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 龟岛与方舟（1）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基多人现在对印加人俯首称臣，而曾经强大的基多王国也已四分五裂。“强人奇穆”不再是“强人奇穆”，人们都或者幸灾乐祸、或者充满同情的称他为“失掉太阳箱子的老鹰”。
和奇穆的官方谈判完毕以后，辛穆尔和他又进行了一次私人谈话。这次谈话一共只有三个人参与：辛穆尔、章文因、奇穆。奇穆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的头发早已在得知马拉开波湖的湖水涌进地下宫殿那天，瞬间全白。
这次谈话算不上十分成功，因为奇穆的神智已经出现问题，时而庆幸，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他念叨得最多的只有两个名字，两个女人的名字。一个是“乌库尼娅”或者“乌图尼娅”，另一个是凯米莉。很难想像，像强人奇穆这样的人，在生命之灯即将熄灭的时候，竟然只记得两个女人的名字。看来，他已经不记得那些自己曾经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了，譬如：土地，权利，黄金，荣耀。
章文因看着这样的奇穆，想起红头发埃伦娜的那句话：战争是傻瓜们的游戏。傻瓜或许不喜欢战争，但是战争会使人变成傻瓜。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
尽管强人奇穆的状况非常糟糕，辛穆尔和章文因仍然使用威逼利诱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和东西。根据奇穆以及他那帮智囊团的说法，安科瓦柳和伦伦图确实到过基多王国，不过他们只是做了短暂的停留，现在已经不知所踪。
另外，辛穆尔和章文因得知了基多人地下宫殿的入口。关于基多人修建庞大的地下工事的原因，来自于一个流传了一百多年的预言：据说，在强人奇穆的爷爷执政期间，基多王国有一位祭司拥有“看见未来”的神奇力量，这位祭司预言，在不久的将来，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十三颗水晶头骨将聚集一堂，届时，地面上将发生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为了规避这种灾难，这位祭司建议基多王修建地下宫殿和地下长廊用以避难。
作出这个预言的祭司现在早已作古，而历代基多王对于这个预言却深信不疑，从强人奇穆的父亲道强人奇穆本人，无不按照这个预言所说，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积极修建他们的地下王国。
除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耸人听闻的预言，辛穆尔还得到了基多人从卡萨纳人那里抢来的那颗水晶头骨。事实上，当基多王和他的祭司们听说辛穆尔手中已经掌握了六颗水晶头骨时，他们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当初听到马拉开波湖水溢出的消息，一个个脸如死灰。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祭司战战兢兢的念叨着“诸神保佑”之类的话语，同时对辛穆尔显得更加尊崇了。知道这个时候，强人奇穆才猛然发现，自己确实就像外面那些无知的人们所说的那样，是“失掉了太阳箱子的老鹰”。念及此，不禁万念俱灰。
在强人奇穆彻底的疯掉以前，章文因如愿以偿的救出了埃伦娜的姐姐哈蒂以及她的丈夫。基多人修建地下长廊已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秘密，哈蒂和她的丈夫没有必要再为此遭受磨难。章文因给了他们夫妇一些黄白之物，嘱咐他们赶紧回去找自己的儿女。哈蒂夫妇对此十分感激，激励叮嘱章文因有时间的话一定去他们家里做客。章文因嘴上答应了，心里却知道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和奇穆的谈话完毕后，辛穆尔看着奇穆被人搀扶下去的背影，阴沉着脸道：“他没有告诉我们那个查查波亚斯矮子在哪里。”
“他可能确实不知道，”章文因说，“不要再为难他了，他告诉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不，文因，我一想到那个恶毒的女人千方百计的为难你，我就……”
“不用担心，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可是……”
“好了，辛穆尔，现在让我们可以好好来谈一谈基多人的地下宫殿吧。你认为，基多人修建地下宫殿是了什么？”
辛穆尔很不满章文因提起蛊瑶儿时的那种敷衍态度，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那个查查波亚斯矮子的危险性，而她最少在那矮个儿公主手上吹过三回亏。不过，既然她现在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他只好迁就她来谈一谈基多人的地下宫殿。因此，他用那种并不是很认真的语气道：“地下宫殿？刚刚那个老傻瓜不是说了嘛，是他们的祭司叫他们这样干的。”
“可是，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为了防止‘审判日’的到来呀。”
“什么‘审判日’？”
辛穆尔有些不耐烦的说：“就是‘世界末日’，没有听说过吗？”
“唔，听说过，卡萨那人也曾经这么说。”
“不管怎样，没有人知道那个鬼日子什么时候到来。我想，至少那应该是我们死了以后的事情。所以，不要谈那么远的事情了。”
章文因笑笑，道：“我不想谈蛊瑶儿，你不想谈‘审判日’，那我们谈点什么好呢？”
“哦，亲爱的，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拿出来谈一谈。譬如，凯米莉临死前对你说过的那番话？”
“话？……什……什么话？”章文因掩饰住自己的慌乱，有些口不择言的道：“唔，那个，你听到什么？不管是什么，我想那应该是些无稽之谈。”
“怎么会是无稽之谈呢？据我所知，那是一番想到严肃的话呢！”辛穆尔笑道。他的表情像一只幸灾乐祸的猫在俯视一只被老鼠夹子夹住的老鼠。“我听说，你还答应了她几个条件，是不是？”
“那个……那个……我不是……”章文因想起自己曾经答应凯米莉的那些事情，有些不知所措。
辛穆尔看到章文因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好了好了，那些事情，我会回到库斯科再跟你谈，现在我们来谈一谈这颗水晶头骨吧。”
他把那颗基多人的水晶头骨摆在章文因面前，章文因趁他没注意，悄悄抚了抚胸口，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关于它，”辛穆尔突然抬起头，恰好看到章文因手抚胸的动作，似笑非笑的道：“跟我在一起你很紧张？”
“啊？……不会，你又不吃人。”
“不会就好，我的祭司小姐。我说，关于它你有什么想法？”
“关于它，我们最好先去见见那位叫做布鲁图的老祭司。他们说他是那位作出预言的祭司的后代，他知道很多事情。另外，我猜想，有些奇穆不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
“他会跟我们说实话？”
“当然，奇穆已经称臣了，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资本。但我想是一部分，仅仅是一部分，他不会什么都说，他只会说可以对我们说的那一部分。”
“但是，我对他不想说的那一部分比较感兴趣呢。”
“那就看你的个人魅力了，我的国王陛下。”
“在这方面，你应该更加擅长。”
“那个……我尽量。”
“文因，我可不喜欢你这种凡是都说‘我尽量’的态度。实际上，你完全可以做得更好嘛。”
“我父亲曾经教导我说：‘饭不可吃太饱，话不能说太满。’我很赞成他的说法。”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你不这么谨小慎微，我会很高兴。”
章文因瞥了他一样，辛穆尔立刻笑道：“我们去找那个叫布鲁图的家伙吧！”
“那个……”章文因迟疑了一下，抬头凝视他道：“我和阿通一起去就好了。”
“好吧，”辛穆尔无奈了耸了耸肩，“一场祭司与祭司的对话。”
章文因很快就见到了布鲁图。布鲁图是个瘦高老头儿，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由于上了年纪，个子又高，所以他还驼背得厉害。他嘴里一直嚼着印第安人十分喜欢的那种叫做“库卡”的烟叶，直嚼得满脸的皱纹都痛苦的上下起舞。
“你好，先生！”章文因有礼貌的打招呼。
布鲁图瞥了章文因一眼，尖声道：“我当然没那么好！小姐！我听说是你让人把马拉开波湖的水放干了？”
章文因有些尴尬，但仍然保持了镇定。“是的，先生，”她说，“基本上是这样。”
“哦！真是一位聪明又能干的小姐！如果我不是基多人，我想我会说‘干得不错’，不过很遗憾，我不能这样说……唔，真不知道印加王是从哪里把你挖出来的，我以前可没有听说过你。”
“当然，先生。比起您的见多识广和心宅仁厚，我们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辈。”章文因这番话说得真诚而且毫不做作，任何一个有生活常识的人都能轻易的听出来其中的诚意。
布鲁图努了努嘴，不屑的道：“你可不要对我大唱颂歌，那样做并不会消除我对你的坏印象。”
他嘴上这样说，章文因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意思难以察觉的笑意。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们的谈话就在章文因不着痕迹的阿谀奉承以及布鲁图一步步解除心理防备的状态下进行着，大约十五分钟以后，布鲁图开始有问必答，而他眼中那丝隐藏的笑意已经明显的挪到了脸上。
布鲁图见多识广，知道不少关于水晶头骨的事情，是基多王国仅有的几个通晓水晶头骨传说的人之一。而且，据说他的学识远不止于基多人人世代相传的那些知识。他不仅仅是个祭司，同时也是“阿拉维库”和“阿毛塔”。在前文中我们已经多次提到，在印加帝国的通用语克丘亚语中，“阿拉维库”指的是诗人，而“阿毛塔”指的是哲人。
章文因惊讶的发现，布鲁图几乎是本百科全书，他的超级大脑中贮藏了大量的知识。布鲁图说，按照规定，他所拥有的一些秘密知识只有部落内最有天分的成员才能学习。这些成员必须遵从祖先的传统，“走过真知的神圣道路”，并按照祖先留下的训示生活，才能获得这些神秘的知识。另外，心不诚是不能学习这些神秘知识的。这些知识一开始听上去似乎有些古怪和疯狂，因此只有那些能以开放的心态听下去，并且不急于下结论的人才能学习。布鲁图告诉章文因，如果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能会对这些秘密感到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