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大真酒吧

第一节大真酒吧

第一节大真酒吧

一月廿五日,星期六下午2点,天气阴,有中风。距离淡水河出海口30公里处,淡水县的新店溪,基隆溪,新北县的大汉溪,三溪汇合之处,这里即将出海,河水似乎很留恋,徘徊不去,把泥沙都淤积在这里,留下两块沙洲。南面那块像巨大的饺子,它属于新北县的三重区;北面那块像食管和胃的样子,它属于淡水县的北投区,在“胃”贲门,这块沙洲被分成两块,前头的“胃”叫浮洲社区,整个都是亚细亚集团的地盘。后头“食管”叫临江社区,北投区有名的社会精英社区。此处的沙洲是当年民主党人接应老鬼头的大洋洲空降兵的河口沙洲湿地。2540年台湾经济大飞跃后,淡水河两岸的土地价格飞涨,芦苇丛生的湿地也被开发成了高档社区。淡水县和新北县各抢走了沿河的沙洲。

在新北县三重区,淡水河河畔,有一溜窄窄的被打扮的植被,这就是三重区的江滨公园,公园的江滨有人在钓鱼,江滨路上有很多大人教小孩子骑单车,靠近连接三重区和临江社区的重阳桥头有一个广场,叫亲水广场,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靠近北面如意街的戏曲广角边唱着南民古曲。他们是三重区老人协会的南民古曲社,都是有钱有情调的退休老人。一个老太太手握拍板,立于中间,其余四个老头分坐两边的马凳上,左边二人,一人手抱琵琶,另一个三弦,右边二人,一人手执洞箫、一人二弦,只听左边抱琵琶的那人率先轻轻弹拨琶弦,宁静的空间里响起几下宛如数滴水珠掉落深潭的声音,清脆悦耳,右边那手执洞箫者把洞箫向嘴唇上一贴,一阵悠扬低沉的洞箫声随之而起,紧接着三弦、二弦也一齐应和起来,中间的老太太敲起拍板唱起歌:

出汉关,

来到这,

我那为着红颜命带孤星,

来到雁门关,

那见禽鸟哀怨声悲,

我身到这,

今卜怘(要和)谁相诉起。

见许番军障(帐)重叠

么我心内嘛惊疑,

今旦出塞受尽风霜,

惨伤悲,

看见孤雁在天边,

亲像(好像)昭君一般无二

汉宫君王,

你身在许(那)朝中

做乜知(想想都知道),

我暗障(帐)切啼。

恨杀奸臣贼延寿(一个佞臣),

骗金不就(成)掠(拿)我形图(肖像)进送外夷,

除非杀死延寿奸臣,

若不斩除,

昭君这琵琶会来弹奏断肠诗,

......

随着乐曲的旋律,不会唱歌的三重区老人协会的张会长背靠棕榈树树干,坐在他自带的马凳上,他微闭双目,左手轻声击打着左腿,微微点着白苍苍的头,和着歌者低声吟唱。两个十七八岁,一个皮肤白一点,一个黑一点的候鸟站在他的身后,好奇地看着他们以前没见过的、这么老的乐队。

突然,从如意街前头的大真酒吧传来的气冲冲的、沙沙的叫嚷声把张会长给惊醒了。“小白,小黑,你们死到哪去啦?赶紧给我滚回来。”

同样,歌声和乐声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乌鸦音冲撞得歪歪扭扭。

张会长皱了皱眉,站起来,看了看大真酒吧。一个打扮得像空姐的中年女人刚转过身,走进大真酒吧的茶叶店,此外,一个头顶有点秃的中年男子在茶叶店前的柏油路上来回转圈,就像来回拉磨的驴。他摇摇头,低声骂道:“这个招娣,没男人骑的婆娘,要是没个足勇的男人骑着,总想上树!”与此同时,两个小候鸟赶紧转身,一边跑一边喊:“老板娘,来啦,老板娘,来啦。”

今年年初,这两个小候鸟刚从大陆来到这里,被大真酒吧招工。初次听到这种新鲜的小曲,虽然听不懂,但是觉得有意思,每天下午,只要这种拉腔拉调的乐声响起,小哥俩都过来看热闹。小白、小黑是老板娘看他们的肤色随便取的外号,就跟叫宠物狗似的。小哥俩是西南的贵云州人,同村的,小白叫张小宝,小黑叫赵春雷。小白长得比较白净清秀,他留着一头超短发,只是在后脑勺留着一小撮长长的头发。小黑理了个锅盖头,额头上长满青春痘,看他的样子比小白要小一点。

兴致被破坏,勉强唱完这首《出汉关》,老人们收拾收拾东西,无趣地离开了。张会长叹了口气,说:“这老东西是越来越没人缘啰。”

从亲水广场另一侧的复兴路走来三个光头的穿迷彩服的保安,他们戴着墨镜,踏着黑皮鞋,个个手拿着根塑料棒,走在前头的边走边用塑料棒敲打自己的左手心,眼神邪邪地扫视两侧。张会长看见这几个保安,偷偷骂了一句:“我呸,什么玩意儿。还保安呢,一群土匪。”

保安们对这些老头子基本视而不见,很快就绕道如意街的正面。如意街的店主是他们的财神爷,受他们保安公司保护的。从如意街所处的位置就可以看出这不是正经的一条街,它把亲水广场三七开,是一条临时的钢架建筑,屋子最高也就4层。需要保安在这里巡视,说明这里不是很安全。

现在的台湾处在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混乱时期,它是大陆跟海外往来流通的一块跳板,也是海外各国进入大陆的一块跳板。这里不仅有外国的投机商,也有大陆的淘金客、冒险家、罪犯,甚至也是各国交换情报、浑水摸鱼的好地方。大家都看到了它够浑。

黑社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跟警察一起维护各自区域内的治安。这些保安是铁蒺藜保安公司的,铁蒺藜是淡水县黑社会光头党的老大,总部在淡水县的北投区,他本身是北投区的区长。保安公司的收入来自于三重区一些服务场所的店主、流动商贩交的管理费,这些店主和商贩都是偷税漏税的刁钻客户,政府把这个棘手的业务打包交给保安公司管,公安局要求地界平安,工商税务局收取每年固定的税费,其余的归他们。

亲水广场周围是三重区最热闹的地方,聚集三条街道,西侧是复兴路,那里是金融一条街,中间的如意街是美食休闲街,北侧的吉祥街是个大商场的平民购物街,南侧的富贵街是高档商场。三重区住的都是台北市的白领精英,消费能力还比较强。

本来是没有如意街的,它是江滨公园府管理处经市政府批准,特别设立的一条美食休闲街,本意是方便市民生活,同时也挣点钱。这条街不长,也就300米,十二家商铺,人称“十二公馆”。大真酒吧在江滨路这头,风云际会夜总会在复兴路那头。因为十二公馆被定位在中层阶级消费群体,因此吸引了很多民众到这里消费,生意还算兴隆。底层百姓想腐败一回;投机分子觉得这里招待客人、洽谈业务都挺合适;上层阶级想到这里来找找野味,寻些刺激。与此相关的是猜拳斗酒或者争小姐、三陪女等等引发甚多事端,周围的居民还是有几分意见,不过十二公馆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后台,小百姓只能抗议、举报,没有决策权。

大真酒吧是二层钢架玻璃屋,占地160平米,横的10米,竖的16米,东西走向,像个集装箱。从如意街的大门口进去也行,从江滨路的两个店面,进去也行。一间厨房,另一间是茶叶店。

屋里是L型,L型中空的部位就是80平米的小舞池和沙发卡座,楼上是贵宾房的包厢,楼下竖的那一排是吧台和乐队小舞台,小舞台在中间,小舞台到厨房之间是楼梯,楼梯的转台下边是卫生间。站在小舞池,抬头看,感觉还挺宽敞,不过只是个错觉,那是因为屋子留出的中空。

大真酒吧是清吧,清吧的客人标签是文艺的、斯文的,比较安静的。三重区的亲水广场周围有各类酒吧供人们选择。喜欢热闹的、疯狂的,可以去摇滚酒吧;喜欢安安静静读书、发呆的可以去咖啡吧;喜欢调情的可以去迪斯科酒吧;喜欢唱歌的可以去卡拉OK酒吧;喜欢边听歌边吃饭的可以去各种饭吧,如海鲜饭吧、火锅饭吧等等,总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办不到,准备好你口袋中足够的钞票更关键。

清吧的舞池都不大,二十几个扭一扭还是可以的,来这里的人想跳舞的通常不多,喝大了的时候会。当然即使这样的人跳舞也不是大喊大叫,疯狂甩头的那种,他们是斯文人,扭一扭而已。不管客人要什么,驻点的老魔头乐队都能很好地烘托气氛。喜欢安静时,一个长头发的帅哥会弹轻柔的钢琴曲或者三个小年轻弹弹吉他或者一个不高不矮的年轻人拉曲小提琴;喜欢听歌也行,主唱是一个台北大学的艺术系女生,另有一个副主唱,啤酒妹。没想到吧,卖啤酒的大陆妹也能唱一两首,这是最好玩的一个,每天都有客人逗着啤酒妹玩,不唱就不喝她推销的大白鲨。啤酒妹很容易害羞,她能唱,声音很甜,她只会模仿著名的民歌歌唱家哆来咪,很像,这一点总让人惊奇,人们经常点名要她唱,即使是民歌,不是客人们喜欢的流行歌曲或者西方的爵士乐。需要疯狂的时候,老魔头乐队有一面大鼓,一根唢呐。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喜好,也有人是因为这个酒吧最靠近河畔公园,停车方便,风景好。

经过江滨西路上闷头转圈的老板时,小哥俩好奇的看了看他,然后快步进了厨房,很快搬出一大铝盆的海鲜到厨房外头的水槽边,放水,清洗。小黑刚从农村出来,海鲜没怎么见过,更不懂得如何撬海蛎壳,他负责用刷子刷螃蟹的外壳;小白一看就是个江湖老手,用螺丝刀撬海蛎壳,不仅没伤到手,海螺壳里的汤汁儿都没漏出来,速度还挺快。

厨房里,一个胖子师傅正在做卤料,香味呛得小哥俩不停擤鼻,他们感觉自己又饿了。二楼的包厢里时不时有粗□□出,还是女声,甚至是娇滴滴的,不禁让人感到疑惑。小舞台靠楼梯的位置摆放一架老旧立柜式钢琴,一个穿着绿色套裙工作服的啤酒妹正在擦拭钢琴,尤其是有油渍的琴键,她擦的时候很温柔,好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靠近大门口的皮沙发卡座里有两个中年女人在捻茶叶。两人刚从茶叶店出来,她们选择这里捻茶枝是因为这里风小些。她们面对面坐着,她们之间茶几上放着一张竹篦,竹篦中间是一堆没有捻过的原茶,在两人面前,不一会儿各有一小堆已经捻过的,她们捻起来的茶梗被扔到身旁的塑料盆里,那些茶梗还能泡茶,只是味道很清淡。这些茶叶都是香林村上好的阿里山高山茶,每斤300~500元不等。被捻出来的茶梗一斤还能卖10块,这种茶梗比50元一斤的低级茶叶还好喝,她们留着自己喝。

小眼睛的胖女人叫肥猫,是香林村布鲁斯.王的女人,也就是布鲁克的堂嫂;爱笑的、身材较好的女人叫多米,也是香林村人,村长乔丹.王的女人,是布鲁克另一个堂嫂,更亲的。两人都是酒吧的服务生,白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捻茶枝,打扫卫生,晚上送酒送小菜。工作强度不大,就是时间长的了点。

这些茶不仅是要送到淡水老街的大真高档礼品店出售,而且二楼正在赌博的那些富婆,也顺带捎几斤回家或者送人。

南民土著,包括台湾人都习惯喝茶,早上睡醒要喝,中午午休后要喝,工作间隙要喝,口渴的时候喝,不口渴也要喝。礼节上,台湾人也习惯用茶水待客,敬茶递烟。茶叶送人那是台湾人送礼的最平常的方式,感谢的意思,而不是行贿。需求量大,因此茶叶店也是台湾最多的商店。茶叶卖得好的时候,她们每天得捻12小时,坐得腰酸背痛。每次感到辛苦的时候,她们总是羡慕地对二楼包厢里的那些富婆念念叨叨,说某人今天又做了头发啦;某人又换了一辆新轿车啦;某人跟某人在挣一个小白脸等等。感叹同是女人,命运咋就这么不一样呢?

肥猫总结说女人说要想过得好,只要长得漂亮就行。多米不同意,指指楼上。肥猫知道多米的意思,说招娣不一样,她自己乱搞,把名声弄坏了,要怪就怪她自己,你瞧美人痣多幸福呀,连她的兄弟、父母都跟着幸福。美人痣是一个被□□包养的女人,她帮她的兄弟开了家卖走私货的商店,她的父母跟她住一起,帮她带小孩。她的家人不以为耻,别人也觉得她很幸运。她是所有的这些富婆中最让人觉得没姿色的农家女,能把一个大陆市长钓上来也是一种本事,现在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过上有车有房的富婆生活。

此时的木板的楼梯“嘭嘭“地响起来,两个大妈赶紧闭嘴。一个40来岁的中年女人从二楼下来,像个工头这边走走,那边看看,大眼睛像探照灯那样扫视着。此刻她穿着一身肉色的小西装,脖子上围着一条彩色丝巾,像个空姐。她体态丰满,屁股和胸部分别像挂了两个水球似的,腰却比较细而圆,整个躯体看起来像被分成三截,很有几分妖娆的样子。她的脸型偏圆,一个大大的眼睛,鼻头向上翘起,很有几分看不起别人的样子。她的发型是男士短发,头顶像盖了片犹如屋顶茅草的短发,显得精明干练。

中年女人见啤酒妹心不在焉的样子,赶忙警告说:“喂喂喂,小心点,小春,千万别把那瓶总督(高档葡萄酒)扫落下来,打碎了,你几个的月的抽红可就没了。”

啤酒妹正在摆弄展示柜的酒水,调整她卖的那些大白鲨啤酒。啤酒按价格分了几个档次,卖得最好的是中等价位的纯生,所以她调了一下位置,把不好卖的金罐放在比较显眼的地方,纯生放在旁边。这个靠墙的陈列柜,显眼的中间位置摆放着各式名贵酒水,两侧还有玉器摆件、名贵皮包、进口香烟等等,简直是一个名贵的杂货铺。老板娘是个贪心的人,什么都想挣。

啤酒妹在中年女人背后做了个鬼脸,不满的低声嘀咕道:“要你管,老乌鸦。”昨晚听到蛋蛋出事了,她的心情也不好。自从蛋蛋给招娣取了这个外号后,除了几个亲人外,大家背后都这么叫老板娘。

昨晚听到老板娘等人的谈话,她一宿没睡好,心情也不好。好好的男神怎么一夜间就变成通缉犯了呢?叹了一口气,她不停地摇头,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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