真,跟其他女人也是乱来的。花儿喜不喜欢他,不知道,不过看她不吃醋的样子,估计没戏,要是花儿能接受他,估计他会专一一点点。
事实上是陈明首先发现他跟大真乱来的,可是只要蛋蛋占便宜,陈明是不管的,他自己没有孩子,巴不得蛋蛋多为他生出几个孙子来,他觉得这是他应得,他不能人事,老天让蛋蛋替他多讨些回来。可见这个后爸也有点心理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