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破旧才能立新
蛋蛋感觉影雕有了影子,影子拉丝般的从头顶浮出来,然后跟他面对面的看着。那双跟他对视的眼睛像两个手电筒通过他的眼睛直直照进他的身体里,同时也把各种记忆碎片往他的头脑里塞
——他载着她,疯狂的下坡,一边还惊吼着:“天呀,刹车失灵啦,刹车失灵啦......”她吓得大囔大叫,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他的后背能感受到那两个球的弹性;
——她被蚊虫咬,他在帮她处理小腿上的小包包,像老人家教的那样用唾沫涂......
——她在午睡,他去骚扰,先抓手,再慢慢地往中心地带靠近;
——他们坐在水塘边同吃一颗芭乐......
——她在小溪里洗衣服,衣服一荡涤,大圈套小圈,小圈荡大圈,泡沫在她的两条细长的小腿上饶圈,小腿卷进圈里,她的上臂也卷进去,她像雪人那般融化在大圈小圈里头。他赶紧捞人,可是什么都没捞着,一着急,人就清醒过来。
快冒烟啦!脑袋正在快速地转动,快得让蛋蛋觉得这个肉体真是多余,也许他只剩下冒烟的脑浆,滚溜溜地转的脑浆。
有动静,开门的声音,那是哪里传来的呢?老鬼头那屋,对,不,现在那是小春住的。都这么晚了,小春还不睡?她睡不着?她隔着门板看着他,正敲着门了。大半夜的,女孩子家家的敲单身的小伙子的门,什么意思?他不想开,不想让她知道他醒着。
“开一下,我知道你没睡。”小春固执地又敲了几下。
“这些女人怎么啦?个个跟鬼似的。 ”没办法,他拉开门。事实上,他的门从来就是虚掩着,留着一道不小的缝。自从被招娣关了黑屋子,他一直都不敢关门睡觉,现在还好点,至少门可以虚掩着。知道蛋蛋的这个习惯,不由自主的,小春对蛋蛋更多了一层爱护。
“只穿一件睡袍怎么成?”她训着,同时从衣挂上拿来一件羽绒服的大衣,给他套上。这件白色睡袍和羽绒大衣都是她刚给他买的。知道他不喜欢繁琐的东西,尤其是在家里的时候,他要么喜欢光着身子,要么喜欢简单直接,套上去就行,就像中学语文课本里学到的《装在套子里的人》。她觉得这次他真套上了,套住自己,隔离尘世。
“大半夜的,天气冷,湿气重,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自己的身体要爱惜。你看,我也是这么穿的。”她像哄小孩子似的哄着他。只照顾他三个星期,她真的觉得他就是个小孩子,随意的很,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有时还会跟着一只蝴蝶或者一只小狗,莫名其妙地走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蛋蛋转头稍稍瞥了她一眼。蓬蓬松松的头发随意搭在左肩上,她的眼睛半闭半张,从里头流出的视线炽热而温柔。只是瞥了一下,他的眼里就闪出一道野兽般的寒光,那道光是狂野的,肆无忌惮的在小春的关键部位横冲直撞,但同时它又是冰冷的,如同没有温度的闪电。
“为什么不睡?”小春问。她不怕他的野蛮,因为心已相许,何况是身子呢。
“不知道。”他讨厌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多余的人,同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热,并且想做点坏事。左手黑斑里的黑能量正在释放,正在笼罩着他的身体。
“是不是你屋里的这个影雕闹的?”那道“闪电”还锁定她的胸部,她却没有被吓到,已经准备承受他的所有,哪怕是伤害。
“不知道。”他把目光转移到窗外。小春身上的正能量旺着了,制止他烦躁、四处狂窜的黑能量,床前的影雕、床后的画像个警察,都在盯着他,让他不敢胡来。
“我也睡不着,跟你屋里的这个影雕有关系,我老觉得她看着我,走到哪,她似乎都看着,看得我心里发毛。你是不是也是这样?”事实上,小春是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得睡不着觉。她爱他,越靠近他,越爱,他像个孩子,还需要妈妈照顾的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细心的妈妈。现在老鬼头已经连给他穿衣服这事都放手让她做了,很明显是告诉她,她被接受了。这是一种鼓励。她不知道的是老鬼头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只要蛋蛋不吃亏,他都乐意。
这个影雕虽然只是一个表象,但它很强势,是花儿植根于蛋蛋心里的代表。她试过多次了,想把它拔起,真的很费力,费力到她感到精疲力竭的程度,但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把这个标志去掉再说,如果连这个也做不来,那她简直什么都不用做了。
“也许。”他想说不是的,可是他不想说谎。这双眼睛不只是看到他,而是长在他的心里,像探照灯似的,它在他肚里比外边的月光还亮堂,搅得他根本睡不着。
“如果用一块红纱巾把这个影雕遮起来,你觉得是不是会好些,你认为呢?”
“别管她,不关她的事。”他还是说谎了。
“还是遮一遮吧。试一试,没啥坏处,她不是还在那儿吗?而且这样可以防飞尘。我觉得试一试吧?明天,我就去买条红丝巾把她罩住。如果你觉得不行,你自己把丝巾弄走,行吗? ”
不行,他不愿意,可是他懒得抗议,也懒得说。
再看那幅影雕一眼,小春越发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感觉影雕里的花儿正斜着眼睛看自己,然后跟她打招呼说:“你来啦,谢谢你照顾我的男朋友!怎么样?他很帅吧?你喜欢他是吧?没关系,你可以喜欢他,但他还是我的。”当小春看见蛋蛋把头埋在被窝里,就像躲避敌害的鸵鸟。她突然觉得蛋蛋让滚的那人不是她而是这一个她。对,一定是这个影雕,是它纠缠着他,让他夜不能寐,食不安寝。对,你看蛋蛋又抬头看它了,它就像一块巨石,高高悬在他的头顶,把他压得头疼,看,他又把头埋在被窝里。
“得把这个影雕去掉。她是个魔鬼,真是个魔鬼!”小春诅咒着。
为了对抗影雕,小春想到了一个办法——每个晚上,在蛋蛋的床对面点一根蜡烛。不喜欢开灯的房间总是黑乎乎的,蜡烛的光亮照不到前头,只照得见他床后的水彩画,给水彩画涂上一层老旧的黄色光晕。这一点火似乎转移蛋蛋的注意力,他不再老盯着前头的影雕看了。老鬼头告诉小春,那画里的女人是蛋蛋的妈妈。小春对蛋蛋的一切早就关心上了,她知道他的一切过去,所以即使老鬼头不说,她也能猜出□□分,她在这个幅画前点这个灯也是出于这种猜测,让他的妈妈对抗花儿吧。
蛋蛋的妈妈是怎样的呢?小春很好奇。可惜从画里看不出来,那只是个小人。不知怎地,小春看到这幅画,鼻子酸酸的,画里的人儿一直杵在院门口,她在等人?等的是老公?还是儿子呢?瞧她的打扮,估计是老公。
同样,小春也在等一个人,所以她能理解那画里的人儿的心情。希望和失望同在!她现在的心情也是这样,听说花儿甩了蛋蛋,她的心一阵阵激动,紧张,甚至兴奋得睡不着觉,难道梦境要成真了吗?难道两条平行线要交叉了吗?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呀!可是不能放松,少了花儿,只能表明她和其他的女生都有机会,她的竞争对手还有好多,好多人比她漂亮,好多人比她有钱,好多人比她的家境好,出身好,好多人比她的文凭高,她要想从她们手中把蛋蛋抢过来,难度仍然很大。
“没办法,还是多做功课吧。”摇摇头,小春无奈而又满怀希望地说。
“路漫漫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念起这句古文的时候,小春已经露出坚定的声音:“早晚他是我的。”
有一天,影雕还是被2块叠在一起的红丝巾给盖住。2块红丝巾,这个影雕一点点影子都没有了。而蛋蛋并没有把红丝巾掀掉。“也许他本来也想这么做的,但是总有点舍不得,是得有个人帮他,他自己无能为力。”小春这么想,“他真的需要有人帮他从花儿的影响中走出来。他几乎是花儿一手塑造的,他的学习,他的穿衣,他的饮食,他的喜好,他的生活习惯,他的审美标准......可能只有他的发呆和好奇心、玩耍是属于他的,其它都是花儿的。花儿不仅仅是他的女朋友,二姐,还是他的精神家园,他的第二个妈妈。看来空洞法师还是起了些作用,可能帮助蛋蛋从他的精神家园里清醒过来。花儿是花儿,妈妈是妈妈,她们很不一样,这个问题似乎解决了,可是失恋的问题还在,所以蛋蛋现在的痛苦是失恋的痛苦更多些,花儿的妈妈身份可能消失,应该是这样......”小春小心地推测着,她想拯救他就得时时揣摩他。
事实证明,用红丝巾遮住那个影雕是对的,至少他睡得安慰了些,就像大白天睡觉的人戴的眼罩那样,虽然自欺欺人,但是毕竟能睡着了。睡得着,头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不明白,压着的东西不见了,新的枝叶才能生出来,她在等它即破土的那个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