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相伴真美
知道老鬼头家来了个漂亮的候鸟妹子，很多人都来看个新鲜。小春，他们见过，都说见过这个姑娘长得水灵。老鬼头怕这些乡巴佬大嘴巴，赶紧提醒说水妹子能听也能说南民土话。
见到这么多人围观，小春感觉自己像展览品似的，有些不自然，可山里人就是这样，感情直白表露，一点儿也不把你当外人。老鬼头一一给她做了介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叫潘波银花，是小学里的客卿老师，专门教授南民古曲，以后你要喜欢唱歌，可以跟她学；这个穿着绿色军服的老头叫安东尼.赵，是个护林员，原先是个猎户，他没少跟他吵架，后来因为做了个奇怪的梦，变成了动物保护义务宣传员，现在反而接替他的班，三天两头在老林子里转悠，把他老婆吓得不清；他旁边的这位，瘦得跟擀面杖似的就是他老婆岳丽木；这个小眼睛的叫......你就叫他小眼睛，他年纪不小，还没娶老婆；小眼睛旁边的那个叫花炳，是本地的建筑师，现在失业了，没人想建造老房子，他和小眼睛时常跟在老猎户的屁股后边，指望将来接班，安东尼快退休；那个是剃头匠布拉克，那剃头匠的大儿媳阿初；那是小蒜，前任村长；那是牧羊人菲利普，也是个护林员......
护理的工作并不重，蛋蛋不是那种七老八十的人，空闲的时间很多。白天，小春在屋前的松林里开辟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田垄，种些青菜，在屋后也开辟出一条田垄，种点花；有时，跟着老猎户安东尼、菲利普等6人巡山队转一下山；跟小眼睛和花炳去偷网潘波银花家的冷水鱼；跟着村子的两个年轻女老师泡泡温泉（农村人还比较封建，一般大女孩不能泡温泉，就是全身衣服不脱那样去泡也是不允许的，泡脚可以）。晚上，听听潘波银花、布拉克等老人唱的南民土语歌，也跟着潘波银花学两句,时不时来个独唱或者大合唱；听老鬼头讲他的战斗往事或者收藏古家具的故事......
小春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在照顾蛋蛋，简直是在度假。
唯一让人不是很满意的就是放假回来的小雪在捣乱，这个温室里长大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干，毛手毛脚，洗洗刷刷的工作经常摔坏东西，煮饭洗衣服的那就更别提，给蛋蛋做个头发，洗把脸，擦个身子，她倒是挺在行，她觉得她像只小白鹭，成天呱呱叫着她台北艺术学院的那点破事，吵死啦。
花儿也时不时抽空来看看，倒还好，她跟个小媳妇似的，理亏的她没脸面对蛋蛋，这是最大的收获，完全抵消了小雪的捣乱。希望越来越大，人总是越来越有精神，也越来越有战斗力。
九月初九，重阳节，家家户户做月光饼敬献祖宗、山神和长辈。蛋蛋想去掉石膏，老鬼头不同意，布鲁克也制止。又过一周，蛋蛋再也不听劝，迫不及待打电话让陈齐鸣来一趟，陈齐鸣觉得可以，去掉石膏。刚去掉石膏，他拄着拐杖下地走，一跳一跳地走。他身体好，又当年轻，恢复挺快，可是他的精神状态仍然不见好，仍然想逃离众人的视线。没错，他撑着拐杖到没人看得见他的地方。
这一天，老黑回家了，带着一条被咬伤的后腿。老鬼头一见到这个离家出走的畜生，气的拿起扫帚就打，老黑夹着尾巴，低声犬吠地瘸着逃走了。没走多远，它就跟老鬼头耗着。
气生完了，老鬼头回屋，老黑也进了院子。看到这头野狼似的老黑，小春有点害怕，她询问地看了看老鬼头，说是不是应该给包扎一下，它那腿受伤了，可能化脓啦。
老鬼头觉得在理，这个气以后再生，先得救救这个畜生。
闻到老鬼头手中的药水味，老黑走了过去，老鬼头替它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定是母狼咬的。他给小春解释说前一阶段，老黑失踪了，估计跟东面祝山的母狼跑了，现在看这个伤口明显验证他的猜想。老黑受伤可能还是母狼给咬的，大概母狼生了小狼崽，因为保护意识，它不喜欢其它狼靠近，包括老黑也不行，估计老黑想看看，被母狼攻击的。
“这不是很好吗？老黑娶老婆啦！”小春开玩笑说。
“对，这个混蛋！”老鬼头也笑了。只要他家添人口就是喜事。
添丁是件喜事，可是村里的鸡鸭就遭殃啦，志婆等人大嚷大叫起来。为了减轻村民负担，老鬼头特意买了些番鸡送给老黑，让它叼着去，送给老婆坐月子。
爱计较的志婆马上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毕竟老黑刚回来不久就发生这样的事，不正常呀。志婆警告老鬼头管好自己的狗，要不然被她发现了，一定打死它。
发现，哪那么容易，老黑又不是毛头小子，惯犯。老鬼头矢口否认。
他仍然好孤独！胜男、老魔头乐队等很多好心人送来他们的热情和关心，也送来一屋子的嘻嘻哈哈，但是他仍然孤独，经常去后山，到了很晚才回家，而且碰到月亮，他还学着狼叫，老黑也一起狼嚎，它真是狼，不是狗，或者前一阶段的离家出走让它变成了狼。
小春对蛋蛋和老黑的一起一伏的“合唱”感到奇怪，老鬼头怕吓着小春，解释说老黑跟蛋蛋的关系很好，以前，蛋蛋吹口哨，老黑就狼嚎着跟他和声，两人就像现在这样，跟唱歌似的，很好玩。村里人都说蛋蛋是狼变的。
小春说老黑见不到孩子，也是伤心人，大概两人的境况相近吧。她理解。
经常听到这样的狼嚎合唱，老人协会里的剃头匠笑着问老伙伴：“你们猜猜，蛋蛋和老黑为什么喜欢对着月亮嚎叫呢？”大家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都知道答案一定好玩，等着。
剃头匠见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说：“因为月亮上有小白兔呀？”
“对，还有嫦娥。”大家一听这个都笑了起来。
不知他的世界变成什么样的，真让人担心呀！他的精神恢复得太慢了，慢吞吞的像个蜗牛，这从他每天下午泡温泉水塘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习惯把老鬼头等人吓得不轻，尤其是老鬼头，他老担心蛋蛋会像他的阿姆那样泡在水里再也不出来，因为蛋蛋泡温泉的时候，老是把自己沉在水里不出头，他得看着点。
似乎知道老鬼头的意思，蛋蛋尽量不在晚上泡水。过了重阳节，晚上的山风冷了很多，他怕把老鬼头冻坏了。水塘是温泉，不必担心天气转凉的问题，很多小孩子也经常来这里戏水，但是蛋蛋泡水的时间太长，不是吗？见他在坐在水里发呆，老鬼头就忍不住揪心，可是自从泡了水后，他似乎跟田螺姑娘有了交流，精神明显好些，见到这样，老鬼头也不想阻止。
懂得替老鬼头想想就说明他已经清醒过来。还是因为小春，这个陌生人的到来就是往他快要凝固的生活的这潭死水扔进一块石头，封闭的空间出现了一个破洞。
蛋蛋被晒得黝黑，皮肤比以往显得紧绷，他瘦了。
“你慢点，腿才刚好一些。”背后传来小春着急的叫声。早上，蛋蛋是不会泡温泉，可是他就是不想待在屋里，他去屋后的土坡岭另一面的桃树林或者坐在屋后山坡的迎客松树下的石头上。
已经是深秋，海拔两千米的山里，早晚都是雾蒙蒙的。林间小路不好走，还有早晨的小草尖儿都是一层白膜，那是昨晚下的霜，人踩上去容易打滑。
到了土坡岭的桃树林里，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找了一块稍稍平整的黝黑的山石坐了下来，走得挺急，真的有点累，甚至他都能听见骨头断裂处响起的“吱呀”声。不比以前乱跳乱蹦的时候，他感觉到这双脚似乎不是他的，笨拙得很，他讨厌他们。还好，四周除了小春，没什么其他人。
人都是心做的，有什么样的心就表现出什么样的人。可是人心都是藏着的，很难看清楚，能看清楚的只有巫师，玩水晶球的巫师。伟大的心造就伟大的人，庸俗的心造就平凡的人。花儿是什么样的人呢？本来认为她举止优雅，应该有一颗高贵的心，至少是水晶做的，没想到是一层绿翡翠包着的臭石头，蒙人的。自己的心是什么样的呢？蛋蛋觉得他的心算不上高贵，但至少是玻璃做的，玲珑剔透，同时也是敏感的、易碎的。
失去花儿让他的心始终处在动荡不安的情绪中，自我的否定以及佛家经典、万物有灵等宗教思想让他排空了自己，进入无我的混沌境界，时常感觉自己的身体解离成舍利子，跟墙壁或者现在的桃树合在一起，比如说此刻，他能感觉到自己是一棵树，一些稀奇古怪的、荒诞不经的影像趁机抢占他中心的地盘，并且发生了群殴现象。更多的时候是混沌状态，很多东西不稳定地动来动去，随意地出现或者消失，随意地颠来复去，像错乱的时钟，随意地叮铃铃响起来。除了原有的两个高矮魔鬼之外，每天，这个虚拟世界还会多出一个或者几个新的东西、新的场景，也同时死掉几个新的东西。他并不排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缺了花儿，他的世界像太空一般空白、辽阔，这些假的也是他这一国的。
小春跟蛋蛋的精神状态正好相反，摆弄着被霜沾湿的裤脚，她仍然感到浑身舒服。山里的雾气把他们两人单独地包裹起来，他是她的唯一，她也是他的唯一，他们就是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能好好的看着他，她就足够幸福，忍不住想笑。希望跟着夏天的步伐一步一步走来，一切都变得很不一样，眼前的这些景物都变得特别亮，特别热情，还特别可亲。她摸着乌黑的龟裂的树干，吹吹树枝上正在掉落的露水，探看桃花的小花蕾什么时候能绽开，想一想明年桃花粉红的样子，再想一想桃花的香味，她闭着眼睛昂着头，深吸一口气，似乎有花的香味。
“桃花有香味吗？”她突然有些不确定，睁开眼，看了看。“管它了。”她心里说，“此时还是应该有些花。”她开始找花，只能找到白花蛇舌草那样的小野花，想折下来插在发髻上，又觉得不合适，还是算了。
阳光出来了，雾气正在消散，草茎上的霜变身成了蜘蛛网上的美丽的珍珠，闪耀着阳光绚丽的色彩。此时如果蛋蛋清醒的话，一定能感觉到小春戴着一对跟花儿一样的珍珠耳坠，晃来晃去的跟草尖儿上的露珠一样养眼，还有她的脸色，粉红色的，她是这片光秃秃的桃林里最大的桃花，等不到明年的三月就要开放。
春天是台湾一年中最寒冷、最阴暗的季节，台湾没有冬天，春天和冬天挤在一起过。可不管怎样，桃树林的桃花就选择在这样寒冷的季节绽放。
跟以前的感觉不同，她现在觉得她就是他的情人。情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她不知道，可是情人不就是为了变成女主人嘛，那就跟家有关系。她喜欢打扮屋子。花的小屋已经淹没在一片桔红色中，但是还可以更漂亮，不是吗？给每间屋里配上一盆薰衣草；蛋蛋的窗外墙角下，一个没用的石臼中养一枝荷花；客厅里放迎春花，再放一棵魔芋吧，火塘的废气太多，需要大叶片的阴生植物净化。
你看，屋里屋外不都一样花枝招展起来了吗？
现在她又在干啥？听锄头锄地的沙沙响，蛋蛋有点讨厌，他现在讨厌人，讨厌各种声音，甚至讨厌光。嗨，不论到什么地方，都不能让他安静一些？
屋后有一小块空地，已经被小春整出一块长方形的土地，她正在种玫瑰花和杜鹃花。深秋的这个时候是种花的时节吗？可她插上一排稀稀拉拉的玫瑰枝条，就宣布这就是她的“玫瑰园”。干嘛不放串炮竹热闹热闹，真是笑死人，玫瑰园？一条田垄的玫瑰园，真是笑死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她要他给送把剪刀过去，大概是要给玫瑰枝条剪叶子吧！“你是我什么人呀！要我听你的，你有病吧？”在迎客松下的石头上坐着，他懒得动，连眼皮都懒得动，依旧似是而非地看着屋后的前头，也许树叶沙沙响更有人情味一些。老家曾山那边有一棵小叶榕，那里是阿姆的衣柜，树上都飘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尤其是那件红色的连衣裙，跟个红鲤鱼风筝似的。
今天不装狼，装稻草人！麻雀跳到他的大腿、胸部、头顶，他都一动不动；灰松鼠在他身旁找去年秋天埋藏的松果，他也是看不见的。忍不住，小春念了一句古文：“一条之枯，不损繁林之蓊蔼；蒿麦冬生，无解毕发之肃杀。”。她走过他的身边，在他身侧重重地跺了一下脚，他只是被震得侧了一下脑袋，内心仍然波澜不惊，眼皮仍然没有抬起来看看她佯装生气的脸，他只看见她的脚，一双橡胶鞋，脚底都是红色泥巴。
她又要什么呢？要他帮忙搬石块砌花圃，她可真能闹呀！可是他的魂魄正在跟老松树谈谈，老松树见过多少事呀！他在问它，它曾经见过像他混得这么惨的人吗？我就是个破皮球呀，这边踢踢，那边再踢踢，不知道下次滚到哪个人的脚下，那人觉得碍眼，一发恨，把破皮球踢飞了。破皮球会落在哪儿？哪儿都没用，他一定会被扫地出门，他太破了，挨踢是肯定的，只是没完没了的，真让人受不了呀！看来他得罪上帝得罪的不浅，这是他不尊重诸神的后果吗？得罪的神太多？每个都来刺激他一下，还没等大家都轮一遍，可能他就要下地狱了，希望他们保佑自己有点耐心，否则他们就没得玩啦。
老鬼头来到蛋蛋身边，意有所指地说：“小春这么喜欢摆弄花草，跟我们这家人很合拍，我喜欢鸟儿，你喜欢石头，她喜欢花草，齐了，我们仨合在一起就是大自然。小跳蚤呀，我们就是小跳蚤，还是在这种小地方跳一跳好了，外面的世界不适合我们。啊！”
蛋蛋不帮忙，老鬼头去帮忙。他这么快就喜欢上小春，真是不容易呀！
小春见蛋蛋时不时晃动手铃，铃声清脆，对蛋蛋的心绪似乎也有镇静作用，她就做了些竹片悬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竹片摇晃着，撞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声音，很清脆。这个声音很有效，蛋蛋的头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