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联合国

第六节联合国

布鲁克走后,蛋蛋回屋,老鬼头收拾完客厅后到屋里来看看,蛋蛋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向着后墙,似乎在面壁思过。不知道说什么好,老鬼头在床沿上坐一会,用手拍拍蛋蛋的臂膀,问晚上还要吃什么?蛋蛋说不吃了,然后他就走了出去。还剩一点线面汤,已经凉了,他喝了几口,剩下浓的,懒得用筷子,两个手指头一扒拉都进了嘴里。这就是晚餐,他也没胃口。蛋蛋是个大饭桶,喝粥要喝一个脸盘,干饭要半个脸盘多一点,人们给个总结是干五稀九,就是干饭能吃五大碗,稀饭九大碗。今晚,他就吃一大碗线面汤。嗨!

只是躺着,碰上这样的事,心里的气堵到了嗓子眼,那睡得着!

突然,油桌上的手机响了,把蛋蛋吓一跳,翻个身,拿起来一看,上面显示的是“老乌鸦”三个字。他想,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自从有了手机,他的印象中,这个继母从没拨打过他的电话。面对这种变化,他没有丝毫惊喜,反倒十分厌烦,按下绿色键,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另一头同样冷冷地问:“你在哪里?”

蛋蛋想说:“我在哪里与你有什么关系?想看我笑话吗?”但他不想得罪她,只得将这句话咽回去,敷衍地说:“我在外面。”也不具体说他在哪里,他知道三叔知道这事,招娣他们也会很快知道这事的。

很显然,招娣并不想关心他的行踪,而是对他说:“你等一下,你大伯要和你说话。”陈明是蛋蛋的亲大伯,同时也是他的养父,按理,他是应该叫他爸爸,可他始终叫他大伯。为什么呢?因为叫陈明爸爸就得叫招娣妈妈,很明显,他不乐意,从小就不乐意,招娣也不一定乐意。从5岁到12岁,他和招娣呆在一个屋子的时间差不多7年,时间并不长,可是他感觉非常长,长得令他精疲力竭,她就像卡在他咽喉里的一根鱼骨头。大伯夹在他和招娣之间,往往不知道如何处理,但是还是偏向招娣那头,他更喜欢自己的老婆。

陈明是厦门的疍家人,参加台湾保卫战,伤到了□□,不能生育,本来没想娶老婆的,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招娣,见招娣挺有几分姿色,他就被迷住了。本来,招娣刚进门,对蛋蛋也挺好的,她没有男孩,只有大真和花儿2个女儿,对于一个农村人来说,有个男丁还是挺要紧的。

上小学前什么事都没有,蛋蛋除了不肯叫她妈妈外,一切都还正常。上小学的第一天,事情就来了,蛋蛋太有个性了,年纪小小的,留着小辫子,学校的老师起初还以为这个小同学是个女孩,眼睛大大的,骨架瘦长,白白净净的,挺漂亮的,等发现他是个男孩时,老师要他去理发。可是他就是不肯,老师没办法,只好找家长,招娣要带他理短发,蛋蛋不肯,死都不肯,招娣又拉又拽的,蛋蛋对她又抓又骂的,还满地打滚耍起泼来。后来,陈明来了,也劝蛋蛋把小辫子剪了,他依然不肯。

没办法,陈明到办公室跟校长解释,说蛋蛋的妈妈是个长头发的,被一群疯婆娘绞了,后来跳海自杀,孩子还小,只记得他妈妈那个长头发的样子,因此也想留长发,希望校长和老师理解。考虑孩子尚小,心理有问题,校长和老师都谅解了,况且淡水县北投区的关度国民小学也不过是个渔村小学,大人经常出海打渔,孩子们都野得很,留长发,穿拖鞋,没办法限制得太死,而且很多到城里来打工的土著的男孩也是长发。

这边理顺了,招娣那边却记恨上。当天晚上放学回家,刚进门的时候,她很温柔地叫一声:“蛋蛋,你来一下。”听到这温柔一叫,蛋蛋心头狂喜,以为她会给自己一个红鸡蛋等等的奖赏,开学第一天嘛。屁颠颠地过去,起先,她脸上微笑着,就像幼儿园阿姨那般亲切慈祥,等他在她的面前立定站好,她的脸突然沉下来,暴喝一声:“你的鞋怎么放?”她既可以弯下腰,将那不认真排队的鞋扶正,也可以伸出脚,将那只屁股跷出队列线的鞋踢进去,一秒钟的事。可她不,一定要像老师遇到犯错的学生那般,将他叫到面前,恶狠狠地上纲上线地教育一番,并且责令他立即改正。此后每次进入家门,他总是提心吊胆,时刻需要保持高度紧张和足够警惕,否则,只要一点点小错就被揪住不放,诫勉谈话那还是轻的。家里的清规戒律比学校的还严厉得多,这个家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负担,也就没多少吸引力,每次回家,蛋蛋总是磨磨蹭蹭的。

初一年期中考后,按常规要调换座位。第一组整组调到第三组,跟他调换的同学耍赖,不调。两人闹了起来,结果那个同学被他一拳打晕,要不是有招娣的东家,当时的淡水县工商局长刘国川帮忙,差点被关度国立中学开除。事后他被招娣关禁闭,锁在楼下的装了铁门的柴火间里,可是关得太久了,3天后被放出来,他骂了她老乌鸦,诅咒她不得好死等。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招娣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让陈明选择。后来,他就转学,转到阿里山国民中学。招娣的妹妹洪胜男从大陆来台湾支教,在这所中学任教。这事算是结束了,他在小姨家过得挺好,跟小表妹就像亲兄妹,也跟着小雪一样,管小姨的公公婆婆叫爷爷奶奶。可是什么事情被破坏都会留下伤疤,从此他对密闭的空间有了排斥感,就是大冷天,他住的屋里的窗户也要开着,门也要留道缝,只在门后顶块小凳子或者砖头什么的。招娣明确表示不要他,他也明显表示不回那个家。陈明劝说只要他把书念好,考上重点中学,他会被招娣重新接受,他让他努力读书。在第一个寒假,他不回家,他跟老鬼头回阿里山的香林村,从此脱离那个“牢房”。

不管怎样,是大伯先收留了他,对他有恩,而且从中学到艺校,大伯给足了每月的生活费。再说他跟招娣之间的纠纷中也有他的问题,因为小辫子的缘故,他得罪了老师、同学、家人甚至邻居,可是他就是不想放弃小辫子,而且他也从来不想叫她妈妈,也没叫过,是他先不认同她。

电话的那头,大伯说:“蛋蛋呀,我听你三叔说你出事了,他都跟我说了,孩子,你现在在哪儿?”蛋蛋把他的位置报告了一下。大伯在电话里像父亲一样,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不要到处乱跑,大家一块儿想办法。你一定要听话,不要再惹事了,不要去找谷子和安娜(臭水的父母)的麻烦,这两个人都是老实人,他们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过来,你找他们也没用...... 。”

这么啰嗦,蛋蛋心情正不好了,他敷衍道:“嗯,知道啦,知道啦......”

听到不耐烦的口气,陈明只好适可而止,无奈地说:“那我就不多说了,等你过来再说。”在蛋蛋面前,陈明并没有多少底气,因为他曾经放弃蛋蛋,这违背了他对青影的嘱托。

蛋蛋正想挂电话,却听到大伯以勿庸置疑的语气说:“你等一下,花儿有话跟你说。”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在电话里说总好过见面的时候说,只要不用面对花儿,让他管招娣叫妈妈他都愿意。想着将来碰上花儿的情景,蛋蛋的心都沉了下来,头皮有刺在扎似的。花儿的眼睛挺大,生起气来,眼睑陡然撑开,眼白陡然间增大,挺吓人的,还有就是呼吸声,急促的呼吸声,她一激动就那样,好像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她有点神经质,一激动就这样,由于这样,大家都让着她,不敢让她生大的气,怕她一下子背过气去。对,对,对,关键是别不理他,如果她冷冰冰的,像个陌生人,那是她最生气的方式——冷战。对,对,冷战最让人受不了啦!每次冷战过后,都得哄好久好久才能把她哄回来。

花儿是他的二姐,大他2岁,他们根本没什么血缘关系,招娣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大真是她跟湘北州一个候鸟男人私奔而生的,因为怕辛苦,带着大真跑回老家。花儿是她跟另一个不知名的男人生的。也有传言说她是乔布斯和赵雨荷的私生女。不管怎么说,他跟这两个姐姐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他们家就是联合国,不过在外人看起来,他们三个孩子还真像一家人,眼睛都挺大,个子都挺高。

小时候,他们刚刚组成一家子的时候,大伯正在台北艺术学校(现在的台北艺术学院)和台北工艺美术学校(现在的台北城市科技学院)之间的学生街(现在的学园路)开快餐店,大伯和招娣都很忙,大真自己上小学,他由花儿照看,他是她的跟屁虫。长大后,知道他们不是亲姐弟后,相互间有了的爱慕,自然有了些男女间的亲密接触,她便不让他叫二姐,而叫名——花儿。花儿本来书念得挺好,初中毕业后准备继续念高中,将来报考东京舞蹈学院,后来不知怎地,没了心思念书,她报考了台北艺术学校。艺校毕业后,招娣通过赵雨荷的关系,让花儿留校任教,第二年她就被学校派到大都舞蹈学院继续深造了3年,回校后当教导主任。今年年初,教导主任刚满一年的她被借调到台北市宣传部,成了社区文化建设小组的副组长(组长是赵雨荷),专门负责社区文体活动的开展。社区文化活动纳入2546年的台湾党建工作的5年计划中,作为基层党组织建设的验收标准之一。鉴于去年开展了一系列体育比赛并不成功,国标舞也变成小团体,难度大,专业性过高,没办法全面推开,今年花儿决定换另一种简单的集体舞,正组织台北市各县文化局的学员到台北艺校学习新的集体舞。

真可笑,她当了官,他却成了贼。本来他跟她只差一步,就是没有上大学,没想到就差这一步,他却始终追不上。本来他们是同一起跑线的,她上了台北艺术艺校,三年后,他也考进了艺校,可是自从她上了大学后,他跟她的差距正在拉大。不读书不行呀,古话说的好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现在他也开始积极报考东京工艺美术学院,可是西方的西伯来语就是过不了,他对外语的学习真的没兴趣,懒得去记那么多单词,单词太多了,还过去式,将来进行时,真是烦死。

今年年初,在大荣州的安华市,东京工艺美术学院组织了一个进修班,听说有李保年和何燕明这两个名师来教学,他赶紧报名,被录取。本指望6年以后,从此成了工艺美术师,那样,花儿就没话说了。他没有远大的梦想,只想搞好雕塑设计,好好玩音乐,闲来的时候做做梦、发发呆。有一次,他梦到跟篮球体育明星飞人丹一起训练,打篮球,最后两人还单挑,飞人丹一直在天上飞,他根本防不住,投篮也老是被盖。他输了,他想向飞人丹要一个篮球,飞人丹不答应。这是个梦,醒来后,他依然乐了老半天,还急不可耐地告诉花儿。

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进修班进不去,等一下,还得给他在安华市的同学——苏献忠打个电话,让他帮着给老师们解释解释。想想,真丢人呀!这话真说不出口呀!比起这个意外的通缉犯,更让他伤心的是失去这个大好的学习机会,如果能进这个进修班,他很自信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州级工艺美术大师。大学教育是他最欠缺的,他需要了解并熟悉现代的雕塑造型艺术和将来的发展方向,他渴望创造“思想者”、“大卫”这样的神奇作品,把其中某一件变成他的将来的墓碑。

一切都毁了,他能感觉梦想正在龟裂。

电话那头好一阵子没声音,突然间地响起,还是让人吓一跳,他在胡思乱想。花儿只是冷冰冰地低沉地说:“你先过来再说。”说话像放炮,跟招娣一样。看来,她是够烦的,老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蛋蛋清清喉咙,结巴地说了声好。只要紧张,他说话就更费劲了,他是属于那种唱的比说的好听。说话结巴,唱歌却不会,真是奇怪的毛病。

电话很快被大真抢了去。她今天的语气变得莫名其妙,轻轻柔柔的,有当大姐的样子,往常她可不是这样的,说话做事总像跟他开玩笑似的,嘻嘻哈哈的。早晨他赖床,大真会脱他裤子;他偷摘别人的桃子,被人上门告状,她还脱他的裤子;他挤牙膏,卖牙膏皮,她还脱他裤子。他怀疑她有裸睡的习惯和不喜欢穿衣服,尤其是不喜欢有很多纽扣的衬衫可能跟大真有关。不是吗?裤子总是穿不住,不如不穿。大真有个外号叫男人婆,跟她这种强悍的性格有关,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她也没少替他出头。

大真一再嘱咐,一定要回大真酒吧,有家人照应就有办法。

他当然会回大真酒吧,那里不仅有花儿他们,还有光头党的老大铁蒺藜罩着,比阿里山这儿也差不了多少。

大真只是淡水河剧团的一名普通歌剧演员,演男二号的,大头大脸的,嗓音沙哑,装扮成男生正适合。大真比他大5岁,今年25,还没结婚,男朋友已经换了好几波。6年前,跟他发生性关系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处女,她似乎得了花痴,14岁就说她要玩1000个男人,每次见到蛋蛋的第一句话就是——蛋蛋,你好帅呀!前些年她跟亚细亚集团的一个副总,风云际会夜总会的老板,小流氓的东家,那个叫猪溜溜的好上,前年听说又换,一下子还2个,一个是新北县点点泳衣制衣厂的少老板郭江山,外号小耗子;另一个叫花文山,外号花绅士,是亚细亚集团董事长花仓子的大侄子。尽管都是大款,谁知将来会不会再换。本来大陆的外公挺喜欢这个外甥女的,毕竟她跟他们生活了三年多,而今她变成这样,外公开始不喜欢她,反而喜欢原先不喜欢的花儿。外公不喜欢花儿的原因是花儿的出身不明,来历不正。不过外婆就不一样,依然一如既往地喜欢大真,大真是她一手带大的,跟她的女儿也差不多。对于外公和外婆,蛋蛋还是比较尊敬的,老早就跟着花儿他们一起叫。

2539年,台北艺校的歌剧班刚好招不到学员,花儿考进艺校舞蹈班,高考上不去的大真,本打算到陈明的饭店帮忙干活,并在将来接班。招娣让她跟着花儿去试试,面试成绩很好,招娣再跟东家赵雨荷说说,她也就跟着进去,戏曲班。花儿喜欢舞蹈,招娣从小就给她请家教,蛋蛋是跟屁虫,一定得去,大真也被招娣要求跟着去,蛋蛋好动,常常练了一会儿就开始玩,大真懂事了,常常跟着花儿一起练,有一定的舞蹈基础。

读书不行,唱戏,大真可是有功底的,外公、外婆是她的启蒙老师,而且她长得又好,还爱表现,正合适。

大真说完接着又是大伯说,说了半天,蛋蛋一直是嗯嗯啊啊,手机一会儿放在左耳,一会儿换右耳,可2个耳朵都疼了。总算说完了,蛋蛋以为苦役结束了,没想到,招娣又将电话抢了过去。她的话说得直白而且坦率,让他把屁股擦干净,不要连累他们这家人,花儿正要当官,大真也正在争取电视台主持人。蛋蛋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欢迎他,不想让他回酒吧。他不敢得罪她,毕竟不认她这个后妈,至少岳母还是要认的。可是听她说话又很烦,他说:“我这里有个电话要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招娣不欢迎他是没什么好计较的,蛋蛋计较的是招娣不认他这个女婿。她说他连泡尿都算不上,这才是最要命的。

招娣这句狠话过后,那头又吵起来。挂断了这个令人煎熬的电话,手机又一次响起来。他以为是他的这些家人又有什么话要补充,心里更烦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显示的是“三叔”2个字。他无奈地接起来,说了声:“三叔,你好。”

三叔叫陈家和,外号小媳妇,更多的时候,人们叫他陈老三,他是一个摩的。陈明是老大,陈家和是老三,本来还有个老二的,早年夭折了,蛋蛋母亲是蛋蛋的爷爷老瘸子捡来的弃婴,一个哑巴女孩,岁数最小。陈家没个女娃,只是爷爷不知道是个哑巴,只知道长得可爱就抱回来。

三叔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确定他是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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