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花的小屋
一路上的唉声叹气像一个个顿号,布鲁克装糊涂的行为让他很是失望,蛋蛋也是他的外甥呀!真是患难见真情呀!真亏他以前还那么尊敬他,一发生事情还马上找他商量,没想到是这种人。可怜的胜男呀,怎么摊上这么个老公呢?可怜的小雪呀,你个可爱的小姑娘,哼......
从小学操场的侧门出来,往土坡岭走,先经过土坡岭下的坟场和一小片油茶树林,上去之后就是他的桃树林,他在桃树林中的那棵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时不时的望望树冠。树冠还没长出大片的嫩绿叶子,只有鬼爪子一般的稀疏树枝。拍拍树干,好像是安慰她一样,没办法,出了这事是个意外。山路不是很难走,小孩经常在这里窜来窜去,山茅草霸占不了,到了扁扁的土坡岭上,他还是有点气喘,腿脚也有点酸,不服老不行啦。在屋后不远的一棵松树下的石头上坐一会儿,休息一下。这棵松树被那个小偷命名成迎客松,他做的这块石头叫棋盘石。他真的有艺术家的范。
快到家了。回家吗?看了看下方松林中,一块大山石前的那栋小平房,它被桔红色的炮仗花给埋葬了,看起来像个盖着花圈的坟墓。回家也真没意思呀。
过了小平房,过了西盘龙溪上的铁索桥,刚踏进三角形村子的台阶,老鬼头突然定住。找村长乔丹有用吗?他只是个高山族的小小村长,虽然有幸被乔布斯接见过一次,获得挂在墙上的那张合影,但那只是因为特首要扶持全台湾的九大土著,屈尊降贵和他们合影留恋。就族系而言,他们连同一族系都不是,人家是花莲市的水畲族,八竿子也许能打得着关系。
转个身,他往村西路走,想到工作站再跟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坐,突然意识到有问题,他停下脚步。那些老不死的一定会问东问西,还会笑话他。嗨,烦都烦死了。
感觉到无处可去,一种无助的凄凉涌上心头,老鬼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些古民居。一座座用棕榈叶做的屋顶的,像四散站着的一个个披头散发的乞丐,他们在向天向地乞讨什么?上帝!能乞讨出一个没病没灾的、长头发的高个子后生吗?
就这样,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老鬼头被钉在这条狭窄的山路上,有好一会儿,真不知自己该往哪儿去。
突然一阵“咯咯”的叫声把发呆中的老鬼头惊醒,一只母鸡被一只发情大公鸡追得跳入路边的白茅草丛中而已,公鸡没用放弃,依然追了进去。一只黑狗从对岸的松林中跑了出来,跑到老鬼头身边,仰着头,看着老主人,摇头摆尾蹭着他的腿脚,很是亲热。
老鬼头俯下身来,捋捋狗的颈背,叹了口气,由衷地说:“还是你听话,还是你比较乖,还是你让人省心!”这条狗长得跟狼似的,它是山林里的狼和村里的母狗杂交生出来。稀罕物,老鬼头可宠着它。当然黑狗对老鬼头也好,村里人养的鸵鸟龙、包头龙、黑山羊、鸡鸭经常被野狼叼了去,狼从没在花的小屋周围转悠。
下午四点,寒冷的山风把黑夜早早地刮了过来。老鬼头老了,他怕冷,路旁一棵台湾扁柏上的一滴雨水刚好掉入他的后领口,感觉就像掉进了一根冰棒,他赶紧揪了揪领口,不甘心地再瞅瞅公路那边,还是没什么人影。回屋吧。
炮仗花正在怒放,一簇簇桔红色的花序挂满了墙头、屋檐,小平房挂着的是一串串“花的鞭炮”。看着开得这么鲜艳、茂密的花朵,老鬼头不满地说:“种什么炮仗花呀,你都快把房子炸塌啦。嗨。”要不是这些花是蛋蛋种的,他真想把它们扯下来,一把火烧了。
小平房被一圈高高的尖木栅栏保护着,不仅能防止鸡鸭跑进去随处大小便,还能防野兽。除非万不得已,现在的村民已经没有猎杀野兽的习惯,因此这里的野兽慢慢多了起来,野猪最先明白人们的这个意思,抓住机会赶紧生儿育女,并且时常拖家带口跑到村里的垃圾堆里挑食吃。偶尔,黑狗熊也会在村子周围刷个脸。村子周围也住着很多小型鸟类,东溪的大神殿才有大型的鸟类,比如灰鹤、白鹭、苍鹭。
这栋平房原先是村里的牛棚,最后被老鬼头买下来。这房子跟村里的房子一个样,都是一个模式造出来的,看起来像倒扣的小舢板:入室有门廊,大门进去后就是客厅,客厅铺装木地板,中间空出来一个火塘,火塘上有铁架,铁架上吊着个铜壶,后墙墙壁上挂着一排的锅锅铲铲,这里是客厅,也是厨房,甚至可以是打地铺的客房。客厅屏风后面有个杂物间,放烧火的木头等杂物用的。客厅有20平米左右,杂物间10平米。两侧各有一间卧室,也就20平米左右。
房子的墙壁是用烤过的木桩钉进地下围成的槽,然后中间填上红泥巴。屋顶是木棚架子,涂上掺了碎稻草、石灰的红泥,然后再盖上厚厚的棕榈叶。这样的屋子,冬暖夏凉,就是光线不够通透。
房子是南北走向,南房是蛋蛋的,北房是老鬼头的。老鬼头只在客厅里呆了一小会,之后走进蛋蛋的屋里看看,好像依恋什么东西似的。最里头靠墙壁有一张床——2米长,1.8米宽的竹板放在两张长条凳上,那就是蛋蛋的床了。这小子有一米九一的身高,那些价值好几万的古董花床只有1.8米长,1.5米宽,容不下他,所以贱命人只能睡这种苦力床,老鬼头曾经笑话他是个卖苦力的转世。没想到还真让他说着了。蛋蛋就是个苦命人,在怎么挣扎都没用!
床铺的内侧墙壁有一个多宝阁,那是小叶紫檀做的,四五百年前的辫子王朝的古家具。格子里放的大多是奇石,有几格放的是书,大多数跟美术和历史有关。中心部位、最大的格子里放着一件大型的翡翠摆件,那是用他的官帽椅换来的。翡翠高有30公分,长20公分,下宽上窄,底部最宽有15公分。老鬼头专门量过,也称过,28斤多,估计原石应该有40多斤。他要看看官帽椅换的这个东西是否有价值。翡翠他不懂,但是块头和绿色,他还是懂的。不管怎么说,当看到摆件中的那个女孩,他就没再唠叨。这个女孩他见过到,也有接触过,甚至知道她的小名,她是个好姑娘,可惜......他不能告诉他,雕得不那么像,这也难怪,他那时还小,大概现在都快记不得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
摆件中下部有一层浓绿欲滴的翠,翠上面是无色玻璃种,水头很好,但不是很透,蒙蒙的,翠的下面是白色翡翠。一个高个子女孩左手提着裙摆斜靠在这层张开的绿色的荷叶上,裙摆下端到了膝盖上,□□着两条白色小腿在翻着白色泡沫的水里荡漾,一条水带和几颗雨滴溅到了绿色荷叶的前面。女孩右手拿了根竹枝,挥舞在半空中,似乎在喊着水中的鸭子快点上岸的那种表情,她的大眼睛是笑着的,嘴巴呈O型。她的身后是远处透明虚无的山,那山好像是官帽椅椅背。女孩俏皮、活泼,荷叶饱满、蓬勃、健朗,浪花飞溅,作者大胆剔除了白,凸显了绿,用色彩的差异作为艺术灵感的出发点,在写实中透显浓郁的浪漫主义。
外墙的床头柜是一张油桌,也叫酒桌,也就是古代单人喝酒摆菜的酒桌,老鬼头收集来的,很少见的一种单桌。这张油桌比多宝阁还要珍贵,可惜这个败家子就是不懂,当他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是您赶紧拿走拿走,搞个小板凳过来就可以了,要是我不小心点个蜡烛把它烧个窟窿怎么办。老鬼头不怕他烧,说了句你敢。后来油桌上放了块石板材,现在的石板材上放着2本歪歪斜斜的书——《玉器图谱》和《艺用人体解剖》;油桌旁边过去有个木头窗户,窗户过去是一个素装的、表面刷桐油的、自然木材纹理的老式衣柜,樟木做的,这个樟木柜子是新式的,民主党时期的,不值钱,主要是防虫。
此外,床尾有一副影雕,床头一张画,都是蛋蛋自己创作的。
影雕里的画像是花儿(蛋蛋的二姐),蒙娜丽莎的造型,只是脑袋歪了歪,马尾辫也歪了歪,调皮的样子。画是蛋蛋画的,影雕是特意指定陈富贵石雕厂的老张师傅雕的,做工还算精细,可见蛋蛋很慎重。
床头的画是蛋蛋在厦门市曾厝垵的祖屋,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屋子,没人住,在石雕厂监督的时候,蛋蛋常常过去看看,给他发过彩信,墙角都长出青苔。那房子他熟,他去过。画的中央是庭院门口内侧的一个女人,她因为穿着鲜艳的红衣服而显得特别醒目,周围的环境都是灰色或者黑色的,房子的屋顶上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枝,那是他家屋后的乌桕,是一棵落叶的乔木,画里的时间在冬季,蛋蛋想要表达的是临近春节前的这个时候。院门是开着的,贴着红色的对联,女人上身穿着红色棉衣,下身是黑色裤子,梳着两条马尾辫,她双手抓着左侧的、垂到胸前的那条辫子,侧着脸看向门外,院门外的几级台阶延伸着她的目光到了很远。她在期盼一个重要的人回家?
他知道画中女人是谁,而她又在等着谁。一切都是个错误,还跟他有关,他做的一个危险的试验。嗨,可怜人呀!试验没成功。
看看影雕,再看看画,老鬼头往多宝阁正中心的那个菩萨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眼泪潮湿了他的眼。此刻他感觉蛋蛋真的是一只跳蚤,别人随便抖一抖身子,对他来说都是地震,小虫子的生活真不好过呀,没有人帮得了他,包括他在内。
“柿子小姑娘,对不起呀,我只是想测测刘自立,本以为只是搞个实验而已,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真是对不起......”老鬼头对那个菩萨说。
回到客厅,坐在火塘边,刚把炭火烧开,想煮点茶喝,看着不断蹿升的火苗,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冲动。真想一把火烧了的那些古家具,反正它们也用不着。早期,老鬼头从大陆那头收集来的一些值钱的古家具,其中,他最喜欢一套搭配好的家具:一套官帽椅,一张小叶紫檀花床,一个床榻,一个雕花黄花梨衣柜。这些都是宝贝,放在他屋子的最里头,本来那是准备给蛋蛋结婚用的,没想到这小子一下子蹿到一米九,根本用不上。
真有一把火烧了它们的冲动!反正都用不上。
杂物间还有几件古家具。不好的都卖了,赚些钱做买卖,能剩下的也不多,可都是精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