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触点
重阳节到了,采摘秋茶的时候也就到了。早上七点多,阴天。刚经过七八月没完没了的雨天和水灾,阴天在大家的眼里也是一种好天气。几个小孩子笑哈哈地快速从正要上山采茶的蛋蛋和小春的身边跑过去,把路旁一个垃圾堆寻觅虫子的三只鸡吓得扑腾飞起来,咯咯叫着跑走了。孩子们的背后传来潘玉萍的骂声:“你个妖兽,以后你再欺负你妹妹,我就打死你,你跑,你跑,晚上你再回来吃!”潘玉萍拿着根竹条站在路旁一栋古厝的后门,正气哼哼地看着逃跑的小孩,当她看见蛋蛋和小春并肩走的时候,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小两口,谈恋爱呢。”
“我们回来看看爷爷,顺便帮银花奶奶采茶。”蛋蛋翻过身,礼貌笑了笑,转移话题说,“牙牙跟小猪又吵架了。”
“是呀,你说他们是不是前世的冤家,没有一天不吵的,没有一天不打架,大的不让小的,小的不让大的。来年我就让克里斯和文英把他们都带走,吵死了。”老人说。
“那您不久太无聊了吗?”小春笑着说。
潘玉萍哈哈笑了起来,说也是,没有几个小屁孩闹着,日子还没那么好过。然后说她也要去采茶,小两口走好,她转身回屋了。
又走出二十来步远,碰上了挑着一担箩筐正往茶园赶的小眼睛他爹广宁。广宇笑着打招呼说:“蛋蛋,和你小媳妇一块散步?”
“我们也采茶。”蛋蛋笑着答道,“这些天您家都要采茶,制茶,特忙吧?”
“对,忙,太忙,我忙白天,你忙晚上。”小眼睛说着笑嘻嘻地快步赶前头去了。
“蛋蛋,和小媳妇一块散步?”正开着一拖拉机茶叶往老人协会运的拖拉机手经过蛋蛋身边,也这么问。茶叶统一被放到老人协会的操场上晾晒,之后各家各户再放到簸箕上阴干、炒,阴干、炒这样循环。
蛋蛋还没回答,小春接过去,说:“对呀,咋卡大哥,有您在,村里人都方便了,您的心真好!”
“那当然,那当然。”拖拉机手笑得很开心地开走了。
菜农渡边福田和黄芊芊两口子肩并肩坐在院子里,一边说着话,一边择去萝卜的黄叶和过多的根须。两人都在微笑,不知道在说什么。今年雨水多,菜价贵,村里的梯田地势高,基本不受影响,有一个不小的收获,他们一年的心情都很好。他们也有茶园,不过先处理这些能马上拿到钱的吧,茶叶可以在等一等。几只鸡在他们身旁走来走去,正在逡巡觅食,一只鹅孤孤单单站着,扑闪几下翅膀,嘎嘎地叫了起来。
听到拖拉机手和蛋蛋他们的对话,好事的黄芊芊走了出来,靠在院门框上,拉拉身前的上衣衣角,笑嘻嘻地问:“小两口!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谢谢,不用了,我们上山采茶,帮潘波奶奶。”蛋蛋说。
“那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
“很快,很快。”小春抢着说。
“有多快呀!我们可是等不及啦!”黄芊芊被小春那个着急样给逗笑了。
“嘿嘿嘿……瞧您说的。”蛋蛋回道。
蛋蛋和小春走后,黄芊芊开始和老公争论小春为什么缠上盗窃犯的老话题。她说小春愿意跟着蛋蛋,看来是真爱。渡边福田不同意,小春很有可能知道老鬼头的藏品到底有多值钱,老鬼头是潜藏的大款,她就赖上蛋蛋,这个小姑娘也许不简单。这事不能乱说,争论归争论,他们的声音还是挺小的。黄芊芊挺小春,含沙射影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什么都往钱上靠。渡边福田不同意,说布鲁克、陈宏远等人全退缩了,凭什么只有这个候鸟不懂事?出门在外的人个个鬼精鬼精的,尤其是从大陆来的,他们背井离乡来干嘛,挣钱呗。
“大家都退缩,只有这个傻女人,不是真爱,她会变傻吗?”黄芊芊不服,她说,“我看小春的眼神是真的。”
“我们还是走快点吧。”蛋蛋对着小春说,他怕别人老问他和小媳妇这个问题。
下午四点多,劳累一天的男人泡完温泉走了,小春也想泡温泉,她让蛋蛋陪她去,给当个哨兵,天色暗下来,她有点害怕。穿着睡衣,泡了一会儿,接着,小春腰间别着裙摆,开始洗头发。洗好后,边唱歌边晾头发,她的头发密又长,必须用毛巾帮着才能快一点干。长长的头发在她手中抖动的毛巾中上上下下飞扬,蹿出一波波小水珠。
哎,哎!大理三月好风光哎,蝴蝶泉边好梳妆,蝴蝶飞来采花蜜哟,阿妹梳头为哪桩?蝴蝶飞来采花蜜哟,阿妹梳头为哪桩?哎,......
当时站在茶园岸上的吉吉尔,外号皮球看傻了,只知道用手指沾取溅在脸上的水珠恶心的放在嘴里,这一切刚好被他的女朋友,肥猫的大侄女渡边美里子看见。一下子,他们吵了起来,就像争抢骨头的两只狗,又叫又跳的。很快战火烧到了小春身上,小春哭着跑向蛋蛋的方向。蛋蛋从下方的小溪走上来,手里抓着几个芭乐。今年雨水多,芭乐都不结果,温泉下方的几棵野芭乐也就结这么几个成熟的果子。他一边采果子一边远远地看着小春这头,当听到小春的哭声,他赶紧赶过来,对吉吉尔一个怒吼:“滚。”这个大嗓门把这两个小年轻给吓的,赶紧溜。
这一幕似乎在那里看过,蛋蛋回忆了老半天才感觉跟阿姆有关。印象中的阿姆很美,高高瘦瘦的,尤其是一头飘逸的长发,好像随时都能离开她的头,飞走似的。印象中的那头长发总是轻飘飘的的,要么是在她的后背随风起伏,要么在一块白色的手帕的束缚下跳跃。还有贝壳一样雪白的、多肉的耳朵,那是小蛋蛋喜欢说悄悄话的地方。印象中有一次是阿姆在小溪边洗头,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洗的,只是接下来好像是阿姆提着百褶裙慢慢走入水中,还回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个难解的笑,然后她就逐渐逐渐没入水中,后来水面是平静的。
现实有时跟梦境扯在一起,有点乱。他曾经也为花儿唱过《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这样一首歌,可惜花儿根本不理会。他不是阿黑哥,她也不是阿诗玛,摆脱不了热布巴拉,落得现在的满身伤痕。
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
我陪阿诗玛回家乡
远远离开热布巴拉家
从此妈妈不忧伤
不忧伤. 爱罗爱罗. 不忧伤
蜜蜂儿不落刺蓬棵
蜜蜂落在鲜花上......
发生这事,蛋蛋看小春的眼神开始有点变化,开始变得专注而不是飘忽,他迷信地觉得这是他的阿姆为他选的媳妇。见到蛋蛋这个不一样的严肃眼神,小春很奇怪,同时又有一种中奖的兴奋,她不知道这奖是怎么来的,以前她想要争取的好辛苦,不见任何效果,现在没做什么特别的,它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她要的就是他这个眼神,她希望他继续这么看着她,所以她总在他面前晃荡,擦擦桌子,抹一抹门框等等。嗨!瞎忙,他又是老样子呢。
后来,小春发现蛋蛋很喜欢看着她洗头,她就慢慢洗,跟前一次那样晾干头发,同时顺带要蛋蛋帮点忙,送一壶热水,递个毛巾什么的。可这事是什么引起的呢?小春回忆起当时的那个情景,是甩头发的那个动作呢?还是梳理的动作呢?还是......幸亏吉吉尔给闹的。不管怎样,他的眼神为她有了变化,这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呀!她开始更留心的观察,以前,她认为男生都是喜欢女人的胸脯和屁股的,没想到蛋蛋不一样,他喜欢她洗头发。多么怪的领悟呀!先前她已经咨询过老鬼头和陈明,老鬼头说的都是小蛋蛋的趣事,陈明说的都是他和那个她的遗憾,没有提炼出多少有用信息。
看着小春笑眯眯的眼睛,蛋蛋再次发现她的眼睛迷离了,这已经是第三次的迷离,第一次是在小春洗头发。这种迷离的影像很奇怪,她人明明在你眼前,你却看不清她的样子,先是她的眼睛产生了虚边,进而她的整个人也产生了虚边。他在想,不知道小春看见他是否也这样,也有虚边?
蛋蛋有次问小春她是不是田螺姑娘。小春一时没明白过来,她在他面前总是有点傻,反应迟钝。事后想到了公园边的那个田螺姑娘,还有蛋蛋床尾的那副水彩画,她很高兴的,看来他已经接受她,她跟他妈妈一样也是田螺姑娘。她可不想当那个狠心离去的田螺姑娘,她要留下来,留在他身边,永远。当然,这个目标还远着了,她没有盲目乐观。
她希望他再问她一次,那时她一定说是的,如果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她就用力的点头,并给他一个动人的微笑。她多么希望他再问一次呀!可惜他没有。现在的蛋蛋的情感处于混乱时期,可选择太多了。除了本地的,外地还有,比如陈守理的妹妹和那个找他定制玉雕摆件的东京商人的女儿。想想都让人忧愁,一个通缉犯还有这么多人喜欢,真是......她的忧愁不是花儿的拍额头,而是托着腮帮子发呆。
除了大眼睛之外,小春觉得自己跟他还是有点夫妻相,她私底下是这么想的,想起这个,她就想笑,搞得蛋蛋和老鬼头懵懵的,不知她在傻笑什么。
夜晚8点多,天上有云,有一弯弯的月亮,月光朦胧得像牛奶,还经常躲在云里。老鬼头和蛋蛋在院子里的篝火旁煮茶泡茶,老鬼头抬头看了看天上忙得很的云,感叹地说:“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呀!没想到呀!”他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回想起你小的时候,那时真快乐,我每天用包子和油条把你哄得团团转。你是个大饭桶,老吃不饱,胡萝卜、红薯,你都生吃。”。
“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可是偷了你的好多东西去换钱,有一个笔筒、一个脸盆架......几块雕花瓷窗吧......”
“还有一张太师椅。你个败家子,要是那张没被你偷了去,现在凑在一起是一整套呀,值好多钱!嗨!你个败家子呀!”
“我当时是想太师椅那么多,偷一张没关系,再说左后足的云头损掉了一块,坐着都不安全,不咋地,淘汰算了。”
“你懂个屁,叫你好好跟着我学点,你就是不肯,你觉得你的雕塑就比我挣的多吗?告诉你,差远了,就是你那些破石头还不如我那个多宝阁呢!那可是小叶紫檀做的,里边还有金星,你个小跳蚤呀,就是不听话,不跟我学......”
“嗨呀,爷爷,各人有各人的兴趣嘛,”蛋蛋可不想听老人家的抱怨,“您想想,那时我才多大呀,意外,纯粹是意外,您看开点,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