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眉心血的用途(2)
帕斯图、莫罗、章文因、阿通四人很快就来到了位于苏拉马卡村西南角的石匠普拉的家。事情果然如帕斯图所料,他们刚走到普拉的家门口,就听到普拉用嘶哑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在训斥他的妻子:“……我的天哪!……你的愚蠢已经不可救药……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你简直是‘苏派(Cupay)’派来折磨我的……”
在印加帝国的通用语克丘亚语中,“苏派(Cupay)”指的是魔鬼。
帕斯图用力敲了敲石匠普拉家的大门,他担心敲门的声音太小的话,石匠普拉根本听不到。帕斯图成功了。章文因听到一个疲惫的声音大声道:“除了该死的‘苏派’,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来敲一个石匠的家门!……如果你就是‘苏派’的话,我会央求你要么把这个蠢女人带走、要么把我带走!……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哦!该死的门框!”
伴着一阵沉重和极不耐烦的脚步声,破旧的木门“吱呀”一生打开了。门后面露出一张爬满皱纹的脸。石匠普拉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更老,章文因猜想这和他长期的户外工作有关。
毫无耐心的石匠打开门后,首先看到的是他的行政长官帕斯图。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告诉他帕斯图是个好人——在他健忘的时候,帕斯图给了他不计其数的援助。物质上的,精神上的。
“哦!是你!帕斯图!”他说。
“很遗憾,不是你所期待的‘苏派’。”
“进来吧!精力充沛的家伙!尽管我并没有比欢迎‘苏派’更欢迎你的到来。”
石匠普拉看到跟在帕斯图身后的莫罗、阿通、章文因三人,尖声叫道:“哦!伙计!这些家伙们是谁!石匠普拉家里可没有那么多的玉米酒请他们一起喝!”
“可怜的小气鬼!”帕斯图哈哈笑道。“不过,他们可不是来喝酒的。”
“不喝酒?石匠的家里除了一个比小羊驼羔子还愚蠢的女人可什么都没有……”
帕斯图拍了拍石匠普拉的肩膀,说道:“放心吧!这都是我的朋友。”他指着莫罗说:“这位是莫罗,一位‘阿拉维库’。”
“这是文因小姐。”
“这位是来自昌卡的阿通。”
“昌卡人?”石匠眯起眼睛打量了两眼阿通,鄙夷的道:“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们和查查波亚斯人一样令人鄙夷!”
阿通听不太懂石匠普拉的话,所以他并不计较。莫罗和章文因虽然认为石匠的话已经接近侮辱,但是说的并没有错。事实上,安科瓦柳的所作所为已经使昌卡人在整个印加帝国的名声和查查波亚斯人平起平坐。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女人。他一生最珍爱的女人。
章文因看到石匠普拉的妻子正在打扫地上的陶罐碎片,那些碎片显然是石匠刚才生气的时候摔碎的。图克米(石匠的妻子)看起来很委屈。事实上,她也和石匠普拉一样,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尽管她也认为自己不够聪明能干,但她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太阳神让有的人生下来就很聪明,有的人却不那么聪明;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库拉卡”(Curaca,酋长)、“奥基”( Auqui,王子)、“帕莉娅”(Palla,王室血统的女子),有的人却是“坎帕”(Campa,胆小鬼)、“阿尤卡斯”(Ayusca ,被丢弃、抛弃的人,瘦弱的婴儿)。这都是神的旨意。她没办法改变这一切,她那记忆力超群的丈夫也没有办法改变。甚至,连那个赐予她丈夫超群记忆力的黑斗篷巫师也没有办法。可怜的图克米这样想。
图克米在收拾这些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左手食指,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流淌下来。章文因见状连忙过去帮忙。她取下自己的手镯,小心拧开上面的机关,倒出一些和羊驼毛一样颜色的细小粉末,然后把这些粉末洒在图克米的伤口上。
“它能止血。”她看着这个印第安女人的眼睛说。
“谢……谢谢!愿太阳我父保佑您!”
石匠普拉张口结舌的看着章文因,说不出话。章文因走过来,友善的笑着对他说:“好啦!石匠普拉!不要再在这里怨天尤人啦!太阳神给你送来了像图克米这样的好妻子,你却想叫‘苏派’把她带走。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想法。”
“……是的!尊敬的小姐!”石匠普拉这样说。他深深的朝章文因鞠了一个躬。尽管帕斯图没有告诉他章文因的真实身份,但是普拉已经从章文因那非凡的气度里感受到她的不同寻常。
章文因对石匠普拉说:“我听说你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令人惊叹的记忆力,但是因为没有用武之地而感到气闷。”
石匠普拉看了看帕斯图,点了点头。
章文因指着一旁的莫罗说:“据我所知,这位莫罗大人所任职的地方正在寻找负责结绳记事的计数员。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我想他不会拒绝你。”
“计数员?”石匠普拉和他的妻子图克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普拉和图克米一定会认为这是句玩笑话,并且要狠狠的凑那家伙一顿。但这话是章文因说的。她的神情表明这绝不是玩笑话。计数员,这对于祖祖辈辈都是石匠的普拉来说显然是一种莫大的恩惠和荣耀。
“这个,计数员,”石匠普拉吞吞吐吐的说。“我想它确实是一份令人羡慕的职业……不过,我是个石匠。我的祖父、父亲也都是石匠。我想也有很多人羡慕我的职业……我是个石匠,一个好石匠。我喜欢我的职业。”
“我真为你感到骄傲!”石匠的妻子说。
石匠普拉感激的看了一眼图克米。他第一次觉得她看起来有些可爱,而且这种可爱掩盖了她的愚蠢,使她的身上看起来有另外一种光辉。
“真遗憾。”章文因说。“你是个好石匠。我见过的最好的石匠。”
“以前我可不敢这么说。”石匠普拉昂起他高傲的头说。“但是,从现在起,和您说的一样,我会是一个十分优秀的石匠。”
“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
“这位尊敬的小姐,我已经接受了您的帮助。我想,或许您也有一些我帮得上的忙?而且值得您这么晚来找我。”
“聪明的家伙。”帕斯图说。
石匠普拉叫她的妻子赶快准备玉米酒和招待客人的食物,她的妻子朝地上的碎片努了努嘴,道:“盛玉米酒和食物的陶罐都被你摔碎啦!”石匠普拉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皮说:“见笑,见笑啦!”
普拉请莫罗、阿通、帕斯图坐下,然后搬出一大坛玉米酒。帕斯图说:“快点停止忙碌吧!我们可不是来喝酒的!我们来问你一些事情。”
“当然。无论什么事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吧!普拉!做为老朋友,我知道你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们想知道,那位治愈好你健忘症的女巫师到哪里去啦?她和你说过些什么吗?譬如,眉心血的用途之类?”
“这个……”石匠普拉为难的说。他停顿了五秒钟,然后用某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她曾经问我与卡萨纳人有关的事情。”
“卡萨纳人?”莫罗和帕斯图同时疑惑的问道。
“是的。”石匠普拉说。“我想那位巫师大人到卡萨纳人的聚居地去了。”
莫罗闭上眼睛掐指一算,忽然道:“看来我们也应该去拜访拜访卡萨纳人啦!他们的聚会要开始了。”
帕斯图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动身。”
第二天早上,帕斯图告诉章文因和莫罗说,他们现在可以去参加卡萨纳人的聚会了。因为卡萨纳人的聚会久在这几天内举行,所以他们必须立即启程。帕斯图留下肯蒂在家里照顾他们的儿子,他自己则与章文因、莫罗、阿通一起动身前往卡萨纳人的聚居地。
他们骑着吉量马在王室大道和林间小路快速前进,中午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条名字叫做卡利亚瓦亚的河,那里出产高纯度黄金,品位超过二十四开。章文因留意着四周,她有时看见散发出蜜味的、有金色花粉的雄蕊的花;有时发现散发出巴旦杏气味的银莲花,或者最先在落叶的树枝上开放的那玫瑰色的花蕾。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观,章文因仍然对这一切都感到惊奇:鸟巢或者蜂窝、蝴蝶的蛹、橡树叶的瘿瘤、从泥土里抽出嫩芽的种子、结在花下的果实和在空中飘浮的蜘蛛网等。
原始丛林是上帝的手笔,它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尽管它也是危险的)。
章文因想起小时候和祖父、祖母一起去爬岳麓山。那时候她的脑子里充满了神仙的故事,让想象中的人物居住在树林里。她曾经高声呼唤着那些神仙,她已经知道他们的奇遇了。她常常坐在一个小水塘边,这个池塘被野草环绕着,有上百年的大树遮荫。她耐心等待一个仙女来汲水,希望她被她优雅的风度和彬彬有礼的风度举止迷住,赋予她奇妙的本领——譬如一张口就能吐出一朵花或者一粒宝石什么的。
当然,这只是童年的纯粹幻想。现实的经历告诉她,越是看似平静的大海,越是蕴藏着汹涌的波涛。
帕斯图不太说话,而且他的脸也从来不会出卖他的心。单看他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和心情。尽管他和大部分的鲁卡纳人一样,有着英俊的外表和强健的体魄。但是,同时他也具有大部分鲁卡纳人所没有的小心和谨慎。
美丽、丰富的丛林对这个小心、谨慎的鲁卡纳人来说,只有隐蔽的危险,没有任何欣赏价值。
帕斯图一边警惕的观察四周的情况,一边抬头看天。路过林中一小片空地的时候,他抬头看天,突然小声咕哝了一句在章文因听来无异于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说:“天空像皮肤一样伸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