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第二部
一
拿破仑之所以同俄国开战,是因为他不能不来德累斯顿,不能不被荣誉冲昏头脑,不能不穿波兰军服,不能不被六月清晨那种催人奋进的氛围所感染,不能不在库拉金和巴拉舍夫面前大发雷霆。
亚历山大之所以拒绝了所有的和谈请求,是因为他觉得他个人受到了侮辱。巴克莱·德·托利之所以尽全力指挥军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赢得一个伟大统帅的荣誉。罗斯托夫之所以纵马向法国人冲击,是因为他抑制不住要在平坦的田野上跃马驰骋的愿望。同样,所有参加这场战争、但我们未能一一列出的人都是按照他们自己的性情、习惯、条件和目的在行事。他们胆怯、虚荣、兴奋、愤怒、夸夸其谈,他们认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是在为谁干,其实他们无意中充当了历史的工具,完成了自己并不清楚,而让我们后人了然的事情。这就是所有当事人无法改变的命运,职位越高越无法自主这种命运。
现在,一八一二年的那些当事人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他们个人的恩恩怨怨也成为过眼烟云,只有当时的历史史实还展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我们假定拿破仑统率的欧洲人命中注定要深入俄国腹地并在那里灭亡,那么参加战争的这些人们的自相矛盾、毫无意义的残酷行为,便可以被我们理解了。
是天意驱使所有这些人通过追求个人目的,促成实现了一个严重的后果,而这样的后果是所有人(无论是拿破仑、还是亚历山大,更别说其它的参战者)都始料不及的。
现在我们明白一八一二年法国军队毁灭的原因了。拿破仑法国军队覆灭的原因有二,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其一是他们出征的季节太晚,而且对冬季远征没有足够的准备便深入俄国腹地;其二是烧毁俄国城市并激起俄国百姓的仇恨,这便决定了战争的性质。但当时不仅没人预料到(现在当然看得很清楚),仅由于这些原因就会使八十万世界上最强大、有最优秀的统率指挥的军队,在同不及它一半强大、而且由毫无经验的将领指挥的俄军一交战,法军就会灭亡;当时不仅没有人预见到这一点,而且俄军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阻挠惟一能拯救俄国的事上,法军尽管经验丰富,还有所谓的军事天才拿破仑,但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夏末把战线延伸到莫斯科,也就是在做使他们自取灭亡的事。
在有关一八一二年战争的历史著作中,法国作家喜欢说,拿破仑如何感到拉长战线的危险,他如何寻找作战机会,他的元帅们又是如何说服他在斯摩棱斯克停下来,并且引用一些其它类似的论据证明,似乎当时就清楚战役的危险性;而俄国作家们更热衷于说,从战争一开始就有个诱惑拿破仑进入俄国腹地的西徐亚人战争的计划,这个计划有人说是出自普弗尔之手,有人说是出自某个法国人之手,有人说是出自托尔之手,还有人说是由亚历山大皇上本人制定,他们援引了一些记录、方案或信函,其中确实暗示过这种作战意图。但无论是从法国方面,还是从俄国方面,所有预示已发生事情的暗示被公诸于世,都是因为事实证明它们是正确的。假如事情不是这样,这些暗示也就被人遗忘了,正如当时成千上万流行的、相反的暗示和预测,后来证明是不对的,便被人遗忘一样。对每一个事件的结局当时都存在很多种预测,无论最后结局怎样,总会有人说:“我当时断言,结果肯定会这样。”他们忘了,在无数的推测中还有完全相反的意见。
所谓拿破仑意识到拉长战线的危险,以及俄国人所说的引诱敌人到俄国纵深,这些预测看来就属于这一类,只不过史学家牵强附会地把一些预测强加到拿破仑和他的元帅们头上,而把另一些计划强加到俄国军事将领的头上罢了。其实所有的事实完全与这种预测相反。俄国人整个战争期间不仅没有故意去引诱法国人到俄国腹地,而且还极力在他们一入侵俄国时就进行阻挡;拿破仑不仅不怕战线过长,而是把自己每推进一步都当作胜利而欣喜若狂,根本不像在先前的战役中那样去寻找决战机会。
战役一开始,我们的军队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我们惟一的目标就是把军队联合起来,尽管军队的联合对于后退和诱敌深入并没什么好处。皇上御驾亲临军营是为了鼓舞土气,激励他们保卫俄国的每一寸土地,而不是为了让他们撤退。按照普弗尔的计划,构筑庞大的德里萨阵地,是不准备继续退却了。每退却一步,总司令都要受到皇上的斥责。别说是烧毁莫斯科,就连撤退到斯摩棱斯克都是出乎皇上意料的,军队联合起来后,皇上因斯摩棱斯克失陷并被烧毁,没有在城下进行一场决战而大为光火。
皇上是这样想的,而俄国将领和所有的百姓一想到我军退到了腹地就更为气愤。
拿破仑把我军切断后便向俄国腹地进军,错过了几个作战机会。八月他到达了斯摩棱斯克,一心想着怎样前进,当然我们现在很清楚,再向前推进对他是有致命危险的。
事实清楚地说明,拿破仑没预见到向莫斯科进军的危险,亚历山大和俄国将领当时也无引诱拿破仑之意,他们想的是完全相反的事。引诱拿破仑到俄国纵深不是按谁的计划(谁都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而是由参战人员的谋略、目的和愿望等复杂因素造成的,他们没料到必然会是这样,没料到这是拯救俄国的惟一方法。所有的事情都是无意发生的。战役一开始军队便溃散了。我们努力将其联合起来,只是想参战并遏止敌人的进攻,但在联合过程中尽量避免与强大的敌人作战,不由自主地呈锐角退却,这样我们就把法国人引到了斯摩棱斯克。说我们呈锐角退却,不仅是因为法军在我们两支军队之间挺进,这个角就变得越来越尖锐,我们退得也越来越远,还因为巴格拉季翁讨厌不得人心的德国人巴克莱·德·托利(巴格拉季翁将要受巴克莱·德·托利的指挥),而指挥第二军的巴格拉季翁尽量拖延与巴克莱会合,不想受他的指挥。巴格拉季翁迟迟不会合(尽管所有指挥员的主要目标就是会合),是因为他觉得,在这次行军中,他的军队会置于危险境地,对他最有利的是向左和向南退却,从敌人侧冀和后方袭击敌人,并在乌克兰为自己的军队补足编制。他这样想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受他所憎恨并比他级别低的德国人巴克莱的指挥。
皇上为鼓舞士气来到军中,由于他的在场并且优柔寡断,再加上大量的顾问和计划都消弱了第一军的战斗力,于是军队退却了。
俄军本打算坚守德利萨阵地,但一心想谋求总司令位置的保鲁奇出乎意料地极力影响亚历山大,于是普弗尔的整个计划就被放弃了,所有的事情交给了巴克莱,但他又不孚众望,所以他的权力也受到了限制。
军队四分五裂,缺乏统一指挥,巴克莱不得人心。这种局面混乱、军队溃散和德国将领的不得人心最终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犹豫不决和逃避作战(假如军队完整,而巴克莱不是统帅的话,我们不可能不战),二是越来越激起人们对德国人的愤怒,爱国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皇上终于离开了军队,他惟一的、最合适的借口就是他需要鼓舞两都人民来展开全民战争。这次皇上亲临莫斯科使俄军力量倍增。
皇上离开军队是为了不影响总司令的统一指挥,他希望采取更有力的措施,没想到军队指挥层却更加混乱和软弱了。贝尼格森、大公和一大群侍从武官仍然留在军中监督总司令的行动,并为他鼓气,巴克莱觉得在这些国王耳目的眼皮底下更受拘束,做决断更为谨慎,所以竭力避免会战。
巴克莱认为应该谨慎行事。皇太子暗示他这是背叛行为,要求他决战。而柳巴米尔斯基、布拉尼茨基和弗洛茨基之流对此大肆鼓噪,结果巴克莱以给皇上递交文件为由,把这些波兰高级侍从武官打发到彼得堡,由此与贝尼格森和大公展开了公开较量。
不管巴格拉季翁多么不愿意,军队终于在斯摩棱斯克会合了。
巴格拉季翁坐着轻便马车来到巴克莱的住所。巴克莱一边披挂武装带,一边出来迎接并向级别比自己高的巴格拉季翁报告。巴格拉季翁竭力表现得宽宏大量,尽管级别高,却还听命于巴克莱;但当了巴克莱的属下后,与他的分歧却越来越大了。根据皇上旨意,巴格拉季翁可以亲自向他递奏文。他在写给阿拉克切耶夫的信中说:“尽管这是吾皇旨意,但我与大臣(指巴克莱)实在无法共事。看在上帝的份上,随便把我派到哪里去吧,哪怕让我指挥一个团也行,我实在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整个司令部里全是德国人,俄国人根本无法立足,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我衷心想为皇上、为国家尽忠,可实际上,是在为巴克莱效力。我承认,我不愿意!”。布拉尼茨基和温岺格罗德之流进一步恶化了总司令之间的关系,结果就更难统一了。他们本打算在斯摩棱斯克向法国军队进攻。派了一名将军去视察阵地,这名将军痛恨巴克莱,他到自己当军长的一位朋友那里待了一天,回去见巴克莱时,把他根本没看到的未来战场说得一无是处。
正当我们为未来的战场争吵不休、勾心斗角时,正当我们寻找法国部队却弄错了他们的方位时,法国军队已与涅韦罗夫斯基师遭遇并到达了斯摩棱斯克城下。
为了保住自己的交通线,应该在斯摩棱斯克出其不意地打上一仗。仗倒是打了,但双方都有上千人的伤亡。
没能让皇上和全国人民如愿,斯摩棱斯克沦陷了。但居民受省长的蒙骗,亲手将城市烧毁,无家可归的居民一心想着自己的损失,燃烧着对敌人的仇恨,朝莫斯科退却,他们为其他俄国人做出了榜样。拿破仑不断前进,我们节节后退,最后促成了打败拿破仑的条件。
二
儿子离开的第二天,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把玛丽娅公爵小姐叫到自己跟前。
“怎么样,你现在满意了吧?”他对女儿说,“让我和儿子吵了一架,你满意了吧?这就是你想要的!满意吧?真让我伤心,伤心啊。我年老体弱,这就是你想要的。你高兴吧,高兴吧……”这之后玛丽娅公爵小姐一个星期没见到父亲,他病了,没走出过书房。
让玛丽娅吃惊的是,她发现老公爵在生病期间也没让布里恩小姐进去,只有吉洪一人照顾他。
一个星期以后,老公爵出来了,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他特别起劲地建造房屋、侍弄花园,断绝了与布里恩小姐从前的那种关系。他对待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脸色和冷冰冰的语调似乎对她说:“看见了吧?我的事都是你凭空杜撰出来的,你向安德烈公爵撒谎,说我和这个法国女人有不正当关系,让我和他吵架,你看见了吧,我既不需要你,也不需要这个法国女人。”
玛丽娅公爵小姐每天都要在小尼古拉那儿呆半天,看他做功课,给他上俄语和音乐课,偶尔与杰萨利聊聊天;其余时间她在自己的房间读书,或与老保姆和有时从后门进来找她的神亲一起度过。
至于战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想法与其他女性一样。她为参战的哥哥担心,因不理解人们为何如此残酷地相互屠杀而害怕;她不明白这场战争的意义,觉得这次战争同以前所有的战争一样。尽管经常和她说话的杰萨利对战争的进程饶有兴趣,尽量向她解释自己的看法,尽管来找她的神亲以自己的方式非常恐惧地向她讲述老百姓中流传的反基督徒进攻的消息,尽管又开始与她通信的朱丽,即现在的德鲁别茨科伊公爵夫人从莫斯科给她写来洋溢着爱国热情的信件,她还是不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
“亲爱的朋友,我用俄语给你写信,”朱丽写道:“因为我恨所有的法国人,同样也恨他们的语言,我不想听,不想说这种语言……我们在莫斯科的人都热情高涨,对我们敬爱的皇上倍加崇敬。
我那可怜的丈夫正在犹太人的小酒店里忍受饥饿和磨难;但我得到的消息还是让我振奋。
你大概听说了拉耶夫斯基的英勇行为了吧?他搂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说:‘我可以与他们同归于尽,但决不动摇!’真的,尽管敌人比我们强一倍,我们也没动摇。我们根据条件尽量愉快地打发时间,但战时毕竟是战时。阿丽娜公爵小姐和索菲整天呆在我这儿,我们这些不幸的守活寡的人,一边做纱布,一边愉快地交谈,亲爱的,就差您了……”等等。
玛丽娅公爵小姐不懂这场战争,主要是因为老公爵从不谈论、不承认这场战争,而且他老是嘲笑吃饭时谈论战争的杰萨利。老公爵的口气平稳、自信,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假思索就相信了他。
整个七月份老公爵都特别活跃,甚至可以说是生气勃勃。他又开辟了一处新花园,并为一个仆人住房打了地基。但让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安的是他很少睡眠,一改过去睡在书房的习惯,每天变换过夜的地点。他有时下令在游廊支上行军床,有时在客厅的沙发或安乐椅上连衣服也不脱就打磕睡,这时已不是布里恩小姐,而是侍童彼得鲁什卡给他读书;有时他就睡在饭厅里。
八月一日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安德烈公爵在离家后很快寄来的第一封信中,诚挚地请求父亲原谅他说的那些话,请他像以前一样疼爱他。对这封信老公爵给儿子回了一封言词亲切的信,之后就疏远了法国女人。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是在法军占领维捷布斯克后,在城下写的,这封信简短地描述了整个战役,还附带了一个作战图并叙述了对战局的推测。信中安德烈公爵说,父亲所在的童山庄园已临近战区,是部队转移的必经之地,建议他搬到莫斯科去。
当天吃午饭时,杰萨利说,他听说法军已占领了维捷布斯克城,这时老公爵想起了安德烈公爵的信。
“今天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信,”他对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你读了吗?”
“没有,父亲,”小姐惊恐不安地答道。她不可能读过信,因为她根本没听说收到信这码事。
“他写信说了这场战争,”老公爵带着那种已成习惯的、一谈到这场战争便出现的轻蔑笑容说道。
“应该很有意思,”杰萨利说,“公爵是知情人。”
“对呀,肯定有意思!”布里恩小姐说道。
“去给我拿来,”老公爵对布里恩小姐说。“您知道的,在小桌上,镇纸下面。”
布里恩小姐高兴地跳了起来。
“噢,不,”他皱着眉头,喊了一声:“你去,米哈伊尔·伊万内奇。”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站起来向书房走去。但他刚出去,老公爵就不安地四下望了望,把餐巾扔到一边,亲自去取了。
“什么都干不了,总是搞错。”
他一出去,玛丽娅公爵小姐、杰萨利、布里恩小姐,就连小尼古拉都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老公爵在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的陪伴下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信和建筑图,放到身边,吃饭时没让任何人看。
到了客厅,他把信交给玛丽娅公爵小姐,把新建筑图在自己面前摊开,两眼紧盯着图,让玛丽娅大声读信。玛丽娅公爵小姐读完信后,疑惑地看了一眼父亲,而父亲盯着设计图,好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公爵,您对这事怎么看?”杰萨利忍不住提个问题。
“我!我!”老公爵好象不情愿地被人唤醒,说着话,眼睛却没离开设计图。
“极有可能,战区很快就推到我们这里了……”
“哈哈哈!战区!”老公爵说,我以前就说过,现在还要说,战区在波兰,敌人永远越不过涅曼河。”
杰萨利吃惊地望着老公爵,敌人都到第聂伯河了,而他还在说涅曼河;但已经忘记涅曼河地理位置的玛丽娅公爵小姐却认为,她父亲的话是对的。
“到冰雪融化的天气,他们就会淹死在波兰的沼泽地里。他们只是还没预料到。”老公爵说,看来还在想着一八〇七年的那场战争,以为是不久前的事。“贝尼格森本应早点进入普鲁士,那样情况就两样了。”
“但是,公爵,”杰萨利胆怯地说,“信上说的是维捷布斯克。”
“噢,信上,对……”老公爵不满地说,“是的……是的……”他的脸色突然阴郁起来。过一会说道:“对,他来信说,法国军队溃败了,是在哪条河上?”
杰萨利垂下了眼睛。
“公爵根本没写这些,”他小声说。
“难道没写吗?这又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大家沉默良久。
“是的……是的……那么,米哈伊尔·伊万内奇,”他突然抬起头,指着设计图说:“讲讲,你想怎样在这儿做些改动?”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向图纸走去,老公爵跟他谈了一会新建筑图纸,气哼哼地看了一眼玛丽娅公爵小姐和杰萨利,就回自己房间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看着紧盯着她父亲的杰萨利那尴尬又吃惊的眼神,发觉他没说话,也很惊奇父亲竟然把儿子的信忘在客厅的桌子上了,她不仅不敢打听杰萨利沉默和尴尬的原因,而且连想也不敢去想。
晚上,老公爵派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来玛丽娅公爵小姐处取遗忘在客厅的安德烈的信。玛丽娅公爵小姐把信交给他,尽管她内心不愿意,但还是壮着胆子向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讯问父亲在做什么。
“他老人家一直在忙着,”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带着既恭顺又嘲弄的笑容说道,这让玛丽娅公爵小姐面色发白。“他为新建的房子担心,稍读了一会书,而现在,”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压低声音说,“坐在写字台旁,可能在写遗嘱。(最近老公爵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写文件,这些文件可能就是他死后要留下来,被他叫做遗嘱的东西。)”
“派阿尔帕特奇去斯摩棱斯克吗?”玛丽娅公爵小姐问道。
“当然,他早就等着了。”
三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拿着信回到书房时,老公爵正戴着眼镜,灯罩遮在眼睛上方,就着灯光坐在宽敞的写字台边,一只拿着文件的手伸得很远,正以一种很庄重的姿势读文件(他把这些文件叫做意见书),等他死后这些文件要呈送皇上。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进去时,他眼里噙着泪花,正回忆着当时写这些话的时光。他从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手里夺过信放到口袋里,把文件放好,招呼早就等在那里的阿尔帕特奇。
老公爵拿着一张纸,上面记着需要在斯摩棱斯克办的事,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从站在门口的阿尔帕特奇身边走过,开始给他做指示。
“首先去买八刀信纸,听见了吗?照这个样子买,要带金边的……这是样子,一定要带金边的;买漆和火漆。按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的清单去买。”
他在房间里走一会,看一眼记事本。
“然后亲手把这封关于手稿的信交给总督。”
还需要买新房子的门闩,而且一定要公爵亲自想出的那种式样。还需要订购装遗嘱的盒子。
给阿尔帕特奇做指示花了两个多小时,公爵还是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他坐下来,陷入了沉思,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阿尔帕特奇动了一动。
“好,去吧,去吧,如果还有事,我会让人去叫你。”
阿尔帕特奇走了出来。老公爵又走到写字台旁,看了一眼抽屉,用手摸摸文件,锁起来,就坐下来给省长写信。
等他封好信,站起来时,天色已很晚了。他困了,但他知道睡不着,在床上他会想到各种不好的事。他叫来吉洪,带着他在各个房子里转,告诉他今夜在哪里铺床。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每一个角落。
他觉得哪儿都不好,最令人讨厌的要算书房里习惯睡的沙发了。他觉得这个沙发很可怕,可能是因为他躺在上面思考过痛苦的事。没有一个地方可心,最好的就算休息室钢琴后面的一个角落,因为他还从来没在那儿睡过。
吉洪和侍者把被褥拿来,开始铺床。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老公爵大声喊叫起来,亲自把床拖得离角落远一些,然后又靠近一些。
“好了,终于做完了,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老公爵这样想着,让吉洪帮他宽衣。
由于花很大的力气脱长衣和裤子,老公爵懊恼地皱着眉头。终于脱了衣服,他重重地坐到床上,鄙夷地瞧着自己黄黄的、枯瘦的双腿,好象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不是在沉思,而是因为还得费力地抬起两条腿移上床而拖延一会儿时间。“啊,多费劲啊!快一些,这些苦差事快些结束吧,这样你们就会放过我了。”他想着。他紧闭嘴唇,费了很大的劲才躺下。但他刚一躺下,突然整个床都在他身下前后摆动起来,好像在沉重地喘着气,晃来晃去。每天晚上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睁开了刚刚闭上的双眼。
“真讨厌,不让人安静一会!”他好像对谁生气似的,嘴里嘟哝着。“是的,是的,很重要的事情,我又把重要的事情留到床上思考了。门闩?不是,这件事我已交待了。不是,好象跟客厅里的事有关。玛丽娅公爵小姐好像瞎扯了什么。杰萨利,这个傻瓜好像说了什么。口袋里有东西,想不起来了。”
“吉洪呀!咱们吃饭时说什么了?”
“说公爵,米哈伊尔……”
“行了,行了”老公爵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是的,知道了,是安德烈公爵的信。玛丽娅公爵小姐读了。杰萨利说了维捷布斯克,我现在读一读。”
他让人把信从口袋拿来,把摆着柠檬水和螺旋形蜡烛的小桌移到床前,戴上眼镜读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在绿灯罩的微光下,他读完信后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它的意思。
“法国军队已到了维捷布斯克,再有四天的行程就能到达斯摩棱斯克,也许他们已经到了那里。”
“吉洪呀!”吉洪跳了起来。“不,不用了,不用了!”他又喊道。
他把信藏到烛台下,闭上了眼睛。他的眼前浮现出多瑙河,还有晴朗的中午、芦苇丛、俄国营地,他,一个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的年轻将军,精神饱满、情绪乐观、面色红润,走进波将金绘有彩色花纹的帐篷。此刻,一种对这位宠臣强烈的嫉妒情绪像当年一样使他激动。他又想起了与波将金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他眼前浮现出那位个头不高、身材肥胖的妇人――女皇以及她略带黄斑的肉乎乎的脸、她第一次亲切接待他时的微笑和说过的话,想起了灵柩台上她的遗容以及与祖博夫在灵柩前为争夺对女皇行吻手礼的权力而发生的冲突。
“啊,快点,快点回到那个时代吧,让现在的一切都快点结束吧,快点吧,让我安静点吧!”
四
尼古拉·安德烈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童山庄园位于斯摩棱斯克以东六十俄里的地方,距莫斯科大道只有三俄里。
那天晚上,正当老公爵给阿尔帕特奇作指示时,杰萨利要求见玛丽娅公爵小姐,他告诉她说,老公爵身体欠安,已经不能对自己的安全问题采取什么措施了,但从安德烈公爵的信中明显看出,留在童山很危险,他恳求玛丽娅公爵小姐亲自写封信让阿尔帕特奇送到斯摩棱斯克省长那里,请省长通知她事态的发展和童山的安全状况。杰萨利替玛丽娅给省长写了信,她签了名,于是把信交给阿尔帕特奇,让他送给省长,万一情况危急,要迅速返回。
阿尔帕特奇接受命令后,就戴上白色绒毛帽子(这是公爵的礼物),也像公爵一样手持手杖,在家人的送别下走出门,坐上已经套好三匹膘肥体壮的黑鬃褐色马的带篷皮马车。
他们把铃铛扎起来,铃鼓也塞了纸,因为老公爵不允许任何人的车在童山响着铃。但阿尔帕特奇喜欢走远路时铃铛和铃鼓的响声。阿尔帕特奇的仆从们,文书官,帐房,两个厨娘(一个是干杂活的,一个是做饭的),两个老太婆,侍童,车夫及一些杂工都出来为他送行。
女儿在座位和靠背上垫了印花羽绒垫子。大姨子偷偷塞给他一个小包,一个车夫拉着他的手把他扶上了车。
“好了,好了,别罗嗦了,别罗嗦了,这些娘儿们!”阿尔帕特奇像公爵一样,气喘吁吁,急急地说着,坐到了马车上。阿尔帕特奇给文书官布置了最后的工作,从秃头上脱下帽子,划了三次十字,只有这一点他不模仿老公爵。
“如果有什么事,就赶紧回来,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基督保佑,可怜可怜我们吧!”她的妻子喊着,指的是关于战争和敌人的传言。
“真是娘们,罗罗嗦嗦的,”阿尔帕特奇嘴里嘟哝着就上路了,他平静地环顾四周的田野,有黄黄的黑麦、稠密的绿色燕麦,还有刚刚开始重耕的黑土地。阿尔帕特奇一边走,一边欣赏着今年罕见的春播作物的丰收景象。他出神地望着一垄垄有些地方已开始收割的金色麦田,心里盘算着播种和收成,想着有没有把公爵的嘱咐忘掉什么。
在路上停下来喂了两次牲口,八月四日傍晚,阿尔帕特奇进了城。
路上阿尔帕特奇不断遇上辎重车队和部队,并超过了他们。靠近斯摩棱斯克时,他听到了远处的枪声,但这些枪声并没让他吃惊。最令他吃惊的是,靠近斯摩棱斯克时看到有些士兵正在割长势很好的燕麦,看来准备做饲料用,地里还有营帐,这确实让阿尔帕特奇感到惊奇,但很快他就想着自己的事,而把这件事忘了。
三十多年来,阿尔帕特奇的所有兴趣就是服从老公爵的意志,他从没越出过这个圈子。只要是与完成公爵的命令无关的事,不仅阿尔帕特奇毫无兴趣,而且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八月四日傍晚,阿尔帕特奇来到斯摩棱斯克后,就住在了第聂伯河对岸加钦斯克郊区的一家客栈,这家客栈的主人叫费拉旁托夫,这是三十年来阿尔帕特奇习惯落脚的地方。十二年前,费拉旁托夫通过阿尔帕特奇向老公爵买了一小块树林,开始做买卖发了家,现在他在这个省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客栈,还开了一间面粉铺子。他是一个身体发胖,大腹便便,黑头发,红脸膛的农民,四十岁左右,厚厚的嘴唇,鼻子像个大大的肉瘤子,老是皱着的黑眉毛上也长着几个瘤子。
费拉旁托夫穿了件印花衬衫,外面是西装背心,他正站在临街的铺子旁,看见阿尔帕特奇,便朝他走来。
“欢迎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人们都从城里往外跑,你却要进城,”他说。
“怎么回事?往城外跑?”阿尔帕特奇说。
“我就说嘛,人们都是傻瓜,都怕法国人。”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阿尔帕特奇说。
“我也这样认为,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我说了,有命令的,不会放法国人进来,这是千真万确的。农民们要收三块钱的车费,真是丧尽天良!”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说话,他要了茶炊和喂马的草料,喝完茶就躺下睡了。
从客栈听到街上一整夜都有部队在经过。第二天,阿尔帕特奇穿上了只在城里穿的无袖上衣就去办事了。清晨艳阳高照,八点钟天就热起来了。阿尔帕特奇想,这是收割庄稼的好天气。城外一大早就传来了枪声。
从八点开始,枪声中又夹杂了炮声。街上人很多,匆匆忙忙不知往哪儿跑,还有许多士兵,然而像往常一样,马车夫在赶车,商贩站在铺子旁边,教堂里在做祈祷。阿尔帕特奇走了几个小铺、去了政府机关、邮局,最后去找省长。在政府机关、小铺和邮局,人们到处都在谈论部队和已经到达城下的敌人,大家相互打听该怎么办,也尽量相互安慰。
在省长官邸附近,阿尔帕特奇发现有很多老百姓、哥萨克兵和一辆省长的轻便马车。他在台阶上遇见两个贵族,其中一个他还认识,那人曾是县警察局长,正在激动地说着话。
“这可不是开玩笑”他说:“现在单身最好了,一人遭殃一人当,可要是有十三口家眷,还有家产……让大家都倒了霉,这还算什么省长!……把所有的强盗都绞死吧……”
“好了,别说了!”另一个人说。
“我怕他什么,让他听见好了!我们又不是狗,”前任县警察局长说,他一回头,看见了阿尔帕特奇。
“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你来干什么?”
“奉公爵大人之命来找省长先生,”阿尔帕特奇答道,骄傲地昂着头,双手放在怀中,一想到公爵,他总是这副神情。“大人让我来打听一下局势,”他说。
“那你就去打听吧!”一个地主喊道:“现在到了这种地步,没有车,什么都没有,那边,你听见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把我们大家都给毁了……这帮强盗!”他又喊了一声,就从台阶上下去了。
阿尔帕特奇摇摇头,上了台阶。接待室里有商人、妇女、小官员,他们都默默地相互打量着。办公室的门开了,大家起身向前挤去。从门缝里跑出一个官员,跟一名商人嘀咕了一会儿,就把一名脖子上戴着十字架的胖男人带走,又消失在门里了,显然是想摆脱所有投向他的目光和提的问题。阿尔帕特奇向前挪了一点,等官员再次出来时,他一只手插在扣紧的礼服里,与他打个招呼,同时递上两封信。
“博尔孔斯基公爵上将转交给阿什男爵先生的信!”他庄重而认真地说道,官员向他转过身,接过了信。几分钟后,省长接见了阿尔帕特奇,匆匆忙忙告诉他:
“禀报公爵和小姐,我预先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一直按上面的命令行事,你看……”
他将一份文件递给了阿尔帕特奇。
“顺便说一句,因为老公爵身体欠安,我建议他们赶紧到莫斯科,我也立马就走,请禀告……”但省长没有说完,因为这时一个满身灰尘、满脸是汙的军官跑了进来,开始用法语说什么。省长的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走吧!”他向阿尔帕特奇点了下头,就开始向军官问话。当阿尔帕特奇从省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无数双渴求、惊恐、无助的目光向他投来。阿尔帕特奇现在不由自主地倾听不远处越来越响的枪声,他怱忙向客栈走去。省长给他的那份文件上是这样写的:
“我向您保证,斯摩棱斯克城目前固若金汤,而且危险也绝不会降临这个城市。我从一个方向,巴格拉季翁公爵从另一个方向在斯摩棱斯克会合,这在二十二日便能实现,两军将合力保护贵省所辖之臣民,直至把敌人从我们的祖国赶走,或者直至我们的最后一个勇士壮烈牺牲。由此可见,您有绝对的权力安抚斯摩棱斯克的居民,因为只有被两支英勇的军队保卫的人,才会相信胜利属于他们。”(巴克莱·德·托利给斯摩棱斯克民防总督阿什男爵的指示,一八一二年。)
人们惊慌地在大街上往来穿梭。
装满餐具、桌椅和橱柜的大车不断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出来,上了大街。费拉旁托夫的隔壁停着几辆马车,女人们一边道别,一边嚎哭,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看家狗汪汪叫着,围着套车的马转来转去。
阿尔帕特奇迈着比平日快的步伐走进院子,直接向关着自己马匹、停着大车的柴房走去。车夫还睡着,他喊醒他,吩咐马上套车,就进了过道。主人的上房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费拉旁托夫愤怒、嘶哑的喊叫声。女厨子像一只受了惊吓的母鸡,阿尔帕特奇进来时,她正在过道打哆嗦。
“出人命了,简直把女主人打死了!那么使劲地又打又拖的!”
“为什么打?”阿尔帕特奇问。
“女人也要走。这是女人的事!她说,你带上我吧,别毁了我和孩子们。她说,人们都走了,而我们呢?他就打了起来,那样使劲打,使劲拖!”
阿尔帕特奇好像对这些话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愿多听,就朝对面上房门口走去,那里放着他买的东西。
“你这个恶棍,混蛋,”正在这时一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女人,怀里抱个婴儿大叫着,头上的头巾被拽了下来,使劲从门里挣脱出来,沿台阶朝院子跑去。费拉旁托夫随后跟出来,看到阿尔帕特奇,他整了整背心,捋了捋头发,打个哈欠,就跟着阿尔帕特奇进了上房。
“你要走吗?”他问。
阿尔帕特奇既没答话,也没看一眼客栈老板,挑拣着买来的东西,问他该付多少店钱。
“我来算一下!你怎么,见到省长了?”费拉旁托夫问道:“有什么决定?”
阿尔帕特奇说,省长什么明确的话也没说。
“做我们这种生意的,难道能走得了吗?”费拉旁托夫说,“租一辆到多罗戈布日的马车要七卢布。我说了,他们真是丧尽天良!”他说。
“谢利瓦诺夫星期四投了一次机,按一大袋面粉九卢布卖给军队。喝点茶吗?”他问。趁着套车的工夫,阿尔帕特奇和费拉旁托夫喝了点茶,谈了谈粮食的价格、收成和适合收割的好天气。
“现在静下来了,”费拉旁托夫说道,他喝完三碗茶,一边站起来一边说:“也许我们的人胜了。说过不会放敌人进来的,肯定是有这个能力……不是说,前几天马特维·伊万内奇·普拉托夫把他们赶下马利纳河了吗?一万八千人,好象一天就全淹死了。”
阿尔帕特奇收拾好买来的东西,交给进来的车夫,与店主算了帐。大门口响起了马车出门的车轱辘、马蹄和铃鼓的声音。
晌午过去好一阵了,半道街处于阴影里,另一半街还明晃晃地晒着太阳。阿尔帕特奇向窗外望了一眼,就朝门口走去。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奇怪的呼哨和撞击声,之后又夹杂着隆隆的炮声,震得玻璃直发颤。
阿尔帕特奇走到街上,有两个人正向桥头跑去。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落到城里的圆形炮弹的唿哨声和撞击声以及榴弹的爆炸声。但在城外传来的隆隆炮声的掩映下,这些声音显得微乎其微,居民们都不去注意它了。这是拿破仑四点多钟下令用一百三十门大炮在轰击城市。老百姓刚开始并不知道轰炸意味着什么。
落下的榴弹和圆形炮弹起初只是让人好奇。费拉旁托夫的妻子这之前一直在柴房下嚎哭,这时停下来,抱着孩子来到大门口,默默地看着人群,侧耳倾听起来。
女厨子和小铺伙计也来到大门口。大家都怀着快乐的好奇心想看清从头顶飞过去的炮弹。从墙角拐出几个人,起劲地说着话。
“劲儿可真大!”其中一个人说:“把房顶和天花板就炸成碎片了。”
“简直像猪拱地一样”另一个人说:“真过瘾,真让人振奋,”他一边笑一边说:“多亏你跳得快,要不就会把你炸个稀巴烂。”
人们都去向这些人打听,他们停下脚步,讲几个圆形炮弹如何进了他们家,落到他们身边。这时,炮弹不断地飞过人们的头顶,发出快速低沉声音的是圆形炮弹,而发出好听的阵阵呼哨的是榴弹,但没有一发炮弹落在附近,全都飞过去了。阿尔帕特奇坐上马车,客栈老板站在大门口。
“你什么没见过!”他对正向拐角走去想听人们说话的女厨子喊道,她穿了条红色裙子,挽着袖子,裸露的胳膊肘晃来晃去。
“真是怪事,”她嘴里嘟哝着,但听到店主的话,她返了回来,一边把掖起来的裙子向下拽了拽。
这次,又一个东西带着呼哨声在很近的地方飞过,就像一只飞鸟落下,一团火在大街中央闪了一下,传来一声炸响,于是整条街都弥漫在烟雾中了。
“混蛋,你这是干什么?”店主叫着,朝女厨子跑去。
顷刻,四面八方传来妇女悲戚的号叫声和孩子惊恐的哭喊声,面色苍白的人们默默地围拢在女厨子旁边。这群人中听得最清楚的是女厨子的呻吟和喃喃的话语声。
“哎哟,亲爱的人们!我亲爱的人们啊,别让我死!亲爱的人们啊!”
五分钟之后,街上一个人也没了。人们把被榴弹碎片炸伤大腿的女厨子抬进了厨房。阿尔帕特奇、他的车夫、费拉旁托夫的老婆和孩子们,还有一个扫院子的坐在地下室侧耳倾听。大炮的轰鸣、炮弹的呼啸,还有更响的女厨子凄楚的呻吟一刻也没停止过。老板娘一会摇晃着哄孩子,一会可怜兮兮地小声向刚进到地下室的所有人打听,有没有看见还留在街上的她的丈夫。来到地下室的小铺伙计告诉她,老板和一帮人去教堂了,那里要抬显灵的斯摩棱斯克圣像。
黄昏时分,炮击渐渐停止了。阿尔帕特奇从地下室出来,站在门口。从前傍晚明亮的天空现在被一层烟雾所笼罩,高空中一轮弯弯的新月透过这层烟雾发着奇怪的光。先前令人心惊肉跳的隆隆炮轰停止后,全城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城市各处的脚步声、呻吟声、远处的喊叫声以及大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时而打破这寂静。现在女厨子的呻吟也停止了。两边大火形成的黑色烟柱越升越高,越来越浓。街上穿各种军装的士兵不是排着队,而是像蚁穴被毁的蚂蚁一样朝各个方向乱窜。阿尔帕特奇亲眼看见几个士兵跑进费拉旁托夫家院子。阿尔帕特奇向大门走去。不知是哪个团正向后退,人挨人地挤满了一条街。
“城市要失守了,快走吧,快走吧!”一名军官看见他的身影对他说道,立即又对士兵们喊起了话:
“我看谁敢满院子乱跑!”他喊了一声。
阿尔帕特奇回到屋里,叫了声车夫,让他赶路。费拉旁托夫全家老小都跟着阿尔帕特奇和车夫走了出来。一直默不做声的婆娘们,看见刚刚降临的暮色中的烟雾和火光,这时突然望着火光哭喊起来。正像与之附合一样,街道另一端也传来了这样的哭喊声。阿尔帕特奇和车夫用颤抖的双手抻开马棚下绞在一起的缰绳和挽索。
阿尔帕特奇驶出大门时,看见费拉旁托夫的小铺敞开着,十来个士兵高声说着话正在把面粉和葵花籽装进口袋和背包里。这时,费拉旁托夫正从街上回到小铺。看见士兵,他想喊叫,但突然停住了,他双手扯着头发,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带着哭腔的笑声。
“都拿去吧,小伙子们!什么都别给那些魔鬼留下!”他喊着,亲自动手抓起口袋向街上扔去。几个当兵的吓了一跳,跑出去了,还有几个继续装口袋。费拉旁托夫看见阿尔帕特奇,对他说道:
“完啦!俄国完了!”他喊着:“阿尔帕特奇,完啦!我要亲自点起火来。完蛋啦!”他向院子跑去。
街上不断有士兵通过,挤得水泄不通,阿尔帕特奇怎么也过不去,不得不等着。老板娘和孩子们也坐在大车上,等着出去。
夜幕降临了。天上星光闪烁,一轮新月偶尔从烟雾后露出头。在通往第涅伯河的坡道上,阿尔帕特奇和老板娘的马车夹在士兵行列和其它车辆中慢慢向前移动,这时不得不停了下来。离停着几辆马车的十字路口不远的胡同里,一栋房子和几个小铺在燃烧。火快灭掉了,火苗有时消失在黑色的浓烟里,有时会突然闪烁一下,把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们面孔照着清清楚楚。大火前,一些黑色的人影在晃动,噼啪作响的火焰那边传来说话和叫喊声。阿尔帕特奇看到他的车不能马上过去,就从大车上下来,拐到胡同去看火。士兵们在大火旁前前后后忙活着,阿尔帕特奇看见两个士兵,还有一个穿粗毛呢大衣的人从火里拖出几根还燃烧着的木头,穿过街道,进了隔壁的院子。还有几个人各抱一捆干草。
阿尔帕特奇向站在烧得很旺的高粮仓对面的一大群人走去。四面墙壁都陷入火海,后墙倒塌了,木板房顶掉了下来,房梁在熊熊燃烧。看来人们在等着房顶垮塌,阿尔帕特奇也在等着。
“阿尔帕特奇!”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少爷,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答道,立即听出是自家小公爵的声音。
安德烈公爵身披斗篷,骑着一匹黑马,站在人群后面,望着阿尔帕特奇。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公……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一面说,一面嚎啕大哭起来:“大……大人,是不是我们完了?少爷呀……”
“你怎么会在这儿?”安德烈公爵又问了一遍。
这时一团火焰腾地窜起,阿尔帕特奇看清了少爷苍白、虚弱的脸。阿尔帕特奇讲了他怎样被派来,现在要离开又是多艰难。
“怎么样,公爵大人,我们完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说,他掏出记事簿,撕下一页,用膝盖顶着,开始用铅笔写字。他写给妹妹的信是这样的:
“斯摩棱斯克即将沦陷,再过一周敌人就能到达童山。赶快到莫斯科去。你们动身时,立即派信使到乌斯维亚什通知我。”
他写完后把纸条交给阿尔帕特奇,让他带口信,怎样安排公爵、小姐、儿子及家庭教师的出行,怎样给他送信,送到哪里。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骑马的参谋在随员的陪伴下跑到了他面前。
“请问您是上校吗?”参谋带着安德烈熟悉的德国口音喊道。“人们当着您的面烧了房子,而您却在这儿站着?这是怎么回事?您得负责!”贝尔格嚷叫着,现在他已经成了第一军步兵左冀阵线副参谋长,正如贝尔格自己所说,这是一个令人满意、又引人注目的职位。
安德烈公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跟阿尔帕特奇说话:
“我等回信到十号,如果十号还没有全家都离开的消息,我就会不顾一切,亲自回童山一趟。”
“公爵,我这样说是因为,”贝尔格认出了安德烈:“我得执行命令,因为我总是不折不扣地执行……请您原谅我,”贝尔格找借口给自己辩解。
大火发出了爆裂声。火瞬间熄灭了,从房顶下冒出了滚滚浓烟。火中传来了更可怕的爆裂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塌了下来。
“哎-哟!”随着粮仓房顶的垮塌声,人群大声乱嚷起来,从粮仓飘来一股粮食燃烧发出的烤饼味。火苗窜出来,照亮了大火周围人们既高兴又疲惫不堪的面孔。
一个穿粗毛呢大衣的人把手举起来喊道:
“太好了!烧起来了!小伙子们,太好了!”
“这是主人自己烧的!”传来人们的说话声。
“就这样吧,”安德烈对阿尔帕特奇说:“把我说的话都转告他们。”他没理会站在他旁边不再做声的贝尔格,踢了一下马,就拐进胡同了。
五
部队从斯摩棱斯克继续撤退,敌人紧随其后。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挥的团沿大路开拔,正好路过通往童山的大道。炎热和干旱已持续了三个多星期。每天天空都会飘浮着朵朵白云,时而遮住太阳,但每到傍晚时分又会晴空万里,太阳总是在红褐色的暮霭中徐徐落下。只有深夜的重露给大地一丝清新的凉气。尚未收割的庄稼干枯和掉粒了。沼泽也干涸了。牲畜在被太阳烤灼的草地上找不到饲料,饿得嗷嗷直叫。只有在夜里和露水未干的树林里才稍感凉意。但是大路上,部队行军的大路上,即便是深夜,即便是在森林里也不凉爽。大路上覆盖了近20厘米厚的沙土,露水早已痕迹全无。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行军了。辎重和大炮无声无息地沿着旧车辙前进,步兵踩着没过脚踝的尘土,这些尘土软软的,热热的,经过一夜并没冷却下来。一部分沙土被车轮和脚揉碎了,还有一部分升腾起来,像云一样漂浮在队伍上空,钻进沿这条大路行走的人和动物的眼睛、头发、耳朵、鼻孔和肺里。太阳升得越高,灰尘也就飞得越高。透过这层薄薄的、灼热的灰尘,可以直接用肉眼去看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太阳就像一个深红色的大球。没有一丝风,人们在这静止的空气中连气也透不过来。他们用手绢捂着嘴和鼻子走。来到一个村庄,大家全向水井跑去,争着抢着喝水,直到剩下了泥浆。
安德烈公爵指挥一个团,全团的管理、衣食住行的安排和命令的上传下达把他的时间全占了。斯摩棱斯克的大火和沦陷对他来说是个划时代的事件。一种新燃起的对敌人的仇恨情绪让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团里的日常事务,体贴手下的军官和士兵,对他们十分友好。在团里大家都称他为我们公爵,爱戴他,为他骄傲。但他的善良和友好只限于对待自己团的人,对季莫欣等另一个环境新结识的、不了解他过去的人,一旦遇到以前的熟人和司令部的人,他马上就会恼怒起来,变得仇视、尖刻、鄙视。能勾起他对过去回忆的一切都让他反感,因此他在处理与以前圈子的关系方面只求做到公正、尽职。
确实,安德烈公爵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暗淡无光——特别是八月六日放弃了斯摩棱斯克(按他的理解是应该,也是能够守住这座城市的)之后,生病的父亲不得不逃到莫斯科,丢下心爱的房屋成片、人丁兴旺的童山庄园任人抢掠蹂躏,更让他灰心郁闷。尽管如此,幸亏有一个团等着安德烈公爵指挥,他就可以想自己的团,这是与那些事情毫无关系的。八月十号,他的团所在的纵队正好离童山不远。安德烈公爵两天前就得到消息,知道父亲、儿子和妹妹都出发到莫斯科了。尽管安德烈公爵到童山也无事可做,但是他生性喜欢怀旧,于是决定回童山一趟。
他让人备了马,就离开队列奔向父亲的村庄,他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童年。他路过一座池塘,往日里总有十几个婆娘一边说笑,一边用棒槌槌洗衣服,如今已是人迹全无。一块断裂的埠头一半浸在水里,歪歪斜斜地在池塘中央飘浮着。安德烈公爵向看门人的小屋走去。入口处的石门旁一个人也没有,门开着。花园的小径长满杂草,几匹马和一些小牛犊散放在英国式公园里。安德烈公爵朝暖房走去,看见玻璃打碎了,花桶里的树一些倒掉了,一些干枯了。他喊了一声花匠塔拉斯,没人应答。他绕过暖房向果园走去,看到木板雕花栅栏全折断了,李子连树枝一块被揪了下来。一个老农民(安德烈公爵小时候在大门口见过他)坐在绿色长凳上编树皮鞋。
老人耳聋,没听见安德烈公爵骑马走来。他坐在老公爵喜欢坐的凳子上,他旁边折断并干枯的木兰树枝上分散挂着很多用树皮编的辫形带子。
安德烈公爵朝房子走去。老园子里有几颗椴树被砍倒了,一匹花斑马带着小马驹在正房前面的蔷薇花丛中悠闲地走来走去。房子都用护窗板钉紧了,下面的一扇窗开着。仆人家一个男孩看见安德烈公爵,马上跑进屋。
阿尔帕特奇把全家人送走,就自己留在了童山庄园,他正坐在家里读《圣徒传》。得知安德烈公爵到来,他鼻子上架着眼镜,一边扣衣服,一边走出了屋,匆匆向公爵走去,他什么也没说,吻着安德烈的膝盖哭了起来。
后来他转过脸去,为自己的软弱生气,开始报告庄园的情况。所有贵重物品都运到博古恰罗沃去了,不到一百俄石粮食也运去了;据他说今年的干草和春播作物都长势奇好,但还没成熟就被部队割下运走了。农民全破了产,一部分人也去了博古恰罗沃,留下一小部分在这里。
安德烈公爵没听他说完,就问父亲和妹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指的是去莫斯科。阿尔帕特奇还以为问的是去博古恰罗沃,说七号走的,之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庄园的经营,问有何吩咐。
“您是否同意凭收条把燕麦卖给军队?我们还剩下六十俄石。”阿尔帕特奇问。
“我怎样回答他呢?”安德烈公爵想着,看着老人谢顶的脑袋在太阳下油光锃亮,他从老人的表情上看出,他自己也意识到现在提这些问题是多么不合时宜,但他问话只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痛苦。
“好吧,可以。”他说。
“如果您觉得园子里太杂乱无章,”阿尔帕特奇说:“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有三个团从这里经过并住宿,特别是龙骑兵。我记下了指挥官的官衔和名字,可为以后递呈子用。”
“那你怎么办呢?如果敌人占领了村庄,你还留下吗?”安德烈公爵问道。
阿尔帕特奇把脸转向公爵,看了他一眼,突然庄重地把手举起来。
“他是我的保护人,我听从他的旨意。”他说道。
草地上一群农民和仆人摘下帽子朝安德烈公爵走来。
“那么再见了!”安德烈公爵说着,向阿尔帕特奇弯下腰去。“你也走吧,能带什么就带上,让人们都去梁赞省或是莫斯科郊区。”阿尔帕特奇伏在他的腿上大哭起来。安德烈公爵小心地把他推开,踢了一下马,就沿林荫小径向下奔驰而去。
果园里,那个老人像叮在喜爱的死人脸上的苍蝇一样,仍旧漠然地坐在那里,敲打着树皮鞋的鞋楦,两个小女孩衣服下摆兜着从暖房树上摘下的李子,刚跑出来,便撞上了安德烈公爵。看见少爷,大一点的女孩脸上立即现出受惊的神色,拉起小伙伴的手就藏到白桦树后面,连散落到地上的青李子也没来得及捡。
安德烈公爵慌忙避开他们,生怕她们发觉他已看见了她们。他有些怜惜这个受了惊吓的漂亮小姑娘。他不敢看她,但又抑制不住想去看。当他看着这两个女孩,他理解了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些人的存在以及别人也有同他一样的合理需求,于是一种新的、令人愉快、欣慰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扉。显然,这两个女孩最大的愿望就是拿走并吃掉青李子,而且不被人抓住,安德烈公爵同样希望她们成功。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们一眼。女孩觉得没危险了,就从藏身地跳出来,细细的嗓音说着什么,兜着裙子下摆,快乐地跃动着两只晒黑的光脚丫,飞快地在草地上跑着。
安德烈公爵离开部队行进的灰尘滚滚的大路后,觉得清爽了一些。但离开童山庄园不远,他又上了大道,赶上了自己的队伍,他们正在一个小水塘的堤坝上休息。当时是中午一点多。在滚滚灰尘中,太阳像个红色的火球,透过黑色的军装无情地烤灼着人们的脊背。尘土仍像以前一样悬挂在停下来休息的吵吵嚷嚷的部队上空。一丝风也没有。安德烈公爵骑马从坝上走过,一股水澡和池塘的清新空气向他袭来。他想跳下水去,不管水有多脏。他望了一眼池塘,里面传来了喊叫和欢笑声。这个混浊的、长满绿色浮萍的小池塘,水面大概涨了半俄丈,都淹没了大坝,因为里面挤满了士兵们赤裸着上下扑腾的雪白身体、砖红色的胳膊、脸和脖子。这些赤裸着的雪白的人肉哈哈大笑、相互吆喝着在这潭脏水坑里扑腾着,就像装在汲水斗里的鲫鱼。他们竟以这种扑腾为乐,更让人觉得难受。
安德烈公爵认识一个三连的浅色头发的年轻士兵,小腿上系着根皮带,一边划十字,一边向后退,想好好地助跑,然后扑通一下跳到水里;另一个头发总是乱蓬蓬的黑头发士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扭动着肌肉发达的身躯,兴高采烈地打着喷嚏,用黑到手腕的双手往头上撩水。传来了相互拍打声、尖叫声和哎哟声。
岸上、坝上和水塘里,到处都是雪白的、健康的、肌肉强健的躯体。红鼻子军官季莫欣正在岸上擦身子,看见公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向他打了招呼:
“公爵大人,真舒服,您也来吧!”他说。
“太脏了,”安德烈公爵皱着眉头说。
“我们马上就给您清理。”季莫欣还没穿好衣服,就跑去清理了。
“公爵要洗澡。”
“哪个公爵,我们公爵吗?”大家都喊起来,慌忙往岸上爬,安德烈公爵好容易才让他们安静下来。他想最好还是在柴棚里冲洗身子。
“肉、躯体、炮灰!”他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想着,打了个哆嗦,与其说是由于冷,不如说是由于看见那么多身体在脏池塘里扑腾而产生的莫名其妙的厌恶和恐惧。
八月七号,巴格拉季翁公爵在斯摩棱斯克大道的歇脚地米哈伊罗夫斯克写了下面这封信:
“尊敬的阿列克塞·安德烈耶维奇伯爵阁下:
(他在给阿拉克切耶夫写信,但他知道皇上会读到这封信,因此尽可能地字斟句酌。)
在下认为,那位大臣已报告了将斯摩棱斯克拱手让给敌人之事。多么痛心,多么难过,全军都陷于绝望之中,因为我们把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白白放弃。就我这方面来说,我非常诚恳地请求过他,也写过信,但无论如何说服不了他。我以我的荣誉向你起誓,拿破仑本来已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就是损失一半的军队,也拿不下斯摩棱斯克。我们的军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打得非常顽强。我同一万五千名士兵坚持了35个小时之久,与敌人奋战,然而他却连14个小时也不愿意坚持。多丢人啊,这是我军的耻辱,我觉得他本人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界上。如果他报告说损失惨重,那不是真话。也许四千左右,不会更多,连这个数字也达不到。哪怕有一万人的损失,也没办法,战争嘛!然而敌人的损失更是无数……
假如再坚持两天会有什么结果?至少他们自己就得撤退,因为他们的人马没有水喝。他曾向我保证说不撤退,但突然送来书面命令,说他要在夜间撤退。这就不能再战了,我们很快就会把敌人引向莫斯科……
传说您在考虑讲和。上帝保佑,哪能讲和!遭受了这么多损失和疯狂撤退,却要讲和,您这是要与整个俄国作对,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羞于穿军服,假如是那样,就要战斗,只要俄国还存在,只要还有人活着,就要打下去……
应该由一个人来指挥,而不是两个人。您那位大臣,也许作为内阁大臣是好样的,但作为将军,他不仅仅是不行,而是糟糕透顶,然而我们整个国家的命运却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真的要气疯了,请原谅我如此无礼。看来,出主意讲和,推举大臣指挥军队的人不爱戴吾皇,并且想让我们全都灭亡。我要把真相告诉你们:动员民团吧。因为那位大臣会用非常巧妙的方法把客人引到莫斯科。全军对侍从武官沃尔左根先生深表怀疑。据说,与其说他是我们的人,还不如说他是拿破仑的人,他总给那位大臣出主意。我不仅对他客客气气,还像个军士一样服从他,尽管比他级别高。这真痛苦,但我爱我的恩人和皇上,我就得服从。我真为皇上惋惜,他竟把如此优秀的军队交给了这种人。请设想一下,我们因为退却让士兵疲惫不堪,加上住院的,损失一万五千多人,假如我们进攻的话,就不会有这些损失。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告诉我,我们的俄罗斯母亲会怎样说!我们为何这样惊惶失措,我们为何要把如此善良、心爱的祖国拱手让给这帮恶棍?我们为何要让每个臣民含恨饮辱?是什么让我们畏惧,是谁把我们吓破了胆?那位大臣优柔寡断、胆小怕事、头脑不清、动作迟缓,他集所有的缺点于一身,这不是我的错。全军都在恸哭,在咒骂他……”
六
生活中的现象林林总总,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以内容为主,一类是以形式为主。彼得堡的生活,尤其是沙龙生活,可以说是后一类,它与乡村生活、地方生活、外省生活甚至莫斯科的生活截然不同。这种生活是一成不变的。
一八〇五年以来,我们与拿破仑和了又吵,我们对宪法制了又废,然而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还如七年前一样,而艾伦的沙龙也与五年前没有两样。安娜·帕甫洛夫娜那里依旧在莫名其妙地谈着波拿巴的胜利,从他的胜利和欧洲国王们对他的姑息看出一个恶毒的阴谋,这个阴谋的惟一目的就是让以安娜·帕甫洛夫娜为代表的皇室痛苦和不安。艾伦的沙龙同样如此,鲁缅采夫把艾伦看作最聪明的女子,亲自拜访,这里同一八〇八年一样,在一八一二年仍在兴高采烈地谈论一个伟大的民族和一个伟大的人物,聚集在这个沙龙的人对于同法国决裂都很惋惜,他们认为应当以讲和告终。
最近,自从皇上从军队回来,在这两个对立的阵营中出现了一些波动,双方都做出一些敌对的表示,但各自的倾向并未改变。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只接待法国人中顽固的保皇党人,这里宣扬爱国思想,说不要去法国剧院,说维持一个剧团的费用足够养一个军了。他们时刻关注战事,总是传播于我军有利的消息。在艾伦、鲁缅采夫和亲法派的沙龙里驳斥一切关于敌人和战争残酷的传言,评论拿破仑讲和的各种意图。这个沙龙指责那些提议赶快下令把皇太后庇护的宫廷学校和女子学校迁往喀山的人。总而言之,在艾伦的沙龙里,一切战事都不过是虚张声势,很快便会被和谈所取代,正在彼得堡并经常光顾她沙龙(每一个聪明人都应该到她那里)的比利宾的思想占主导地位,他认为决定一切的不是火药,而是发明火药的人。在这个圈子里,人们不失聪明而又略带谨慎地嘲笑莫斯科人的狂喜,有关狂喜的消息是同皇上一起到达彼得堡的。
相反,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里为这些狂喜而狂喜,他们谈论起这些,就像普鲁塔克谈论古代英雄一样。仍然身居要职的瓦西里公爵成了这两个阵营联系的中间环节。他既拜访自己尊敬的朋友安娜·帕甫洛夫娜,也去自己女儿的外交沙龙,而且常常由于不断从一个阵营转到另一个阵营而把自己弄糊涂,在安娜·帕甫洛夫娜那里说了应该在艾伦那里说的话,或者相反。
皇上回来后不久,瓦西里公爵就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战事,他严厉批评巴克莱·德·托利,正为不知任命谁做总司令合适而犹豫不决。有一位客人,人称德高望重的人说,他刚刚看见新任彼得堡民团司令的库图佐夫在省税务局主持招募新兵的会议,他谨慎地表示,库图佐夫可能就是符合所有要求的人选。
安娜·帕甫洛夫娜苦笑一下说,库图佐夫除了惹皇上生气,其余什么都不会做。
“我在贵族会议上一再地说,”瓦西里公爵插话说:“但就是没人听。我说选他当民团司令皇上是不高兴的。但他们不听。”
“都是些反对狂”他继续说着:“反对谁呢?这都是因为我们太爱盲目模仿莫斯科人愚蠢的狂喜了,”瓦西里公爵一时糊涂,忘了在艾伦那里才应该讥笑莫斯科人的狂喜,而在安娜·帕甫洛夫娜这里应加以赞赏。但他很快就改正过来了。“让库图佐夫伯爵,这个俄国最老的将军主持征兵会议,这适合吗?他会白忙活的!难道能任命一个不会骑马、开会打嗑睡、脾气又最坏的人当总司令吗?他在布加勒斯特表现真是太出色了,对他作为将军的品格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难道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任命一个年老体弱的瞎子,一个真正的瞎子吗?一个瞎眼将军可真是太滑稽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像玩捉迷藏……什么都看不见!”
对此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这番话说在七月二十四日是很正确的。但七月二十九日就给库图佐夫授予了公爵封号。这个公爵封号也可能意味着有人想摆脱他,因此瓦西里公爵的论断还是正确的,尽管他现在已不急着把它说出来了。然而八月八号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来商议战事,成员有萨尔蒂科夫、阿拉克切耶夫、维亚兹米季诺夫、洛普欣和科丘别伊几位元帅。委员会得出结论:战争失利是由于缺乏统一的指挥。尽管参加委员会的人知道皇上不喜欢库图佐夫,但经过简短商议后,委员会还是建议皇上任命库图佐夫为总司令。同一天,库图佐夫就被任命为总司令,全权统率全军并管辖驻军地区。
八月九日,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上又遇见了德高望重的人,这位德高望重的人因为想到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皇后所庇护的女子学校当督学正在巴结安娜·帕甫洛夫娜。这时,瓦西里公爵带着胜利者的神态,得意洋洋地走进房间。
“有一条重要消息,你们知道吗?库图佐夫当上元帅了。所有的意见分歧都结束了,我真幸福,真高兴!”瓦公西里公爵说:“终于决定了,就是这个人。”他说完,意味深长、严肃地环顾了一下客厅里所有的人。德高望重的人尽管很想得到那个职位,但还是忍不住提醒瓦公西里公爵他以前的论断。(这不论是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客厅当着瓦公西里公爵的面,还是当着如此乐意接受这个消息的安娜·帕甫洛夫娜的面都是非常失礼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但不是有人说他是瞎子吗,公爵?”他说,想提醒瓦西里公爵以前说过的话。
“嗯,胡扯,他视力相当好,请相信我。”瓦西里公爵用低沉、快速、略带咳嗽的声音说道,他就是用这种声音,这种咳嗽解决了所有的难题。“有人说他是瞎子?”他又重复一遍:“我高兴的是,”他继续说:“是把所有的军权,所有的地区管辖权都交给了他,以前任何总司令都没有过这样大的权力。他就是第二个君王。”他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说完了这席话。
“愿上帝保佑,愿上帝保佑,”安娜·帕甫洛夫娜说。德高望重的人在宫廷社会还是新手,他极力想讨好安娜·帕甫洛夫娜,为她以前的论断辩解,他说:
“听说皇上并不想把这个权力交给库图佐夫。据说,当人家对库图佐夫说:‘皇上和祖国把这个荣誉授予您’时,他的脸都红了,就像小姐听了人家给她读《约康德》一样。”
“也许,这些话不是出于本意吧。”安娜·帕甫洛夫娜说。
“噢,不是,不是。”瓦公西里公爵激烈地出面袒护。现在他再不能把库图佐夫放在任何人之下了。依瓦公西里公爵看,库图佐夫不仅本身就不错,而且大家也崇拜他。“不,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皇上以前就很器重他,”他说。
“愿上帝保佑,让库图佐夫公爵”安娜·帕甫洛夫娜说:“掌握实权,不让任何人从中作梗。”
瓦西里公爵立即就明白了,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他小声说:
“我确信,库图佐夫提出一个绝对的条件,就是皇太子不能在军中。你们知道他跟皇上说了什么吗?”于是瓦西里公爵重复了几句似乎是库图佐夫对皇上说的话:“‘如果他表现不好,我不能处罚他,如果他表现好,我也无法奖赏他’。噢,库图佐夫公爵,多聪明的人啊。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以前就了解他。”
“还有人说”德高望重的人不懂上流社会的说话分寸,“勋爵提出的绝对条件是,皇上本人也不能到部队。”
他刚说完这句话,瓦西里公爵和安娜·帕甫洛夫娜立刻转过身去,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为他的天真忧郁地叹了口气。
七
正当彼得堡在谈论这些事的时候,法国军队已经越过斯摩棱斯克,越来越靠近莫斯科了。像拿破仑的所有历史学家一样,他的历史学家梯也尔尽量为自己的主人公辩解,说拿破仑是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到莫斯科城下的。就像所有以个人意志寻找历史事件的合理解释的历史学家都是正确的一样,他说的头头是道。正如要证明拿破仑是被俄国统帅靠技巧吸引到莫斯科城下的俄国历史学家都是正确的一样,他们也是振振有词。这里,除了把过去的一切都看成是为以后完成的事实作准备的回归律以外,还有一切都相互影响的交互律在起作用。一个优秀的象棋手输棋之后,他相信,他的失败是由他的失误造成的,他会在游戏的开始寻找失误,但是他忘记了,在下棋的整个过程中,他的每一步都有错,每一步都不是完美的。被他发现的错误之所以显眼,是因为对手利用了这个错误。战争发生在已知的时间条件下,不是由一个人的意志来指挥这些没有生命的机器,一切都取决于各种任意行为的相互作用。由此看来,战争的游戏比下棋不知要复杂多少倍!
拿破仑拿下斯摩棱斯克后,开始想在维亚济马过后的多罗戈布日附近,后来又想在察列沃-—扎伊米希附近寻找战机,但因各种错综复杂的原因,在距莫斯科一百二十俄里的波罗金诺会战之前,俄国人一直没有应战。拿破仑便在维亚济马下令直驱莫斯科。
莫斯科,这个伟大帝国的亚洲首都,这个亚历山大臣民的圣城。莫斯科有无数形似中国宝塔的教堂!这个莫斯科让拿破仑浮想联翩,不得安宁。拿破仑正在从维亚济马到察列沃-扎伊米希的行军路上,骑着自己的毛色浅黄、鬃尾色淡的英国式溜蹄马,周围簇拥着近卫军、卫兵、少年侍从和副官们。参谋长贝尔蒂埃落在后面,为的是审讯骑兵刚刚抓获的俄国俘虏。他在翻译勒洛涅·狄德维勒的陪同下奔跑着赶上拿破仑,满面笑容地勒马停下。
“什么事?”拿破仑问。
“普拉托夫的哥萨克兵说,普拉托夫军正与主力会合,说库图佐夫被任命为总司令了。这个人相当聪明,但快嘴快舌的。”
拿破仑笑了一下,让给这个哥萨克一匹马,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想亲自与他谈谈。几名副官飞奔而去,一小时后杰尼索夫让给罗斯托夫的农奴拉夫鲁什卡,身穿勤务兵制服,骑着法国骑兵的马,带着狡猾、醉态和快乐的面庞来到拿破仑面前。拿破仑让他并排走,开始问他话:
“你是哥萨克吗?”
“是哥萨克,大人。”
“哥萨克人并不知道围着他的那群人是谁,因为拿破仑朴素的外表让东方人想象不出这是皇帝,他非常随便、不拘礼节地谈论战斗情况。”梯也尔在讲到这段插曲时说。事实上,前天拉夫鲁什卡喝醉了,没给主人做午饭,被抽打一顿,让他到村子里去买鸡,结果他在那里又趁火打劫,被法国人抓了俘虏。拉夫鲁什卡属于那种举止粗鲁放肆、见过世面,认为自己的义务就是用卑鄙、狡猾的手段行事,可以帮主人干任何坏事,能够揣摩主人的阴暗内心,特别是虚荣和低级趣味想法的仆人。
拉夫鲁什卡落到拿破仑这伙人手里后,轻易就识破了他的身份,但他没有丝毫慌乱情绪,而是尽力讨好新主人。
他很清楚,这就是拿破仑本人,但在拿破仑面前他比在手持树条的罗斯托夫或骑兵司务长面前更轻松,因为不论是骑兵司务长还是拿破仑都不能剥夺他什么。
他把勤务兵们在一块说的话都瞎扯了出来,而且他说的多数是实情。但当拿破仑问俄国人怎么看,会打败波拿巴吗?拉夫鲁什卡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正如拉夫鲁什卡这类把一切都看成狡猾的一样,他看出这里有一些微妙的狡猾成分,于是双眉紧皱,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的,如果要打,”他若有所思地说“就赶快打,你们会取胜。但是如果过三天再打,错过了时机,战事就要拖延下去了。”
勒洛涅·狄德维勒含着笑给拿破仑翻译说:“如果三天之内开战,法国军队稳操胜券,但如果晚三天打,吉凶难测。”尽管看来拿破仑情绪特别好,但他并没笑,让把这些话又给他重复了一遍。
拉夫鲁什卡察觉了这一点,为了让拿破仑开心,他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们都知道,你们法国有个波拿巴,他把全世界都打败了,我们就不同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说到最后竟流露出夸张的爱国情绪。翻译把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告诉了拿破仑,波拿巴笑了。“这个年轻的哥萨克让跟他说话的大人物笑了。”梯也尔说。拿破仑默默地走了几步,扭头对贝尔蒂埃说,他想看一下,如果这个顿河之子得知跟他说话的人就是皇帝本人,是那个在金字塔上写下自己不朽的胜利名字的皇帝的话,这个顿河之子会做何反应。
话给他翻译过去了。
拉夫鲁什卡(明白这样做是在给他出难题,拿破仑以为他会吓破胆)为满足新主人的愿望,立即假装非常震惊,瞪大了眼睛,面部表情就像每次他被拉去抽打所习惯的那样。梯也尔说“拿破仑的翻译刚把这句话告诉哥萨克,他立刻就呆若木鸡,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往前走,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其名字通过东方大草原传到他耳朵的征服者。他突然不再说话了,现出一种天真而无声的兴奋表情。拿破仑赏他自由,就像把一只鸟放回他熟悉的田野。”
拿破仑一边纵马奔驰,一边梦想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莫斯科,而返回熟悉田野的那只鸟向前沿阵地奔去,提前想好了一些没有发生的借口,要向自己人讲些什么。他不想讲真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一提。他找到哥萨克兵,问清属于普拉托夫队的团在哪里,傍晚他就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尼古拉·罗斯托夫,他正在杨科夫,刚上了马要和伊利英去附近的村庄散步。于是他让拉夫鲁什卡换了一匹马跟他一起走。
八
玛丽娅公爵小姐并没有像安德烈公爵以为的去了莫斯科,也没有远离危险。
阿尔帕特奇从斯摩棱斯克回来后,老公爵犹如大梦初醒。他吩咐各村召集民团,把他们武装起来并写信给总司令,说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定留在童山自卫,让总司令自行决定是否要对保卫童山采取措施,而俄国最老的一个将军是要坚守童山,或者被俘或者战死。他对家人宣布,他要留在童山了。
老公爵自己要留在童山,但却命令把公爵小姐、杰萨利和小公爵送到博古恰罗沃,再从那里到莫斯科。玛丽娅公爵小姐看到父亲由原来的颓废懒散到现在的狂热和彻夜不眠的忙碌,她吓坏了,不敢把他一个人留下,生平第一次斗胆不听他的话。她拒绝离开,于是老公爵对她大发雷霆,把以前说她讨厌的话又给她说一遍,他想尽一切办法指责她,说她折磨他,说她唆使父子吵架,她对他恶意猜疑,她活着的目的就是让他没好日子过,最后把她赶出书房,并告诉她,如果她不走的话,他是无所谓的。他说,他根本不想知道她的存在,并警告她别让他再见到她。尽管玛丽娅公爵小姐担心父亲会强行将她送走,但这并没发生,他只是让她别出现在他面前,这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很高兴。她知道,这说明她留在家里没走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很高兴的。
小尼古拉走后的第二天早晨,老公爵全副武装,准备去见总司令。马车已经备好。玛丽娅公爵小姐看见他的军装上挂满了奖章,从家里出去到花园检阅武装起来的农民和家仆。玛丽娅公爵小姐坐在窗前,听着从花园里传来他的说话声。突然林荫道上跑来几个神色慌张的人。
玛丽娅公爵小姐赶紧跑下台阶,穿过花圃小路朝林荫道跑去。一大群民团和仆人正朝她走来,这群人的中间有几个人架着一个军服上挂满奖章的瘦老头儿。玛丽娅公爵小姐朝他跑去,透过落在椴树林荫道阴影下的一点圆形光斑,她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变化,但她发现以前严厉而果断的表情已被胆怯和顺从所取代。看到女儿后,我蠕动了一下无力的双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弄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人们又把他架起来送到书房去了,放到了近来令他如此恐惧的沙发上。
那天夜里,请来的医生给他放了血,说公爵是中了风,右半身瘫痪。
留在童山庄园越来越危险了,公爵中风的第二天就把他送到了博古恰罗沃,医生也与他们同去。
当他们到达博古恰罗沃时,杰萨利和小公爵已动身到莫斯科了。
老公爵瘫痪了,他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在安德烈公爵刚盖的新房里躺了三个星期。老公爵不省人事地躺着,像个变了形的尸体。他不断含混不清地嘟嚷着什么,眉毛和嘴唇不住地抽搐,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明白周围发生的事。也许人们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很痛苦,他需要表达些什么。但究竟是什么,谁也无从知晓。这是一个半疯的病人的任性,是关心事态的发展?或是与家事有关?
医生说,他表现出的不安并不说明什么,这是身体的原因。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认为(她一来,老公爵就表现的更加不安,这证实了她的推测),认为他想跟她说什么。看来他身体和精神都非常痛苦。
痊愈的希望没有了。带他走又不行。如果他死在路上可怎么办?“还不如完了倒好,彻底了结了倒好!”有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这样想。她几乎眼都不合,昼夜监护着他,说起来可怕,她监护着他不是希望找到病情减轻的症状,而是经常希望看到接近死亡的症状。
不论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她有这种感情是多么奇怪,但这种情绪在她心里就是驱之不去。她觉得更可怕的是,随着父亲生病时间的增长(不知是更早一些,还是从决定留在父亲身边就似乎等待着出什么事)她心里沉睡着的、已被忘却的个人意愿和希望都苏醒了。多年以来她已不再有的摆脱让她害怕的父亲而自由生活的想法,以及恋爱和家庭幸福的想法就象魔鬼的诱惑一样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不论她怎样想摆脱这种想法,那之后她该怎样安排自己生活的问题不断要往她的脑子里钻。这是魔鬼的诱惑,玛丽娅公爵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她知道对抗它的惟一武器就是祈祷,于是她就试着祈祷。她摆好了祈祷的姿势,看着圣像,读着祈祷词,但怎么也祈祷不下去。她觉得,现在她被另一个世界俘获了,这个世界与她以前所属于的道德世界,那个最好的安慰就是祈祷的世界是对立的,这另一个世界是平常的、艰难的、自由活动的世界。她祈祷不下去,也哭不出来,尘世的烦恼完全支配了她。
留在博古恰罗沃也危险了。四面八方都听说有越来越近的法国人,距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一个村庄的庄园还被法国兵抢劫了。
医生坚持说需要把公爵运到更远的地方,首席贵族也派一个官员来劝说玛丽娅公爵小姐尽快离开。县警察局长来到博古恰罗沃,说四十俄里远就有法国兵,村子里到处有法国传单,如果小姐在十五日之前不带父亲离开的话,他对此是不负责任的。
小姐决定十五日动身。忙着做准备、下命令这些事一整天都让她没有空闲。十四号夜里她像往常一样没脱衣服呆在父亲房间的隔壁。有几次,她醒着,听见他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喃喃声,吉洪和医生帮他翻身的走动声以及床吱吱嘎嘎的响声。有几次她到门口谛听,觉得他的嘟囔声比以前大了,翻身也更频繁。她睡不着,好几次走到门口,侧耳细听,想进去又不敢进。尽管他说不出来,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能看出,也知道任何为他担心的可怕表情都会让他不快的。她注意到他非常不满地避开她有时不由自主盯着他的目光。她知道在夜间不寻常的时间她的到来会让他生气。
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可怜他,害怕失去他。她回忆起自己同父亲生活的这辈子,在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里她都能发现他对她的爱。有时在这些回忆当中突然会冒出魔鬼的诱惑,想到他死后会是什么样子,怎样安排她的新的、自由的生活。但她厌恶地将这些想法赶走。天快亮时,他才安静下来,她也入睡了。
她很晚才醒来。每当她醒来时心中出现的真实想法都明确地告诉她,父亲生病这件事让她最关心的是什么。她醒来后,仔细聆听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又听到了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还是老样子。
“要出现什么事?我想要他怎样?我想要他死呀!”她厌恶地在心里对自己大叫一声。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读完了祈祷词就出门站在台阶上。正在装东西的大车己停在了台阶下,只是还没套马。
这个早晨很暖和,天灰蒙蒙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站在台阶上,为自己内心的卑鄙龌龊感到害怕,她要尽力在见父亲之前把想法理出个头绪来。
医生下了楼,朝她走来。
“现在他好些了”医生说:“我去找过您了。现在他说的话有些可以明白,头脑也清楚些。我们走吧,他在叫你。”
听到这个消息,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心咚咚直跳,她脸色苍白,扶着门以免摔倒。当她的内心充满了这些可怕的罪恶念头,现在又要去见他,跟他说话,受他的注视,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这既让人痛苦,又让人快乐,还觉得可怕。
“走吧!”医生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走进父亲的房间,向他的床走去。他的背垫得高高的,躺在那里,一双小小的、瘦骨嶙峋、青筋毕露的手放在被子上,他左眼直视前方,而右眼则歪斜着,眉毛和嘴唇一动不动。他整个身体是那样瘦小、可怜。他的脸庞好象干瘪了,五官也收缩了。玛丽娅公爵小姐走过去吻了吻他的手。他用左手使劲握着她的手,看得出,他等她很久了。他拉着她的手,眉毛和嘴唇生气地动了几下。
她惶恐不安地看着他,竭力猜测他想要她做什么。她换了个姿势挪近一点,让他的左眼可以看见她的脸,这时他安静下来,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和舌头动了几下,发出一些声音,他开始说话,胆怯而恳求地看着她,显然怕她听不懂。
玛丽娅公爵小姐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他为了转动舌头那样滑稽地用力让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忍心再看他,她使劲压制住喉咙里要发出的哭声。他说了什么,又重复了几遍自己的话,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还是不明白。她尽量要猜出他说的是什么,把他的话说一遍问对不对。
“嘎嘎-通……通”他说了几遍……
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医生觉得自己猜对了,把他的话又说一遍,问“是小姐害怕吗?”他摇摇头,又说这几个词……
“心,心痛,”玛丽娅公爵小姐终于猜出来了。这次他发出了肯定的哞哞声,抓着她的手往胸前的不同地方放,好象要给她的手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一直在想的,一直在想的……都是你,”现在,当他确信别人能听懂他的话了时,他说的好些了,比以前清楚了些。玛丽娅公爵小姐把头贴着他的手,尽量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哭泣和眼泪。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喊了你一夜”他说。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噙着眼泪说:“我没敢进来。”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
“你也没睡?”
“是的,我没睡,”玛丽娅公爵小姐摇着头说。现在她也不由自主地受父亲影响,像他一样尽量打手势说话,好像舌头转动也很吃力似的。
“心肝呀……”或是“宝贝呀……”玛丽娅公爵小姐听不清楚,但从他的眼神看出,他用的可能是一个以前从没说过的温柔、亲切的字眼:“你为什么不来?”
“而我却在,却在希望他死!”玛丽娅公爵小姐想到。他不说话了。
“谢谢你……女儿,我的宝贝儿……为了一切,为了一切……原谅我……谢谢……原谅我……谢谢你!”两行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把安德留萨叫来,”他突然说道,在他提出这个要求时脸上出现一种孩子般的胆怯和疑虑。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毫无意义,至少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是这样。
“我收到他的信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回答。
他吃惊又胆怯地看着她。
“他在哪里?”
“他在部队,爸爸,在斯摩棱斯克。”
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后来好像是对自己疑虑的回答,确信他现在什么都懂了,都想起来了似的,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睁开了眼睛。
“是的,”他小声、清晰地说:“俄国完了,他们把它给毁了!”他又大哭起来,眼泪不断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玛丽娅公爵小姐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也跟着哭起来。
他又闭上了眼睛。他停止了大哭,用手朝眼睛比划一下,吉洪明白了他的意思,帮他把眼泪擦掉。
后来他睁开眼睛又说了什么,好长时间大家弄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最后是吉洪懂了,告诉了大家。玛丽娅公爵小姐根据刚才他说话时的情绪猜测他要表达的意思。她一会想是在说俄国,一会想是在说安德烈公爵,一会在说她,一会想是在说孙子,一会想是在说自己的死,因此她怎么也猜不出来。
“去穿上你那件白色连衣裙,我喜欢。”他说道。
玛丽娅公爵小姐听懂了这句话,她哭得更厉害了,医生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出房间来到阳台,劝她安静下来,准备出行的事。玛丽娅公爵小姐一离开,公爵又说起了儿子、战争、皇上,生气地皱着眉头,提高了嘶哑的声音,这时他又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中了风。
玛丽娅公爵小姐站在阳台上。天放晴了,阳光明媚,天气炎热。她什么也不理解,什么也不想,除了对父亲的爱,什么都感觉不到,在这之前她觉得她根本不知道有这种爱。她跑到花园,又大声哭着沿两边安德烈公爵栽满小椴树的小路向下面的水塘跑去。
“真的,我……我……我……我竟希望他死。是的,我是这样希望的,让这一切快点结束……我想安静下来……我可怎么办呢?没有他我还有什么安宁呢?”玛丽娅公爵小姐出声地嘟哝着,快步在花园里走着,双手按着由于抽抽搭搭哭泣不住起伏的胸口。沿着花园绕了一圈,她又转到了房子跟前,她看见布里恩小姐(她要留在博古恰罗沃,不想到别处去了)和一个陌生男人朝她走来。这人是本县的首席贵族,他亲自来找玛丽娅公爵小姐,通知她必须马上离开。玛丽娅公爵小姐听完后并不理解他的话,她把他领进屋,给他端上早饭,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然后她向首席贵族道了歉,又向老公爵的房间走去。医生神色慌张地走出来,告诉她不能进去。
“公爵小姐,走吧,出去,出去!”
玛丽娅公爵小姐又朝花园走去,在池塘边小山下谁都看不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她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小路上一个女人急促的脚步声让她清醒过来。她站起身,看见她的女仆杜尼娅莎好象跑来找她,看到小姐的样子,她吓了一跳,停下了。
“快来,公爵小姐……公爵他……”杜尼娅莎说不下去了。
“马上,我就来,就来,”小姐赶忙说,她没给杜尼娅莎时间让她把话说完,也尽量不去看杜尼娅莎,就朝房子跑去。
“公爵小姐,这是上帝的安排,你要承受得住,”首席贵族在门口遇见她,对她说道。
“放开我,这不是真的!”她恶狠狠向他喊道。医生想拦住她,她一把将他推开,朝门口跑去。“为什么这些满脸惊恐的人要拦我?我谁都不需要!他们在干什么?”她打开门,原先昏暗的房间里现在如此敞亮,让她大吃一惊。房间里有几个女人和保姆,她们离开了床,给她让出路。他还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但平静的面庞上严厉的表情吓得玛丽娅公爵小姐在门坎上停住了。
“不,他没死,这不可能!”玛丽娅公爵小姐自言自语,克服着恐惧向他走去,把嘴唇凑向他的面颊。但她马上就离开了。瞬间她对父亲的温柔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眼前的恐惧感所取代。“不在了,他永远不在了!他不在了,他以前躺着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陌生的、令人讨厌的、可怕的谜……”玛丽娅公爵小姐用手捂着脸,倒在搀扶着她的医生的怀里。
妇女们当着吉洪和医生的面洗涤那具曾经是活着的他,为了使张开的嘴不至于变硬,用毛巾把头包了起来,又用一块毛巾把分开的双腿系住。然后她们给这个干瘪瘦小的躯体穿上挂满奖章的军服,放到了桌子上。天知道谁在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但一切都进行得有条有理。半夜时分,棺材四周点起了蜡烛,上面铺上了盖棺布,地上撒着刺柏枝,死者削瘦的脑袋下放着印刷的祈祷文,助祭坐在墙角读《旧约》中的诗篇。
客厅里灵柩旁聚集着外来人和自家人,有首席贵族、村长和一些妇女,他们都惊恐地瞪着眼睛,划着十字,弯着腰亲吻老公爵那冰冷、僵硬的手,就情形像一群马对着一匹死马惊跳、围聚、对它喷响鼻一样。
九
在安德烈公爵搬去之前,博古恰罗沃一直是个背后庄园,那儿农民的性格与童山庄园农民的性格完全不同,他们的方言、服装、风俗也不一样。他们自称是草原民族。他们常来童山帮助收割、挖塘或修渠,老公爵夸他们干活有耐力,但不喜欢他们的野蛮。
安德烈公爵最后一次住在博古恰罗沃时实行了一些新措施:建医院,盖学校,减轻役租,这不仅没有让他们的脾气变温和,相反,被老公爵称之为野蛮的特点更为明显。他们之间总是散布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时而说把他们全都要归入哥萨克,时而说让他们皈依一种新的信仰,时而说沙皇发了什么新诏书,时而说一七九七年向保罗·彼得罗维奇宣誓效忠(关于这件事他们传说当时就赐给了他们自由,但被老爷们剥夺了),时而传说再过七年彼得·费奥多罗维奇复位,在他的统治下会自由自在,安居乐业。他们把战争和波拿巴以及他的入侵与反基督、世界末日和绝对自由等混在了一起。
博古恰罗沃周围的地区有些大的村庄,实行的是官府和地主代役租。住在这儿的地主很少,连当仆人和识字的人也少,这儿的农民比其他地方俄罗斯民间生活的神秘特点更明显、更强烈,这些特点的原因和意义现代人是无法解释的。这种现象的外在表现之一便是约二十年前此地农民向一些有温暖江河地区的大迁移。几百个农民,包括博古恰罗沃村的农民,突然卖掉自己的牲畜,拖家带口地向东南方去。这些人带着老婆孩子就像候鸟一样朝着以前谁也没去过的东南方奔走。他们成群结队地起程,有的单独赎身,有的逃跑,有的乘车,有的步行,朝着温暖的江河流域而去。很多人受到处罚,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很多人在路上冻死、饿死,很多人自己又回来了,这个移民潮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就像它毫无缘由地开始一样。但这个民族中的潜流并没停止,而是聚集着新的能量,以便有朝一日再令人费解、出乎意外、同时又很简单、自然、强劲有力地出现。现在,到了一八一二年,了解这个民族的人会发现,这股潜流已聚集了大量的能量,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阿尔帕特奇在老公爵去世前不久来到博古恰罗沃,他发现这儿的人有些躁动不安,童山庄园方圆六十俄里的农民都离开了(任凭哥萨克人毁坏他们的村庄),与此相反,在草原一带,包括博古恰罗沃,听说农民与法国人有来往,从他们那里拿到些文件相互流传,就呆在原地不动了。他通过忠心的仆人得知,前几天在村里影响很大的出官差的车倌卡尔普带回消息说,哥萨克毁坏了居民逃亡的村庄,然而法国人却秋毫无犯。阿尔帕特奇知道,另一个农民昨天还从驻有法国军队的维斯洛乌霍沃村拿回了法国将军写的文书,告诉村民,如果他们留下来,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从他们那里拿了什么,都会作价赔偿。作为证据,这个农民从维斯洛乌霍沃带回一张一百卢布的纸币(他不知道这是伪钞),这是给他预付的干草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尔帕特奇知道,就在他让村长征集大车给公爵小姐从博古恰罗沃运行李的那天早上,村子里召开了群众大会,大家决定不走,要等着。然而时间不等人。五月十五日,即老公爵去世那天,首席贵族督促玛丽娅公爵小姐要在当天离开,因为已经很危险了。他说,十六号以后他就不负任何责任了。老公爵去世那天晚上他走了,但答应第二天来参加葬礼。然而第二天他没能来,因为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法国军队突然逼近了,他只来得及从自己的庄园里带走家人和所有的贵重物品。
德龙村长管理博古恰罗沃近三十年了,老公爵总是亲切地称他为德龙努什卡。
德龙是一个体力和脑力都很强健的农民,一成年,就长满了络腮胡子,因此到六、七十岁也没多少变化,没一根白发,不缺一颗牙,在六十岁时还象三十岁一样性格耿直,强壮有力。
德龙当年也参加了向温暖江河流域大迁移的事件,这之后他很快就当上了博古恰罗沃的村长,此后的二十三年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非常出色。农民们比怕老爷还怕他。老爷们,不论是老公爵,还是年轻的公爵,以及管理员都尊敬他,开玩笑称他为大臣。在任职这些年他没有一次喝醉过,没有生过一次病,不论是整夜不睡觉,还是过多的体力劳动之后,他从没喊过累,尽管他不识字,却没忘记过一笔帐目,他卖的一车一车的面粉也没弄错过一普特,他没忘掉过博古恰罗沃村任何一亩田地哪怕一垛庄稼。
阿尔帕特奇从被毁坏的童山来了之后,就在老公爵出殡那天把这个德龙叫了来,让他为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轻便马车备十二匹马,再备十八架马车从博古恰罗沃运行李。尽管农民是交代役租的,但在阿尔帕特奇看来,完成这项命令不应该遇到什么困难,因为博古恰罗沃有二百三十个赋役单位,农民的日子还是很殷实的。然而村长德龙听完命令后,把眼睛垂下了。阿尔帕特奇给他点出他知道的、可以去借车的农民名字。
德龙说这些农民的马都去拉脚了。阿尔帕特奇又说出一些农民,德龙说,一些人的马派了公差,另一些马体力不行,还有一些因缺饲料都饿死了。依他看来,不仅拉辎重车的马征集不到,连拉轻便马车的马也备不齐。
阿尔帕特奇凝神看了德龙一会,皱起了眉头。就像德龙是一个模范村长一样,阿尔帕特奇给公爵管理了二十年田庄,也是个模范总管。他凭感觉就能非常理解与他打交道的农民的需求和天性,因此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总管。他看了一眼德龙,立即明白了,德龙的回答并没反映出他的想法,而是反映了他周围博古恰罗沃村的普遍情绪。但他也知道,在这里发了财,又被人痛恨的德龙确实会在两个阵营间摇摆不定,一个是老爷的阵营,一个是农民的阵营。他在他的眼光里看到了这种犹豫不决,因此阿尔帕特奇皱着眉头向德龙逼近一步。
“德罗努什卡,你听着!”他说,“你别跟我说费话,安德烈·尼古拉伊奇公爵大人给我下了指示,让所有的人都离开,不能留在敌人这里,对此皇上也发了圣旨。谁留下,就是背叛皇上,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德龙没抬眼睛,回答道。
阿尔帕特奇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哎呀,德龙,你要倒霉的!”阿尔帕特奇说,摇了一下头。
“随您的便!”德龙忧郁地说。
“哎,德龙!住口!”阿尔帕特奇把手从怀里掏出来,庄严地指着德龙脚下的地说:“我不光能看透你,就连你脚下的地也能看透三分,”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德龙脚下的地。
德龙有些发窘,偷偷看了阿尔帕特奇一眼,又垂下了双眼。
“你别说费话,告诉人们都离开家到莫斯科去,明天天亮前准备好马车给小姐拉行李,你也别去参加群众大会,听见了吗?”
德龙突然跪了下来。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你撤了我的职吧!拿去我的钥匙吧,看在基督的份上,撤了我吧!”
“算了吧!”阿尔帕特奇厉声说道:“我能把你脚下的地看透三分”,他又说一遍,他知道他有养蜂技能,晓得该什么时候种燕麦,知道他二十年来一直能得到老公爵的信任,这早就为他赢得了一个巫师的称号,能把人看透三分的能力也只有巫师才具备。
德龙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阿尔帕特奇打断了他:
“你们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啊?你们是怎么想的,啊?”
“我能把人们怎么样?”德龙说,“全都发疯了。我本来就跟他们说……”
“我就说嘛,”阿尔帕特奇说:“人们喝酒吗?”他简单地问了一句。
“全都发起疯来了,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又运来了一大桶酒。”
“那么你听着。我去找县警察局长,你去找农民,让他们别喝酒了,把大车备好。”
“好的,”德龙答道。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也不再坚持了。他管人时间长了,知道要想让人听话,就不要表现出怀疑他们会不听话。从德龙嘴里得到恭顺的“好的”二字,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已经满意了,尽管他不仅怀疑,而且几乎是相信没有军队的命令马车是绝不会备齐的。
事实也是如此,到傍晚时马车并没备齐。村子的小酒馆里又在开群众大会,会上决定要把马赶到森林里去,而且不交出大车。关于这些阿尔帕特奇一点也没告诉小姐,他让人把自己从童山运来的行李卸下来,让这些马准备给小姐拉车,自己就去找警察局长了。
十
父亲落葬之后,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去。一个女仆走到门口说,阿尔帕特奇来请示离开的事。(这还是在阿尔帕特奇与德龙谈话之前)玛丽娅公爵小姐从她躺着的沙发上起来,隔着紧闭的门说,她哪儿也不去,永远也不出去了,让不要打扰她。
玛丽娅公爵小姐躺着的房间窗户朝西,她脸朝墙躺在沙发上,手指拨弄着皮靠垫上的扣子,眼睛只是盯着靠垫看,她的所有思绪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她想着死不能复生,想着她从前不知道自己内心如此卑鄙龌龊,只有在父亲生病时才显露出来。她想祈祷,但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又无法祈祷,去跟上帝说话。她以这种姿势躺了很久。
太阳转到了房子的另一面,下午斜射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房间,照到了玛丽娅公爵小姐正在看着的精制山羊皮靠垫上。她的思路突然中断。她无意识地欠起身子,整理一下头发,站起来向窗户走去,傍晚一股凉丝丝的清风向她袭来。
“是啊,现在你欣赏傍晚的景色再合适不过了!他不在了,没人再打扰你,”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在椅子上坐下,头靠在窗台上。
花园里有人温柔、轻声地叫她,并吻着她的头发。她转过脸来。原来是穿着黑衣,戴着丧章的布里恩小姐。她轻轻地走到玛丽娅公爵小姐旁,叹着气吻了她一下,立即哭了起来。玛丽娅公爵小姐向她转过身去。她想起了她们以前发生的几次冲突,她对她的嫉妒,她还想起了他最近对她变了,不再见她,那么玛丽娅公爵小姐在内心深处对她的指责又是多么不公平。“连我,连我都希望他死,我还能去指责谁!”她想。
玛丽娅公爵小姐清楚地体会到了布里恩小姐的处境,最近她跟他们一家人疏远了,然而她还得寄人篱下,还要依靠这伙人,于是她可怜起她来。她温和而略带询问地看了她一眼,向她伸出手来。布里恩小姐立即哭了起来,吻着她的手,说着小姐的痛苦,她自己也是这份痛苦的承受者。她说在她的痛苦中惟一的安慰就是小姐让她分享自己的痛苦。她说以前的一切误会在这个巨大的痛苦面前都应该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清白的,他在天堂也能感觉到她的爱和感激。小姐听着她说,并不理解她的话,只是偶尔望望她,听着她的声音。
“亲爱的小姐,您的处境相当危险,”停了一会,布里恩小姐说道:“我知道,您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为自己着想,但我爱您,我有义务这样做……阿尔帕特奇找过您了吧?他跟您说过离开的事了吧?”她问。
玛丽娅公爵小姐没说话。她不知道,谁要离开,要去哪里?“难道现在可以想问题,可以做决定吗?横竖还不都是一样吗?”她没有回答。
“您知道吗,亲爱的玛丽娅?”布里恩小姐说“您知道我们处境很危险了吗?我们被法国人包围了,现在上路绝对不安全,如果我们现在走,很可能当俘虏,天知道发生什么事……”
玛丽娅公爵小姐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哎,现在有谁知道,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她说:“当然,我无论如何也不离开他……阿尔帕特奇跟我说了走的事,您去跟他说吧,我什么都不能干,什么都不想干了……”
“我跟他说过了。他希望我们明天能够离开,但我想我们最好是留在这里”布里恩小姐说:“因为,亲爱的玛丽娅,您一定同意,在路上落到当兵的或是暴动农民手里会更危险。”布里恩小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印在一种特殊的、不是俄国纸张上的告示,这是法国将军拉莫写的,让居民不要离开家,说法国政府会给他们应有的保护,她把这张纸交给了玛丽娅公爵小姐。
“我想最好是去找找这个将军,”布里恩小姐说:“我相信,他会给您应有的尊敬。”
玛丽娅公爵小姐读着告示,干巴巴的嚎哭让她的脸抽搐起来。
“您是从谁那儿弄到的?”她问。
“也许是他们从名字看出我是法国人,”布里恩小姐脸红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手里拿着告示,从窗口站起来,脸色苍白,走出了房间,她来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书房。
“杜尼娅莎,让阿尔帕特奇、德龙努什卡、或随便谁来见我,”玛丽娅公爵小姐说,“告诉阿梅莉·卡尔洛夫娜不要进来。”她听见布里恩小姐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赶快离开,赶快离开!”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一想到可能落到法国人手里,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怎能让安德烈公爵知道她落到法国人手里!她,尼古拉·安德烈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女儿岂能请求法国拉莫将军的保护,接受他的恩惠!”这个想法让她极度恐惧,浑身发抖,双颊发热,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仇恨和自尊。她的眼前清楚地浮现出她要受到的苦难和凌辱。“他们法国人会住到这幢房子里,拉莫将军先生会占安德烈公爵的书房,他会翻阅他的信件和文件来消遣。布里恩小姐会在博古恰罗沃尊敬地招待他。出于仁慈他们也会给我一个房间;士兵们会拆毁刚刚修起的父亲的坟墓,摘下他的十字架和星章,他们会给我讲如何打败俄国人,会假装对我的痛苦表示同情……”玛丽娅公爵小姐不是用自己的思想在想,她觉得自己有义务以父亲和哥哥的思想来为自己考虑问题。不管留在哪里,不管她发生什么事,对她自己来说都是无所谓的,然而她觉得自己现在同时又是已故的父亲和安德烈公爵的代表。她不由自主地用他们的思想来考虑问题,用他们的感情来感觉一切。现在,不论他们会怎样说,不论他们会怎样做,她觉得都必须去做。她走进安德烈公爵的书房,尽量体会着用他的思想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本来以为跟着父亲一块离去的生的需求,突然又以一种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出现在玛丽娅公爵小姐面前,并且充满了她的全身。
她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满脸通红,一会儿叫阿尔帕特奇,一会儿叫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一会儿叫吉洪,一会叫德龙进来。杜尼娅莎、保姆和侍女们都说不清布里恩小姐的话有几分正确。阿尔帕特奇不在家,他去找警察局长了。建筑师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睡眼惺忪地来到玛丽娅公爵小姐跟前,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十五年来他回答老公爵问题时总是带着赞同的微笑,不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他同样以这种微笑回答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问题,因为从他的回答中得不出任何确定的答案。老仆人吉洪被叫来了,他双颊深陷、面容消瘦,显示出无法摆脱的痛苦,对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所有问题都回答:“是的,公爵小姐”,他看着她,努力克制着不哭出来。
村长德龙终于走进屋来,他向玛丽娅公爵小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就立在了门框旁。
玛丽娅公爵小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他对面停了下来。
“德龙努什卡,”玛丽娅公爵小姐说,无疑把他当朋友,那个每年一次到维亚济马开交易会时都会笑眯眯地给她带特制的蜜糖饼干的那个朋友。“德龙努什卡,现在,在我们发生不幸之后,”他开始说话,但又停了下来,无力再说下去。
“这都是上帝的安排,”他叹了口气说。俩人都不言语了。
“德龙努什卡,阿尔帕特奇不知到哪儿去了,我没有人可商量。人家说我不能走,这是真的吗?”
“公爵小姐,您怎么不能走,可以走。”德龙说。
“人家告诉我,说有敌人,很危险。亲爱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明白,我身边也没人。我必须在今天夜里或明天早上离开,”德龙不说话,他皱着眉头看了小姐一眼。
“没有马,”他说:“我跟雅科夫·阿尔帕特奇说过了。”
“为什么没有?”公爵小姐问。
“这都是上帝的惩罚,”德龙说:“有些马被军队征去了,有些死了,这是什么年景啊。别说喂马了,人都快饿死了!人们都三天没吃饭了,什么都没有了,全毁掉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认真地听着他说的话。
“农民都破产了?他们没有粮食?”她问。
“都要饿死了,”德龙说:“就更别说车了……”
“德龙努什卡,你为什么不早说呢?难道不能帮他们吗?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奇怪,现在,在这种她内心充满痛苦的时刻,哪里还分什么穷人和富人,富人还怎能不帮穷人。她隐约知道,听说过有‘老爷粮食’这件事,这些粮食有时会分给农民。她还知道,不论是哥哥还是父亲都不会拒绝帮助贫困的农民,她只是害怕在她吩咐分给农民粮食这件事上别说错什么,她想亲自料理这件事。她很高兴有了这样一个借口来忙活,这样忘掉自己的痛苦也就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了。她开始详细讯问农民的境况,问博古恰罗沃‘老爷粮食’的储备情况。
“我们这儿有‘老爷粮食’吧?我哥哥的?”她问。
“老爷粮食完好无损,”德龙骄傲地说:“咱们公爵没下令卖掉。”
“把它分给农民吧,需要多少就分多少,我以哥哥的名义允许你这样做。”玛丽娅公爵小姐说道。
德龙努什卡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这些粮食够的话,你就分给他们吧,全都分出去。我以哥哥的名义命令你,告诉他们,说我们的东西,也就是他们的。为了他们,我们没什么舍不得的。就这样说。”
公爵小姐说话时,德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撤了我的职吧,亲爱的小姐,看在上帝的面上,把我的钥匙拿去吧,”他说:“我干了二十三年,没做过错事,撤了我的职吧,看在上帝的面上。”
玛丽娅公爵小姐不明白他想要她干什么,为什么要撤他的职。她回答说,她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为了他和农民她会做任何事情。
十一
一个小时之后,杜尼娅莎来告诉公爵小姐说,德龙和所有的农民按小姐的吩咐都来了,他们聚集在粮仓旁,想和女主人说话。
“但我没叫他们来呀,”玛丽娅公爵小姐说:“我只是让德龙努什卡把粮食分给他们。”
“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姐呀,让人把他们赶走吧,别去见他们,这是个骗局。”杜尼娅莎说,“等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一回来,我们就走,您别……”
“什么骗局?”公爵小姐诧异地问。
“我知道,您一定要听我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不信您问保姆。听说他们不同意按您的命令离开博
古恰罗沃。”
“你说的好象不对。我从没让他们离开……”玛丽娅公爵小姐说:“把德龙努什卡叫来。”
德龙来了,证实了杜尼娅莎的话,农民是按小姐的吩咐来的。
“可我从没叫他们来呀”小姐说:“你肯定把我的话说错了。我只说让你把粮食分给他们。”
德龙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
“如果您下命令,他们就会走的,”他说。
“不,不,我去见他们,”玛丽娅公爵小姐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不顾杜尼娅莎和保姆的劝阻,出来站到了台阶上。德龙、杜尼娅莎、保姆和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跟在她后面。
“他们也许认为我分给他们粮食是让他们留在原地,而我自己走,把他们丢给法国人不管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心想,“我会答应他们在莫斯科郊区发给他们农奴月粮和房子,我相信安德烈处在我的位置,做的比这还好,”她一边想,一边在暮色中向聚集在粮仓旁边牧场上的一群人走去。
挤在一块的这群人动了一下,赶快脱下帽子。玛丽娅公爵小姐垂下眼睛,两条腿被裙摆绊着,向他们跟前走去。那么多双长相各异、年老的和年轻的眼睛齐刷刷向她射来,有那么多张不同的面孔,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她一张面孔也没看清楚。她觉得突然需要跟大家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但当她意识到她是父亲和哥哥的代表,这给了她力量,于是她壮起胆子说了起来。
“你们来了,我很高兴,”玛丽娅公爵小姐开始说,她没抬眼睛,觉得她的心脏跳的那样快,那样剧烈。“德龙努什卡跟我说,战争让你们破产了。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哀,为了帮助你们,我在所不惜。我要走了,因为这儿已很危险,敌人已很近了,因为……我的朋友们,我会把一切都给你们,请你们都拿去,我们所有的粮食,让你们不再受穷。如果有人告诉你们,说我给你们粮食是为了让你们留在这里,这绝不是真的。相反,我请你们带着所有的财产到莫斯科郊区去,在那里我会负担你们的一切,你们需要什么我都答应。会给你们房子和粮食。”玛丽娅公爵小姐停下来了。人群里传出了几声叹息。
“我这样做并不代表我自己,”小姐继续说:“我是以已故父亲的名义,他曾是你们的好主人,也是代表我哥哥和他的儿子。”
她又停了下来。没有人打断她的沉默。
“我们大家忍受的是同一个痛苦,我们就一同来分担吧,我的东西也是你们的东西。”她环视了一下站在她面前的人们的面孔,说道。
所有注视她的目光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但她却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不知这是好奇、忠诚、感激还是害怕和不信任,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
“我们对您的仁慈非常感激,但我们不能拿老爷的粮食,”人群后面发出一个声音。
“那是为什么?”小姐问。
谁也没回答,于是玛丽娅公爵小姐扫视了一遍人群,她发现,现在所有与她目光相遇的眼睛都垂下了。
“你们究竟为什么不想要?”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这种沉默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很不舒服,她想尽力捕捉一个人的目光。
“为什么你们不说话?”小姐对站在她面前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说:“如果你认为还有什么需求,那就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做。”她终于捕捉到了他的目光,说道。但他却好像对此大为生气,完全低下了头,嘟囔说:
“干吗要同意您,我们不需要粮食。”
“干吗呀,让我们把一切都抛弃?不干!不同意……我们不同意。我们怜悯您,但我们不同意。你自己走吧,一个人走……”人群中不同的地方发出这样的声音。所有人的脸上又出现了同样的表情,现在这种表情已不是好奇和感激,而是恶狠狠的决心。
“可能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玛丽娅公爵小姐苦笑着说:“你们为什么不想走?我答应给你们安排吃住。在这儿敌人会把你们抢光……”
但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声音淹没了。
“我们不同意,让敌人抢吧!我们不要你的粮食,我们不同意!”
玛丽娅公爵小姐又想在人群中捕捉个目光,但这次谁都不看她,看得出,所有的眼睛都在逃避她,她觉得很奇怪,又不自在。
“看见了吧,她说的倒挺好,跟着她就去当农奴吧!把房子都拆毁去受奴役吧。说的倒好,我把粮食给你们!”人群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玛丽娅公爵小姐低着头离开了,走进房子。她又跟德龙说了一遍让明天备好马准备离开,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想心事。
十二
这一夜,玛丽娅公爵小姐在自己房间里打开的窗前坐了很久,听着村子里传来的农民的说话声,但她没去想他们。她觉得,不论她怎样想,反正她理解不了他们。她只想一件事,想自己的悲伤,现在这个悲伤被眼前的忙乱打断之后,已经成为她的过去了。现在她已经能够回忆,能够哭泣,能够祈祷了。太阳落山后,风也停了。夜很宁静,很凉爽。到十一点多,说话声渐渐沉寂下来,一阵鸡鸣之后,一轮圆月从椴树后升起,白白的、清新的、带着露珠的雾气升腾起来,村庄和房屋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刚刚过去的情景――父亲生病和弥留时刻,一幕幕地出现在她的眼前。现在她怀着略带忧伤的快乐心情回忆起这些片断,只有父亲临死时的最后一幕她是非常恐惧地不愿想起,她觉得,在这寂静而神秘的深夜她甚至无力在脑海里回溯这一切。她那样清晰、详细地回忆起这一切,让她觉得这忽而是现实,忽而是过去,忽而又是未来。
她的眼前清晰地出现了他在童山中风的那一刻,他被人架着胳膊从花园拖回来,他转动着僵硬的舌头想说什么,扬着花白的眉毛,不安而又胆怯地望着她。
“他当时就想对我说临终前说的话,”她想:“他一直在想着他对我说的话。”她清楚地回忆起他中风的前一天夜里发生在童山的事,玛丽娅公爵小姐预感到不幸的降临,违背他的意志留在他身边。她没睡着,夜里踮着脚尖下了楼,走到那晚父亲睡觉的花房门口,倾听他的声音。他用饱受折磨、非常疲惫的声音跟吉洪说着什么。看得出,他想跟人说话。“他为什么不叫我?他为什么不让我去代替吉洪?”玛丽娅公爵小姐当时和现在都这样想。“他当时是怎样想的,他永远也不会说出来了,对谁都无法说了。他本该说出想说的一切,能够倾听他、理解他的人是我,而不是吉洪,那一时刻,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都一去不复返了。为什么当时我没进去?”她想。“也许他当时就想告诉我他临终前对我说的话。他当时跟吉洪说话时两次提到了我。他想见我,而我就站在门外。他跟吉洪说话时很忧郁,很难过,因为吉洪不懂他的意思。我还记得,他跟他说起了丽莎,就像她还活着一样,他忘了,她死了,而吉洪跟他说她不在世了,他喊道:“傻瓜”。他当时很难受。我在门后听到他呼哧呼哧地躺到床上,大声喊“我的天哪!”当时我为何没进去?他会怎样对我?我会失去什么呢?也许他当时就会得到安慰,就会对我说出那个词”。于是玛丽娅公爵小姐大声说出了临死那天他对她用的那个温柔的词,“心――肝!”,玛丽娅公爵小姐又说了一遍,大哭起来,这次流的是让她心里轻松的眼泪。现在他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不是她记事以来见过的面孔,不是她总是从远处看见的面孔,而是一张疲惫的、怯生生的面孔,是她最后一次弯下腰凑近他的嘴去听他说话,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每一个皱纹和细微之处的面孔。
“心肝!”,她又重复一遍。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在想什么?现在他又在想什么?”突然她想到了这个问题,回答她的是,随之在她眼前出现了他躺在灵柩里缠着白头巾的面孔。她亲吻他时,确信这不是他,而是某种神秘、可憎的东西,当时让她产生的恐惧情绪,现在又充满了她的全身。她竭力去想别的事,想祈祷,但什么也没心思做。她睁大眼睛看着月光和影子,时刻等着看见他死去的面容,她觉得,这栋房子内外所笼罩的寂静把她镇住了。
“杜尼娅莎!”她轻声叫道。“杜尼娅莎!”她狂喊起来,冲出寂静向女仆的房间跑去,迎面碰上向她跑来的保姆和女仆们。
十三
八月十七日,罗斯托夫和伊利英带着刚刚被俘回来的拉夫鲁什卡和一个传令骠骑兵从距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驻地扬科夫出发,他们骑马奔驰而去,想试一试伊利英刚买的马,也想弄清楚村子里有没有干草。
博古恰罗沃最近三天一直处于两军阵营之间,俄军后卫和法军前哨都能轻易出入,所以罗斯托夫作为一名细心的骑兵连长,想赶在法国军队之前搞到留在村子里的粮草。
罗斯托夫和伊利英情绪极好,他们向博古恰罗沃,即公爵的庄园驰去,希望找到一大群家仆和漂亮姑娘,一路上,他们一会儿讯问拉夫鲁什卡拿破仑的事,对他的讲述哈哈大笑,一会儿你追我赶,试着伊利英的马。
罗斯托夫不知道,也没想到他妹妹的未婚夫博尔孔斯基的庄园正在他要去的这个村子里。
快到博古恰罗沃时,斯托夫和伊利英纵马沿着前面的缓坡奔驰,进行最后一次比赛,罗斯托夫超过伊利英,第一个跑到博古恰罗沃村的大街上。
“你领先了,”伊利英说,脸胀得通红。
“我总是领先,在草地上是,这里也是,”罗斯托夫答道,用手抚摸着累得浑身是汗的顿河种马。
“我骑的是法国马,公爵大人,”拉夫鲁什卡在后边说,他把自己拉车的驽马称为法国马,“否则我会领先,只是不想让别人丢面子。”
他们骑着马慢慢走近聚集了一大群农民的粮仓旁。
看见来了几个骑马人,有几个农民摘下帽子,有几个没摘帽子。两个满脸皱纹、长着稀稀落落胡子的高个子老农从小酒馆出来,满脸笑容,摇摇晃晃,嘴里还唱着一首很难听的歌,他们向这几个军官走过来。
“伙计们,”罗斯托夫笑着说:“有干草吗?”
“瞧,他们都是一个模样……”伊利英说。
“快乐的……人们……”两个农民面带幸福的微笑唱着。
一个农民从人群中出来,向罗斯托夫走去。
“你们是哪边的人?”他问。
“法国人,”伊利英笑着回答:“瞧,这就是拿破仑,”他说,指了指拉夫鲁什卡。
“这么说是俄国人了?”农民又问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的兵力强吗?”另一个个头矮小的农民也向他们走去,问道。
“很强,很强,”罗斯托夫说,“你们干吗都聚在这里,”他补充说:“是过节,还是怎么的?”
“老人们聚在这里,是在开会,”这个农民说着,向一边走去。
这时,通向老爷正房的小路上出现两个女人和一个戴着白帽子的男人,正朝军官们走来。
“穿粉衣服的是我的,说好啦,你可别抢!”看见果断地朝他走来的杜尼娅莎,伊利英说。
“她是我们大家的!”拉夫鲁什卡对伊利英使个眼色,说道。
“我的美人儿,你需要什么?”伊利英面带微笑地问。
“公爵小姐让来问问,你们是哪个团的,叫什么名。”
“这是罗斯托夫伯爵,骑兵连长,而我是您忠实的仆人。”
“一群……人……哪!”醉汉大声唱着,带着幸福的微笑瞅着正在跟姑娘说话的伊利英。阿尔帕特奇也跟在杜尼娅莎后面来找罗斯托夫,老远就脱掉了帽子。
“军官大人,我斗胆麻烦您,”他恭敬但对这样年轻的军官又略带轻视地说,把手放在怀里。“我的女主人,就是本月十五号刚刚故世的上将尼古拉·安德烈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女儿,因这些人的无礼,在此落难了,”他指了指农民:“她欢迎您光临,是否能……”阿尔帕特奇带着忧伤的笑容说:“离开一点,否则当着……不方便”阿尔帕特奇指着那两个跟在他后面,就像围着马不停地转的马尾蝇似的农民说。
“啊!……阿尔帕特奇……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太好了!看在基督的面上,饶恕我们吧。多好呀!啊?”农民们说道,一边高兴地对着他笑。罗斯托夫看了一眼那两个喝醉的老头,也笑了。
“或许,这使大人您很开心吧?”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不卑不亢地用那只没插在怀里的手指着那两个老头说。
“不,这没什么可开心的,”罗斯托夫说着,走开了,“怎么回事?”他问。
“我斗胆向大人报告,这些粗野的农民不放女主人离开庄园,还威胁要卸下马来,这不,从早晨就收拾好了,但公爵小姐就是走不了。”
“竟然会这样!”罗斯托夫大叫起来。
“我很荣幸向您汇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阿尔帕特奇又说一遍。
罗斯托夫下了马,把马交给传令兵,就和阿尔帕特奇朝房子走去,边走边问他详细情况。确实,昨天小姐建议分给农民粮食,它跟德龙及开会的人做的解释最后把事情搞砸了,德龙彻底交了钥匙站到农民一边去了,阿尔帕特奇派人找他,他也不肯来。早晨小姐让套马动身的时候,一大帮农民来到粮仓旁,他们派人来说,不放小姐离开村子,说有命令不能运走东西,说他们还要卸掉那几匹马。阿尔帕特奇去找他们,再三劝说,但他们却说(说的最多的是卡尔普,德龙在人群中没露面),有命令不能放小姐走,说只要小姐留下来,他们依旧会为她效力,处处服从她。
正当罗斯托夫和伊得英策马奔驰的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不顾阿尔帕特奇、保姆和女仆的劝阻,让人套上车想走,但当他们看见疾驰而来的几个骑兵时,都把他们当成了法国人,车夫跑散了,房子里响起女人的一片哭喊声。
“天哪!我的亲人哪!是上帝派你来的,”当他们看见罗斯托夫穿过前厅时,激动地说。
人们把罗斯托夫带到玛丽娅公爵小姐跟前时,她正束手无策、焦急不安地坐在大厅里。她不知道他是谁,来干什么,会把她怎样。当她看清这是一张俄国人的面孔,从他进门和开始说的几句话知道了他是自己人,她那深邃、明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就非常激动、断断续续、略带颤抖地说了起来。罗斯托夫立即觉得这次邂逅有些浪漫色彩。“一个无助的、伤心的姑娘落在了一群野蛮暴动的农民手里!真是奇怪的命运把我引到了这里!”罗斯托夫看着她,听她说话,一边在想。“她的面容和表情多么温顺,多么高雅!”听着她胆怯的叙述,他想道。
当她说起这都发生在父亲葬礼的第二天时,她的声音颤抖了。她转过脸去,好像怕罗斯托夫把她的话当成想得到他的怜悯,胆怯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罗斯托夫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玛丽娅公爵小姐察觉了,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种目光让人忘记了她那不太漂亮的面容。
“公爵小姐,我碰巧来到此地,能为您效劳真是太荣幸了。”罗斯托夫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您可以动身了,我以我的荣誉向您保证,假如您允许我护送,没有一个人敢与您作对。”他像对待皇家女士一样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就朝门口走去了。
罗斯托夫恭敬的语调好像要表明,尽管他觉得与她认识很荣幸,但他不想利用她落难的机会与她套近乎。
玛丽娅公爵小姐明白而且珍视这一点。
“我非常非常感谢您,”她用法语说:“但我希望这只是误会,在这当中谁都没有错。”小姐突然哭了起来:“请您原谅。”她说。
罗斯托夫皱着眉头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就走出了房间。
十四
“怎样,够迷人的吧?不,老兄,我的粉衣姑娘才迷人,她叫杜尼娅莎……”伊利英看了罗斯托夫一眼,不吱声了。他看出他的英雄连长的心情完全变了。
罗斯托夫恶狠狠地瞪了伊利英一眼,没理他,快步朝村子走去。
“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我要给这帮强盗点厉害!”他自言自语地说。
阿尔帕特奇尽量不跑,而是迈着平稳的步伐,快步追上了罗斯托夫。
“您决定怎样办?”他赶上了他,问道。
罗斯托夫停下来,攥着拳头,突然凶巴巴地向阿尔帕特奇靠近一步。
“决定?什么决定?老东西!”他朝他喊道:“你看什么?啊?农民暴动了,而你却对付不了?你自己就是个叛徒。我了解你们,我要剥了你们的皮……”他好像怕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激情,撇下阿尔帕特奇,快步朝前走去。阿尔帕特奇迈着平稳的步伐忍辱追赶着罗斯托夫,继续向他说着自己的想法。他说,农民现在执迷不悟,此刻没有军队的帮助与他们对抗是不明智的,说是不是最好先去叫军队来。
“我还给他们叫军队……我就是要对抗他们,”尼古拉几乎丧失了理智,因为狂怒和需要发泄这种狂怒而喘不上气来。他也不清楚自己将会怎样做,只是无意识地,迈着快步坚定地朝人群走去。离人群越近,阿尔帕特奇越觉得他不理智的举动可能会产生好的效果。人群中的农民看着他飞快、坚定的步伐和刚毅、阴沉的面孔也有同感。
骑兵们进了村子,罗斯托夫去见小姐之后,人群中就出现了混乱和争执。有些农民开始说这些是俄国人,他们怎能对阻拦小姐的事不生气。德龙就持这种观点。但他刚一说出来,卡尔普和其他农民就向老村长攻击。
“你在村社横行霸道多少年了?”卡尔普向他喊道:“你是无所谓!你可以把钱罐子挖出来运走,拆不拆我们的房子,你不在乎,是吧?”
“说了要维护秩序,谁都不能离开家,让一点东西也别带走,就是这样!”另一个农民喊道。
“本来轮到你儿子去当兵,想必是你舍不得自己的娃娃,”突然一个瘦小的老头也开始攻击德龙:“就把我家的万卡抓去。哎呀,我们没活路了!”
“反正我们也没活路!”
“我并不反对村社!”德龙说。
“反对你倒不反对,就是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
两个高个子老头说了自己的意见。罗斯托夫在伊利英、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的跟随下,刚走近人群,卡尔普就把手指插进腰带,微笑着朝前跨一步。相反,德龙却赶紧藏到了后排,人群挤得更紧了。
“哎!你们谁是村长?”罗斯托夫快步走向人群,喊道。
“村长呀?找村长干什么?”卡尔普问。
还没等他说完,他的帽子就从头上飞了出去,脑袋挨了重重的一拳,歪向了一边。
“摘掉帽子,你们这帮叛徒!”罗斯托夫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村长在哪里?”他又狂喊一声。
“村长,叫村长呢……德龙·扎哈雷奇,叫您呢,”不知哪里传来急促而恭顺的声音,一个个都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
“我们不暴动,我们遵守秩序,”卡尔普说道,突然后面有几个人同时说:
“还是老人们说的对,你们发号施令的人太多了……”
“还顶嘴?暴动!……强盗!叛徒!”罗斯托夫毫无目的地喊着,连声音都变调了,一把抓住卡尔普的领子:“把他绑起来,绑起来!”他喊着,尽管除了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没人来绑。
拉夫鲁什卡向卡尔普跑去,抓住他,把他双手背到后面。
“想让我把我们部队从山那边叫来吗?”他喊道。
阿尔帕特奇转向农民,点了两个人的名,让来绑卡尔普。农民服服帖帖地走出人群,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村长在哪里?”罗斯托夫喊。
德龙脸色苍白,愁眉不展地走出人群。
“你是村长?把他捆起来,拉夫鲁什卡!”罗斯托夫喊道,好像连这个命令也不会遇到抵抗似的。确实,又有两个农民绑德龙,而德龙好像要帮他们的忙,自己解下了腰带,递给了他们。
“你们都给我听着,”罗斯托夫对其他农民说:“现在都回家去,别让我再听见你们说话。”
“我们谁也没欺侮。我们只不过是一时糊涂。尽干荒唐事……我就说过,这是不合规定的,”人们相互指责着。
“我跟你们说了,”阿尔帕特奇又开始行使他的权力:“这样不好,伙计们!”
“都是我们糊涂,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人们回答他,人群立刻散开,消失在村子里不见了。
人们把被捆的两个农民带到了老爷的院子。两个醉汉也跟来了。
“哎,让我看看你!”一个醉汉对卡尔普说。
“难道能这样跟老爷说话吗?你以为你是谁?”
“真是傻瓜,”另一个附和道:“就是,傻瓜。”
两小时后,几辆大车停在了博古恰罗沃庄园的院子里。农民们飞快地把老爷的东西搬出来,放到车上,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吩咐,把德龙从关着的大箱子里放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指挥这些农民。
“你别这样乱放,”一个圆脸,面带笑容的高个子农民一面说,一面从女仆手里接过小匣子。“它也是值钱的。你怎么能就这么扔,这么绑绳子,会磨坏的。我可不喜欢这样。办事一定要有良心,要有规矩。就这样,用席纹布裹上,再盖上干草,这就行了,好极了!”
“瞧,这是书,是书!”另一个往外搬安德烈公爵书橱的农民说:“你别抓坏了!伙计们,真沉啊,这书好重!”
“是啊,写书可不是闹着玩的!”圆脸高个子农民指着放在上面的大词典,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罗斯托夫不想和小姐套近乎,所以没去见她,而是留在村子里等着她出来。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马车从院子里出来后,罗斯托夫就上了马,一直护送她到了距博古恰罗沃十二俄里的我军占领的地界。在扬科夫的客店,他恭敬地与她道别,第一次吻了她的手。
“您不必介意,”当玛丽娅公爵小姐向他表达救命之恩(她就这样称他的行为)时,他红着脸说道:“任何一个警官都会这样做的。如果我们仅仅需要对付农民的话,我们就不会让敌人深入这么远了,”他说着,不知为何不好意思,尽量想改变话题:“我很荣幸有机会认识您,愿你幸福、快乐,希望以后我们能在更愉快的场合见面。如果您不想让我脸红的话,就不要再谢了。”
但小姐假如说不再用言语表达谢意的话,现在则是用整个充满感激与温存的表情来表达谢意。她不相信他说的无需感谢的话,相反,假如没有他,她无疑要么死于法国人之手,要么死于暴动的农民之手。他为了救她,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无疑,这是一个能理解她处境和悲伤的心灵高尚的人。当她哭着倾诉他丧父之痛时,他善良真诚的眼睛噙着泪花,与她分担悲伤,这一幕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玛丽娅公爵小姐与他告完别,只剩下一个人时,突然觉得泪水盈眶,她不止一次地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她是不是爱上了他?
在去莫斯科的路上,尽管小姐的处境并没好转,跟她同坐一辆车的杜尼娅莎发现,小姐多次把头伸出窗外,不知为何既高兴又忧伤地微笑着。
“就算我爱上他,那又有什么?”玛丽娅公爵小姐暗自寻思。
尽管她对自己也羞于承认,她先爱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或许永远不会爱她,但值得宽慰的是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她一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上一个男人,她就没有错了。
有时她想起他的眼神、他的同情、他说的话,她觉得这种幸福不是没有可能的。那时杜尼娅莎就发现,小姐面带微笑地望着车窗外。
“真想不到他会来博古恰罗沃,而且是在这种时刻,”玛丽娅公爵小姐想:“也真想不到他的妹妹会拒绝了安德烈公爵!”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这一切都看成是上天的安排。
玛丽娅公爵小姐留给罗斯托夫的印象非常好。一想起她,他就变得快乐起来,当同伴们得知他在博古恰罗沃的奇遇后,对他开玩笑说,他去找干草,却找到了俄国最富有的一个未婚妻,听到这话,罗斯托夫生气了。让他生气的是与这个有巨额家产、可爱、温顺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结婚的念头老是违背他的意志,钻进他的头脑。就他的条件来说,尼古拉不能指望找到比玛丽娅公爵小姐更合适的妻子,因为与她结婚会让伯爵夫人,也就是他的母亲开心,也会让父亲的境况好转,甚至,尼古拉觉得,这还能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幸福。
但索尼雅怎么办?他的海誓山盟又怎么办?因此当他们拿博尔孔斯卡娅小姐跟他开玩笑时,他就生气了。
十五
库图佐夫接到指挥军队的命令后,想起了安德烈公爵,就给他发个命令让到总司令部来见他。
安德烈公爵到来察列沃-扎伊米希时,正好是库图佐夫第一次检阅部队那天,也正好是那一时刻。安德烈公爵在村子里总司令马车停着的神甫家门口停下来,坐在大门口的长凳上等候勋爵,现在大家都这样称呼库图佐夫。村子后面的田野上一会传来军乐声,一会传来许多人向新任总司令喊“乌拉”的欢呼声。离安德烈公爵十步远的地方,两个勤务兵,一个信使和一个管家趁公爵不在,天气又好,在大门旁闲呆着。一个面色黝黑、长满了络腮胡子的小个子骠骑兵中校来到大门口,他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问道:“勋爵是不是在这里,他马上回来吗?”
安德烈公爵说,他不是勋爵司令部的人,也是刚来的。骠骑兵中校又问一个服饰漂亮的勤务兵,总司令的勤务兵带着司令官的勤务兵与军官说话时惯有的傲慢答道:
“什么,勋爵?也许马上就回来吧,您有什么事?”
骠骑兵中校对勤务兵的语调暗暗一笑,下了马,把马交给传令兵就向博尔孔斯基走来,微微向他鞠了个躬。博尔孔斯基往旁边挪了挪,骠骑兵中校就坐到了他的旁边。
“您也在等总司令?”骠骑兵中校说:“据说,他平易近人,感谢上帝。要是跟德国佬处事可就麻烦了!难怪叶尔摩洛夫要当德国人。现在也许俄国人可以说话了,否则还不知会怎么样。一劲撤退、撤退。您参过战吗?”他问。
“我有幸,”安德烈公爵回答“不仅参加了撤退,还在这次撤退中失去了所有珍贵的东西,别说庄园和老宅了,还有父亲也悲痛地去世了,我是斯摩棱斯克人。”
“啊?您是博尔孔斯基公爵吧?很高兴同您认识,我是杰尼索夫中校,大家都叫我瓦西卡,”杰尼索夫握着安德烈公爵的手,关切地望着他的脸:“是的,我听说了。”他深表同情地说,稍微沉默一会,又说道:“真是一场西徐亚战争。这一切固然不错,只是苦了那些替人吃苦受累的人了。那么您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他摇了摇头“很高兴,公爵,很高兴认识您。”他又握着他的手,面带忧伤的笑容补充一句。
安德烈公爵是从娜塔莎的讲述中知道杰尼索夫的,她说这是她的第一个求婚者。现在这让他既甜蜜又苦涩地体验到他最近已不去思考的痛苦,但这些痛苦却仍然萦绕在他的心里。最近发生的许多大事,像斯摩棱斯克沦陷、回童山庄园、不久前得到的父亲死讯,他深深地陷入这些往事当中,而那些往事他早就不去想了,就算偶尔想起,也不像以前那样难受了。而对于杰尼索夫,博尔孔斯基的名字所引起的回忆是很遥远、有些诗意的。那天晚饭后,听娜塔莎唱完歌,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向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求了婚。想起那段时间和对娜塔莎的爱,他笑了一笑,马上就转到了现在让他特别着迷的事上。这就是他撤退时在前哨想到的一个战役计划。他曾把这个计划交给巴克莱·德·托利,现在又打算呈交给库图佐夫。战役计划的宗旨是:法军的战线过长,我们不能从正面出击,阻挡敌人的道路,而是要截断他们的交通线,或者一面从正面出击,一面打他们的交通线。他开始给安德烈公爵讲自己的战役计划。
“他们保不住整条战线,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敢说,我们能切断它。给我五百人,我就去冲破它,这是真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游击战。”
杰尼索夫站起来,用手比划着,给博尔孔斯基讲着自己的作战计划。在他叙述当中,从检阅处不断传来部队的喊声,这喊声与军乐声和歌声混在一起,显得更不协调,传得更远。村子里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和叫喊声。
“他来了!”一个站在门口的哥萨克喊道:“过来了!”
保尔康斯基和杰尼索夫向站着一小群士兵(这是仪仗队)的大门口挪去,看见库图佐夫骑着一匹不很高的枣红马,正沿街走来。一大群侍从将官跟在他后面。巴克莱几乎是与他并排走着,一群军官在他们后面和周围喊着“乌拉!”
几名副官首先跑进院子。库图佐夫不耐烦地催着他的马,马在他的重压下缓慢地迈着溜蹄步。库图佐夫一面把手举向白色近卫重骑兵军帽(带着红色的帽箍,没有帽舌),一面频频点头。走近向他敬礼的、大部分获得过骑士勋章、身材高大的近卫兵仪仗队时,他沉默片刻,以领导人特有的那种逼视的目光盯了他们一会,然后转向站在他周围的一群将军和军官。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微妙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
“有这么好的官兵还要撤退、撤退!”他说:“好了,诸位将军,再见吧,”他说着就催马从安德烈公爵和杰尼索夫身边走过,向大门走去。
“乌拉!乌拉!乌拉!”人们在他身后呼喊着。
库图佐夫比安德烈公爵上次见过时更胖了,皮肤松弛,有些浮肿,但他所熟悉的一只白眼球,伤疤和脸上及身体的疲倦表情还与以前一模一样。他穿着陆军礼服(肩上斜跨着细皮带编的绶带),戴着白色近卫重骑兵军帽。他摇摇晃晃地坐在自己那匹精神抖擞的马背上。
“嘘……嘘……嘘……”他轻声地吹着口哨,进了院子。他的脸上显示出紧张的仪式过后宁静的喜悦,想休息一下。他从马蹬子里抽出左脚,全身倒下,吃力的皱几下眉,用胳膊肘支着膝盖使劲把脚抬过马鞍,满意地哼了一下,就落到了等着接他的哥萨克兵和副官们手里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眯缝着眼睛向四面打量了一下,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显然没认出他来,就蹒跚着朝台阶走去。
“嘘……嘘……嘘……”他吹起了口哨,又朝安德烈公爵看一眼。几秒钟过后,安德烈公爵面孔的印象才与他对这个人的回忆联系起来(老年人经常这样)。
“啊,你好,公爵!你好,亲爱的,走吧……”他疲倦地说,又环顾了一下周围,重重地迈上了在他的身体下吱嘎作响的门廊。他解开衣扣,在门廊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你父亲怎么样?”
“昨天刚得到他去世的消息,”安德烈公爵简短地答道。
库图佐夫睁大惊惶的双眼看了安德烈公爵一眼,然后脱下帽子,在自己身上划了个十字:“愿他在天之灵安息!我们都违背不了上帝的旨意。”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我爱他,尊敬他,也非常同情你的不幸。”他揽着安德烈公爵,把他搂向自己肥胖的胸膛前,很长时间没放开他。当他放开他后,安德烈公爵看到库图佐夫的厚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的眼里噙满泪花。他叹了口气,用两手抓着凳子站起来。
“走吧,到我那儿去,我们聊聊,”他说道,但这时在敌人面前从不知畏惧的杰尼索夫,在上司面前也不胆怯,他不顾台阶旁副官们生气地小声阻拦,马刺碰得叮当响着,走上了门廊的台阶。库图佐夫双手撑着凳子,不满地看了一眼杰尼索夫。杰尼索夫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说是要向勋爵大人报告一件对国家非常重要的事。库图佐夫开始用疲惫的目光打量杰尼索夫,做了个厌烦的手势,把手放在肚子上,反问道:“对国家有好处?这是什么?说吧!”杰尼索夫像姑娘一样脸红了(看到这个满脸胡须,又老又醉态的人脸红还是很让人惊奇的),他开始大胆地叙述起在斯摩棱斯克和维亚济马之间截断敌人战线的计划。杰尼索夫住在这一地区,因此对地势很了解。他的计划无疑是不错的,尤其是他说的那样自信。库图佐夫看着自己的双脚,一面瞅瞅隔壁院落的小房子,好像他在等待会有令人不快的事情似的。在杰尼索夫说话时,从他看着的小房子里真的出来一个掖下夹着公文包的将军。
“怎么?”在杰尼索夫叙述当中库图佐夫说话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大人,”将军说。库图佐夫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一个人怎么能什么都来得及?”然后继续听杰尼索夫的叙述。
“我以一个俄国军官的荣誉保证,”杰尼索夫说:“我能切断拿破仑的交通线。”
“基利尔·安德烈耶维奇·杰尼索夫,首席军需官,是你的什么人?”库图佐夫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是我的亲叔叔,大人。”
“噢!我们是朋友,”库图佐夫高兴地说:“好啊,好啊,亲爱的,你留在参谋部吧,明天我们再谈。”他向杰尼索夫点了下头,就转过身去接科诺夫尼岑送来的文件。
“公爵大人是不是该回屋了,”值班将军不满地说:“还得审阅一些计划,签署一些文件。”这时从屋里出来一个副官报告说,司令部里一切准备就绪。但显然库图佐夫想处理完事情再进屋。他皱了一阵眉……
“不,亲爱的,让人搬一张小桌子来,我在这儿看,”他说:“你别走,”他对安德烈公爵说。安德烈公爵留在台阶上,听着值班将军的报告。
在报告当中,安德烈公爵听到门后有女人的低语和丝裙窸簌作响声。他朝那个方向望去,有几次发现门后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漂亮女人,扎着雪青色丝巾,身材丰满、面颊绯红,手托盘子,好像在等着总司令进门。库图佐夫的副官小声向安德烈公爵解释说,这是女房东,牧师的太太,她要向勋爵献面包和盐。他的丈夫在教堂里用十字架欢迎了勋爵,而她在家……“非常漂亮,”副官笑着补充说。听到这几句话,库图佐夫朝他们望了望,他听值班将军的报告(主要内容是对察列沃-扎伊米希阵地的批评)就像听杰尼索夫的报告一样,也像七年前他听军事委员会的辩论一样。看来,他听仅仅是因为他有耳朵,尽管一个耳朵里塞有一小截缆绳,却不能不听。看得出,值班将军的报告里没什么能让他惊奇和感兴趣的东西,他听,仅仅是因为需要听,就像听祈祷圣歌一样。杰尼索夫说的有道理,是经过周密考虑的。值班将军说的更有道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显然,库图佐夫瞧不上他们这些知识和智慧,他知道如何解决问题的另一些东西,这是不取决于知识和智慧的。安德烈公爵注意观察总司令的面部表情,他发现这张脸上的惟一表情就是厌烦,还有对门后妇女的小声说话所代表意思的好奇以及克制自己讲究应有的礼节。看得出,库图佐夫鄙视杰尼索夫的智慧和知识,甚至他的爱国热情,但他不是用智慧、感情和知识(因为他尽量不想表现出来)来鄙视,而是用别的方法。他用自己的年迈,用自己对生活的经验来鄙视。在这个报告里,库图佐夫只针对俄国军队的抢劫行为做出一项指示。在报告结束时,值班将军给勋爵递上一份文件让他签字,内容是关于地主请求为军队割青燕麦进行赔偿的问题。
库图佐夫听完后,吧嗒着嘴,摇了摇头。
“扔到火炉里去……烧掉!我跟你说,你要永远记住,亲爱的,”他说:“把这些文件都烧掉。随他们去割庄稼,烧木头。我不下这个命令,也不允许这样做,但我也绝不追究。不这样不行。要砍树,木屑就会乱飞。”他又看了一眼文件:“噢,德国人做事真认真!”他摇着头说道。
十六
“好,总算结束了,”库图佐夫一边说,一边签最后一份文件,他吃力地站起来,又白又胖的脖子上的皱褶也舒展开了,他愉快地朝门口走去。
牧师妻子的脸立即红了,她慌忙端起准备了很长时间,还是没能及时献上的盘子。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把盘子端到库图佐夫跟前。
库图佐夫的眼睛眯缝起来,他笑着,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说:
“真是个美人儿,谢谢你,亲爱的!”
他从灯笼裤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到她的盘子上。
“怎么样,过得还行吗?”库图佐夫一边问,一边向给他准备的房间走去。牧师妻子粉红色的脸上笑出了酒窝,跟在他后面进了正房。副官来门廊叫安德烈公爵去吃饭。半个小时后,库图佐夫又差人把安德烈公爵叫去。库图佐夫仍然穿着那件敞开的长礼服躺在扶手椅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法国书,安德烈公爵进去后,他把一柄小刀夹在书中,合上了书。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封面,这是让利斯夫人写的《天鹅骑士》。
“坐下吧,坐这儿,我们聊聊,”库图佐夫说:“伤心啊,真伤心啊。但是你要记住,朋友,我是你的父亲,另一个父亲……”安德烈公爵给库图佐夫讲了他所知道的父亲去世的细节,讲了他路过童山庄园时看到的一切。
“到如此……到了如此地步!”库图佐夫突然激动地说,看来他根据安德烈公爵的讲述完全能想像出俄国的现状。“只要给我时间,只要给我时间,”他愤怒地说,看来不愿意再听这个让他激动的事,说道:“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谢谢勋爵,”安德烈公爵答道,“但我恐怕不再适合司令部的工作了,”他笑着说,库图佐夫察觉了他的笑容,疑惑地望着他。“主要是因为”安德烈公爵接着说:“我习惯了部队的生活,喜欢上那些军官,他们看来也喜欢我。我舍不得离开部队。如果我拒绝了留在您身边的荣幸,请相信……”
库图佐夫肥胖的脸上洋溢着睿智、善良又略带嘲笑的表情,他打断了博尔孔斯基:
“很遗憾,我是真的需要你,但你是对的,你是对的。缺人的不是我们这儿。出主意的人总是很多,而干事的没有。如果所有出主意的人都像你一样到部队去,那部队就不一样了。从奥斯特利茨我就记得你,记得,记得,记得你扛着旗子,”库图佐夫说,一想起这些,安德烈公爵兴奋得脸都红了。库图佐夫伸手把他拉过来,把脸给他伸了过去,安德烈公爵又看到老人眼里的泪花。尽管安德烈公爵知道,库图佐夫爱流泪,尤其现在对他亲切,想表达对他丧父的同情,但安德烈公爵因他回忆起奥斯特利茨更感到高兴和得意。
“上帝保佑你,走自己的路吧。我知道,你的路是一条荣誉之路。”他停了一会儿。“在布加勒斯特我就为你惋惜,但我必须派一个人。”库图佐夫换了个话题,开始谈土耳其战争和缔结的和平条约,“是的,好多人骂我,”库图佐夫说:“因为战争,也因为和约……一切来得都很及时。对于会等待的人来说,一切来得都是时候。当时出主意的人比这儿也不少……”他接着说,又回到了看来吸引他的出主意人的话题。“哎呀,这些顾问,顾问呀!”他说:“如果听大家的,我们还在那里,在土耳其,既缔结不了和约,也结束不了战争。大家都想快些,但越快的事,拖的时间越长。假如卡缅斯基不死,他也会完蛋的。他带三万人攻打要塞。拿下一个要塞容易,要赢得一场战役就难了,要赢得战役既不需要突击也不需要攻打,只需要有耐心和时间。卡缅斯基派兵攻打鲁修克,而我只派它们俩(耐心和时间)就能比卡缅斯基拿下更多的要塞,逼得土耳其人吃马肉。”他摇了摇头人。“法国人也得吃马肉!相信我的话吧,”库图佐夫精神一振,拍着胸脯说:“在我这儿就得吃马肉!”他的眼睛又泪光闪闪了。
“但总该打一仗吧?”安德烈公爵说。
“如果大家都愿意打,那就打吧,有什么办法……但亲爱的,记住,没有比这两个战士更有力的了,这就是耐心和时间,它们会完成一切,然而顾问们就是不听,真是糟糕。有人愿意打,有人不愿意打。怎么办呢?”他问,好像在等着回答:“是啊,你说怎么办?”他又说一遍,眼睛闪着深邃而睿智的光芒。“我告诉你该怎样办”他说道,因为安德烈公爵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和我现在用的办法。我亲爱的,如果你犹豫不决,”他停顿了一下,“就先什么也别做。”他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
“好了,再见吧,朋友,记住,我全身心地分担你的痛苦,我不是你的勋爵,也不是公爵,不是总司令,我是你的父亲。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再见吧,亲爱的。”他又拥抱了一次安德烈,吻了他一下。安德烈公爵还没出门,库图佐夫就镇静地叹了口气,又拿起没读完的让利斯夫人写的小说《天鹅骑士》。
安德烈公爵怎么也解释不清这是怎样发生的,又是为什么,但与库图佐夫见面后,他回到部队,对整个局势和掌管局势的人完全放心了。在这位似乎只有一贯的激情,不是以(既会分析又能综合的)智慧,而是以静观其变的能力取胜的老人身上,他越是看不到他个人的追求,便越不再为应该何去何从而忧心。“他不去搞自己的一套。他不去想什么办法,也不采取什么措施,”安德烈公爵想,“但他什么都听,什么都记,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去妨碍好事,也不放纵坏事。他知道还有比自己的意志更强大、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事态发展的必然趋势,他善于观察这些事件,也能理解这些事件的意义,正是由于对这些事件意义的理解,他才不去干预这些事件,放弃自己另有打算的个人意志。最重要的是,”安德烈公爵想,“大家为什么要相信他呢,因为他是俄国人,尽管他读让利斯的小说,会说法国谚语;因为在说‘到了如此地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还因为说到‘让他们吃马肉’时他啜泣起来。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体验到了这种感情,正是基于这种感情,库图佐夫才众望所归,被人民推举为总司令,尽管这是违背宫廷意志的。”
十七
皇上离开莫斯科后,莫斯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秩序,它与以往没什么两样,这种生活普通得让人想不起过去几天的爱国热情,也很难相信俄国真的大难临头,相信英国俱乐部的成员就是准备不惜牺牲一切的祖国儿女。惟有一件事还让人记得皇上在莫斯科时每个人表现出的爱国热忱,那就是要求有人出人,有钱出钱,这很快便会付诸实施,而且以法律的形式规定下来,非办不可了。
随着敌人向莫斯科的逼近,莫斯科人对待时局的看法并没有更严肃些,反面更轻浮了,有些人面临巨大灾难时总是这样。当危险临近时,人的内心总是有两个同样有力的声音在说话:一个声音很理智地让人考虑危险的本质,并想出办法避免它,而另一个更理智的声音则说,考虑危险太难受,太折磨人,预见到一切并从总的事态中逃生,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最好是趁灾难还没发生不去理会它,而去想开心的事。独处的人,大部分会倾向于第一个声音,而处于群体中的人则相反,倾向于第二个声音。现在莫斯科的市民就是这种心态,他们很久没像今年这样纵情欢乐了。
拉斯托普钦的传单上面画的是小酒馆、酒馆掌柜和莫斯科市民卡尔普什卡·齐吉林,这个卡尔普什卡入过民团,在小酒馆里多喝了一点,听说波拿巴想进攻莫斯科,大为气愤,用下流的话骂所有的法国人,他从小酒馆出来,在鹰徽下对聚集着的人们讲起话来,这个传单同瓦西里·里沃维奇·普希金最近写的打油诗一起被人们传阅并讨论着。
在俱乐部拐角的房间里,人们正聚在一块读这些传单,有些人喜欢卡尔普什卡取笑法国人的话,说他们吃白菜会把肚皮吃大,喝粥会把肚皮撑破,喝汤会被噎死,说他们都是小侏儒,一个农妇用木叉就能把他们三个扔出老远。也有人不喜欢这种腔调,说这太庸俗,太愚蠢。人们说,拉斯托普钦把法国人和所有外国人都赶出了莫斯科,说他们当中有拿破仑的间谍和奸细,但讲这些话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转述在往外赶他们时拉斯托普钦说的俏皮话。用木驳船把外国人送到尼日尼,拉斯托普钦对他们说:“上这只船,好好反省吧,别让这船成了卡戎的摆渡船。”他们说,所有的政府机关都搬出了莫斯科,然后马上就是申申说过的一句笑话,他说,仅凭这一件事,莫斯科就应该感谢拿破仑。他们还说仅马蒙诺夫的一个团就耗资80万卢布,而别祖霍夫花在自己民团身上的钱更多,但别祖霍夫的最佳表现是他将亲自穿上军服,骑马走在部队的前面,免费让人参观。
“你们对谁都不宽容,”朱丽·德鲁别茨卡娅说道,她用戴满戒指的纤纤细指把一些纱布收拾到一块,拧成一团。
朱丽准备第二天离开莫斯科,今天在举行告别晚会。
“别祖霍夫是可笑,但他善良,也很可爱。对他那么尖酸刻薄有什么乐趣?”
“罚款!”一个穿着民团制服的年轻人说,朱丽称他为“我的骑士”,他们将一起去尼日尼。
朱丽的沙龙跟莫斯科所有的沙龙一样,只说俄语,若是谁说错了,用了法语词,就得交罚款,这些钱最后捐给募捐委员会。
“还得为你的法语句式再交一次罚款,”在座的一位俄国作家说,“有什么乐趣”这不是俄语说法。
“您对谁都不留情,”朱丽继续跟民团军官说着话,不理会作家的意见。“尖酸刻薄,是法语,这是我的错,”她说:“我认罚,但为了享受说实话的乐趣,我愿意再交罚款;我不为法语句式负责,”她转身对作家说:“我既没钱,也没时间,不能像戈利岑伯爵那样,雇个老师学俄语。噢,他来了,”朱丽说。“当……不对,不对,”她跟民团军官说,“别把我抓住不放。真是说到太阳,便看到了它的光芒,”女主人殷勤地对皮埃尔笑着说道:“我们刚才正说到您,”她以社交女人特有的说谎本领圆场说:“我们说,您的团队肯定比马蒙诺夫的强。”
“哎呀,就别跟我提我的团了,”皮埃尔答道,他吻了吻女主人的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它真让我烦透了。”
“您真要亲自指挥吗?”朱丽说着,一边与民团军官狡黠又略带讥讽地交换个眼色。
有皮埃尔在场,民团军官说话不那么刻薄了,他对朱丽笑容包含的意思表现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尽管皮埃尔心不在焉、人也温厚,但他的身份立刻打消了人们对他当面讥讽的所有念头。
“不”皮埃尔笑着答道,看了看自己肥胖的身体:“法国人进攻我太容易了,我恐怕连马也骑不上去。”
朱丽的沙龙里也谈到了罗斯托夫一家。
“听说,他们的境况很糟,”朱丽说,“伯爵简直头脑不清。拉祖莫夫斯基家想买他的房子和莫斯科郊区的田庄,但这事一直拖,他要价太高。”
“不对,好象最近就要成交。”有人说“尽管现在在莫斯科置办产业太不明智。”
“为什么?”朱丽说,“难道您认为莫斯科有危险吗?”
“那您为什么要走?”
“我吗?真奇怪。我走,是因为……因为大家都走,而且我又不是贞德,也不是亚马孙女人。”
“是啊,是啊,再给我几块碎布。”
“如果他善于管家理业,他是能还清所有债务的,”那个民团军官还在说着罗斯托夫。
“是个善良的老头,只是太无能。为什么他们在莫斯科待那么久?他们早就想去乡下了。娜塔丽现在好象身体康复了?”朱丽狡黠地笑着,问皮埃尔。
“他们在等小儿子,”皮埃尔说,“他参加了奥博连斯基的哥萨克部队,到白教堂去了。他们在那儿成立了部队。现在他们把他调到我的部队来了,每天都在等着他回来。伯爵早就想走,但伯爵夫人说,儿子不回来,无论如何不同意离开莫斯科。”
“前天我在阿尔哈罗夫家见到了他们。娜塔丽又漂亮起来了,也快乐起来了。她唱了一首浪漫曲。有些人是什么事都会轻易忘却的!”
“忘却什么?”皮埃尔不满地问。朱丽笑了一笑。
“伯爵,您知道,像您这样的骑士只有苏扎夫人的小说里才能找到。”
“什么骑士?为什么是骑士?”皮埃尔红着脸问。
“哎呀,行了,亲爱的伯爵,整个莫斯科都知道这件事了,您真让我吃惊。”
“罚款,罚款!”民团军官说。
“好的,连话都不能说了,真无聊!”
“整个莫斯科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皮埃尔生气地问道,站了起来。
“得了吧,伯爵。您知道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皮埃尔说。
“我知道您跟娜塔丽好,因此……不,我跟薇拉关系更近些。这个迷人的薇拉!”
“不对,夫人,”皮埃尔用不满的语调继续说:“我从来没担当过罗斯托娃的骑士角色,我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到他家去了。但我不明白为何那样残忍……”
“谁为自己辩解,就说明谁不脱干系,”朱丽挥着纱布,微笑着说,为了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她立刻转换了话题。“我刚刚得知,可怜的博尔孔斯卡娅小姐昨天到莫斯科了。你们听说了吗?她父亲死了。”
“是吗?她在哪里?我倒很想见见她。”皮埃尔说。
“昨天我同她呆了一个晚上。她今晚或明天早上要带着侄儿去莫斯科郊外。”
“她怎么样?”皮埃尔说。
“没什么,挺忧伤。但您知道是谁救了她吗?这可真是个浪漫故事,是尼古拉·拉斯托夫。她被包围了,人们要杀她,已经打伤了她的仆人。他冲进去,救了她……”
“又一个浪漫故事,”民团军官说,“这次大逃亡就是给所有老小姐们嫁人创造条件的。卡季什是一个,博尔孔斯卡娅小姐又是一个。”
“您知道,事实上我认为她有点爱上了那个年轻人。”
“罚款!罚款!罚款!”
“但这怎么能用俄语说呢?”
十八
皮埃尔回到家,仆人给他拿来两张今天刚送来的拉斯托普钦的传单。
第一张上说,拉斯托普钦伯爵禁止离开莫斯科的传言是不对的,正相反,小姐、太太和商人的妻子们都离开了莫斯科,这让拉斯托普钦伯爵很高兴。“越不怕,谣言就越少”传单上说。“但我用性命保证,那个恶魔进不了莫斯科。”这些话第一次让皮埃尔清楚地觉得,法国人就要打到莫斯科了。第二张传单上说,我军的总司令部设在维亚济马,说维特根施泰因伯爵打败了法国军队,但因为很多市民都想武装起来,所以军械库为他们准备了下列武器:马刀、手枪和火枪,市民可以低价购买。传单的语气已不像以前齐吉林谈话时那样戏谑。皮埃尔对着这两张传单沉思起来。看来,他内心强烈盼望的、可怕的、酝酿着暴风雨的乌云已经越来越近了,这同时又会激起他不由自主的恐惧。
“进部队担任军职,还是再等一等?”皮埃尔已经不知多少次给自己提这个问题了。他拿起桌上的一副纸牌,摆起牌阵来。
“如果牌阵顺利,”他一边洗牌,一边拿着牌,望着上面,自言自语地说:“如果顺利,那就意味着……意味着什么呢?”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意味着什么的决定,就听到书房门外大伯爵小姐的声音,问可不可以进来。
“也就是说,我应该去参军,”皮埃尔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句话。“请进,请进,”他对伯爵小姐说。
(只有这个长腰身,面孔呆板的大小姐还住在皮埃尔的房子里,另两个小点的嫁了人。)
“请原谅,堂弟,打扰您了,”她略带责备,又有些激动地说:“总得想点办法吧!这算怎么回事?大家都离开了莫斯科,老百姓在造反。我们是要留下还是怎的?”
“恰恰相反,好象很平安啊,我的堂姐,”皮埃尔以习惯的玩笑语气说,因为他总是不好意思在伯爵小姐面前以恩人自居,所以在跟她说话时就尽量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
“是啊,一切平安……平安得不能再平安了!刚才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跟我说,我们的部队很出色,真可以说是光荣之至。而且老百姓都造反了,不再听话,我的使女也开始出言不逊。这样很快我们就会挨打。根本就不能上街。最主要的,一两天内法国人就会进来,我们还等什么!我只求您一件事,我的堂弟,”小姐说:“让他们把我送到彼得堡去:不管我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波拿巴的政权下生活我办不到。”
“好了,堂姐,您是从哪里探听到这些消息的?事实正相反……”
“我绝不向您的拿破仑屈服。别人爱怎样怎样……如果您不愿意的话……”
“不,我照办,我现在就去吩咐。”
看来小姐很懊丧,因为她没处发火。她嘴里嘟哝着什么,在椅子上坐下了。
“但人家告诉您的话是不可靠的,”皮埃尔说,“城里很平静,没有一点危险。我刚才还在读……”皮埃尔给小姐指了指传单。“伯爵在上面写着,他用性命担保,敌人进不了莫斯科。”
“哼,您的那位伯爵,”小姐恶声恶气地说:“他是个伪君子,是个恶魔,就是他唆使老百姓造反。难道不是他在这些愚蠢的传单上写着,不管是谁,抓着他的一撮毛,把他送到拘留所吗(多混帐)!他说,谁抓人,谁就光荣和骄傲。真是客气到家了。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说,因为她说了句法语,人们差点没把她打死……”
“这是因为……您太把这些放在心上了,”皮埃尔说着,开始摆牌阵。
尽管牌阵摆成了,但皮埃尔还是没进部队,而是留在了空空的莫斯科,怀着不安、犹豫、恐惧,同时又掺杂着一丝快乐的心情等待的可怕事情的发生。
第二天傍晚,小姐走了,彼埃尔的总管来告诉他说,如果不卖掉一个田庄,就无法筹够装备他的团所需要的钱。总管是要彼埃尔明白,组建一个团是会让他破产的。皮埃尔听着总管的话,竭力忍着不笑出来。
“好,那就卖掉吧,”他说:“没办法,我现在是欲罢不能了!”
所有的情况越差,特别是他的家业,皮埃尔越是高兴,越看得出,他正在等着的大灾难的降临。城里几乎没有皮埃尔的熟人了。朱丽走了,玛丽娅公爵小姐走了。他特别熟悉的人当中就剩罗斯托夫一家了,但皮埃尔没去他们家。
这天,皮埃尔想散散心,就乘车去沃龙佐沃村看列比赫为消灭敌人造的实验气球,这个气球第二天要升空。气球还没造好,但皮埃尔打听到,他是按皇上的旨意造的。皇上关于这个气球给拉斯托普钦伯爵的信是这样写的:
“列比赫把气球一造好,就选用一些机灵、可靠的人组成乘员组,再派信使到库图佐夫将军那里通知他。我已告诉了他这件事。
提醒列比赫,让他特别注意第一次的降落地点,别出错,以免落入敌手。务必让他注意与总司令行动的配合。”
从沃龙佐沃村回家,路过博洛特纳亚广场时,皮埃尔看见行刑台那儿围了一群人,就停下来,下了车。这里正在对一个法国厨子进行体罚,说他是间谍。体罚刚刚结束,刽子手正从行刑凳上解下一个不断呻吟的胖男人,这人一脸棕红色的络腮胡子,穿着蓝色长袜和绿色无袖上衣。另一名犯人是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男人,也站在那儿。从脸型来看,两个人都是法国人。皮埃尔就像那个削瘦的法国人一样,带着近乎病态的恐惧神色穿过人群挤了进去。
“这是干什么?这是谁,为什么?”他问。但人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行刑台上发生的事,没人注意他,这群人中有小官员、市民、商人、农民和穿着斗篷式外衣和穿着皮大衣的妇女。胖男人站了起来,皱了皱眉头,耸了耸肩,看来是想表现得坚强些,他没向旁边看,就开始穿上衣。但突然他的嘴唇颤抖起来,哭了,哭得就像容易激动的成年人,为此自己也生自己的气。人群大声地说起话来,皮埃尔觉得,这仅仅是为了掩饰他们内心的怜悯之情。
“这是一个公爵家的厨子……”
“怎么样,法国佬,看来俄国的酱油到法国人嘴里就酸了……酸得真倒牙,”一看到法国人哭起来,站在皮埃尔旁边的一个满脸皱纹的小官员说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来等着别人对他的俏皮话给个评价。有几个人笑了起来,还有几个人惊恐地继续看着脱另一个人衣服的刽子手。
皮埃尔从鼻子发出喘息声,皱了一下眉,赶快转身向马车走去,他走路和坐车时,嘴里还不断地小声嘟哝着。一路上他打了几个冷战、并且喊叫起来,喊声很大,车夫忍不住问他:
“您有什么吩咐?”
“你往哪里走?”皮埃尔对把车赶上卢比扬卡的车夫喊叫起来。
“您说去找总督啊,”车夫答道。
“你这个傻瓜,畜牲!”皮埃尔大叫起来骂着车夫,这在他来说是很罕见的,“我说回家,快点,笨蛋。现在就得离开,”皮埃尔自言自语道。
皮埃尔一看到受惩罚的法国人和围着行刑台的人群,最终决定不能再留在莫斯科了,马上就去部队,他觉得他对车夫说过了,或者车夫自己应该明白。
回到家,皮埃尔对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知、闻名莫斯科的车夫叶夫斯塔耶维奇下了个命令,说今晚就要到莫扎伊斯克的部队去,让把他骑的马都送到那里。当天不可能把这些都完成,因此按叶夫斯塔耶维奇的意思,皮埃尔应当把行程推迟到第二天,这样才有时间准备换乘的马匹上路。
几个恶劣天气过后,到二十四号终于放晴了,这天午饭后皮埃尔离开了莫斯科。夜里在佩尔胡什科夫换马时,他得知头天夜里打了一大仗。人们说,枪声震得佩尔胡什科夫的地都颤动了。皮埃尔问谁胜了,没有人能回答他。(这是二十四日舍瓦尔金诺的战役)天蒙蒙亮时,皮埃尔到了莫扎伊斯克。
莫扎伊斯克的所有房屋都被宿营的部队占了,在马夫和车夫迎接他的客栈里,正房没有空位,都住满了军官。
莫扎伊斯克城里城外都是驻扎和行进的军队。哥萨克部队、步兵、骑兵、载货马车、子弹箱、大炮随处可见。皮埃尔急着往前赶,离开莫斯科越远,越是深入到军队的海洋中,他越是觉得不安,同时却又沉浸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新的快乐之中。这种感情有点像皇上驾临斯洛博达宫时他体验到的感情,这是一种他必须采取些措施,做出些牺牲的感情。当他意识到构成人的幸福的一切,包括生活的安逸、财富,甚至人的生命本身都是荒诞无稽的,跟某些东西相比都是可以抛弃的,这时他体验到的是一种快乐的感情……跟什么相比呢,皮埃尔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也不想去弄清他是为谁,为什么觉得牺牲掉一切都特别美妙。他不去关心为什么而做出牺牲,但做出牺牲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新的快乐的感情。
十九
二十四日,在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打了一仗,二十五日双方没发一枪一炮,二十六日波罗金诺战役打响。
舍瓦尔金诺和波罗金诺战役的双方是为什么,又是怎么开战和应战的?为什么要进行波罗金诺战役?这些问题无论对法国人还是对俄国人,都是毫无意义的。对于俄国人来说,最直接、也是理所应当的结果是,我们已濒临我们最害怕的事,就是莫斯科的毁灭;而对于法国人来说,他们已濒临他们最害怕的事,就是全军覆没。这种结局当时已经显而易见,所以拿破仑就开了战,库图佐夫也就迎了战。
假如两个统帅当时头脑都冷静的话,那么拿破仑就很清楚,深入腹地两千俄里后,冒着伤亡四分之一军队的危险来迎战,那他必败无疑;库图佐夫也应当明白,冒着损失四分之一兵力的危险去迎战,他也有可能丢掉莫斯科。从数字上来看,库图佐夫非常清楚,就像下跳棋一样,我少一颗子,我的力量就会改变,也许就得输,所以还是不要改变。
如果对方是十六颗子,而我方十四颗,那么我只是比他弱八分之一;但假如我们拼掉十三颗子,那么对方的力量就是我的三倍。
在波罗金诺会战之前,我军力量与法军相比大概是五比六,会战后变成了一比二,也就是说会战前是十万人对十二万,会战后成了五万对十万。然而睿智而经验丰富的库图佐夫还是应战了。被称为天才统帅的拿破仑开战,损失了四分之一兵力,把战线拉得更长了。假如人们说,当时拿破仑认为,拿下莫斯科就像当年拿下维也纳一样,战役就结束了,那么也有很多人对此持反对意见。拿破仑自己的历史学家就说,从斯摩棱斯克一出发,他就想停下来,他知道战线如此之长的危险,也知道攻下莫斯科并不等于战役的结束,因为从斯摩棱斯克就可以看出,俄国人给它留下的是什么样的城市,但他多次发出讲和的要求,却没收到任何答复。
波罗金诺会战,库图佐夫和拿破仑一个迎战,一个开战,他们都是不由自主的茫然行事。然而历史学家后来对既成的事实却要令人费解地编撰证据,以证明这两个统帅的预见性和天才,其实,他们不过是历史事件中不由自主的工具,而且是这些工具中最盲从和最不由自主的领导者。
古人给我们留下了典型的英雄史诗,在这些史诗中,英雄构成了历史的全部意义,但是对于我们这个人类时代来说,这种历史是毫无意义的,只是我们对此尚未习惯。
对于另一个问题:波罗金诺会战和这之前的舍瓦尔金诺会战是怎样打起来的,也同样存在着相当明确、众所周知、完全错误的观点。所有历史学家都这样描述:
好像俄国军队在从斯摩棱斯克撤退时就一直在寻找进行大决战的最佳阵地,似乎这个阵地就是后来找到的波罗金诺。
俄国人好像提前在这块阵地修了工事,阵地的范围在波罗金诺到乌季察大道的左边(从莫斯科到斯摩棱斯克),跟大道几乎形成一个直角,这也正是波罗金诺会战的地方。
为了观察敌军情况,似乎还在这个阵地的前面,舍瓦尔金诺山岗上建起了一个前线观察点。说似乎24日拿破仑对前线观察点进攻并拿下了它;26日拿破仑进攻波罗金诺战场阵地上的所有俄军。
历史书上都是这样说的,所有这些说法都不正确,任何人只要深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很容易就会确信,这是错的。
俄国人根本没去寻找有利阵地,恰恰相反,在退却过程中他们错过了很多比波罗金诺更有利的地形。他们没有在任何一个好的地形前停下来过,因为库图佐夫根本就不想接受一个不是他选的阵地,因为人们对进行大会战的要求不够强烈,还因为米洛拉多维奇和他的民团还没赶到,也许还有其他数不胜数的原因。事实是,以前经过的地形更为有利,波罗金诺战场(就是进行了会战的战场)不仅没有优势,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根本就不是阵地,凭猜测,用大头针在俄帝国的版图上随便一戳都比这儿更适合。
俄国人不仅没有在大道左边与大道成直角处修筑波罗金诺战场的防御工事(即进行会战的地方),而且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之前根本就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进行会战。有下列事实可以证明:第一,不仅二十五日没在这个地方修筑工事,而且二十五日开始修的,到二十六日也未完成;第二,舍瓦尔金诺多面堡的地形也是证据,会战点的前方有这个多面堡是毫无意义的。为什么这个多面堡建的比任何据点都坚固?为什么二十四日在这个多面堡前消耗了所有的力量并损失六千人,要坚守到深夜?对敌人进行观察有个哥萨克骑兵队足矣。第三,二十五日以前,巴克莱·德·托利和巴格拉季翁还深信,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阵地的左翼,而库图佐夫本人在战后仓促写的报告里也称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阵地的左翼,这就证明,进行会战的战场并不是预先选定的,还证明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也不是这个阵地的前哨。会战发生很长时间之后,当他们安下心来写波罗金诺会战的报告时(很可能是为一贯正确的总司令的错误进行开脱)才杜撰出一个虚假的、奇怪的说辞,好像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前沿(当时这只是左翼的一个设防点),说波罗金诺会战是我们在已经设防好并提前选定的阵地上的迎战,其实会战发生在一个偶然的,几乎没有设防的地方。
事实显然是这样的:阵地是沿科洛恰河选的,但并不是与大道成直角,而是成锐角,这样左翼就在舍瓦尔金诺,右翼在新村附近,中心在波罗金诺,即科洛恰河与沃伊纳河交汇处。任何一个人,哪怕忘记仗是怎样打的,只要看着波罗金诺战场,就可明显地看出,这个阵地有科洛恰河做掩蔽,其目的是要阻止沿斯摩棱斯克大道向莫斯科推进的敌人。
二十四日,拿破仑骑马来到瓦鲁耶沃,他没看见(正如历史书上所说)俄国人从乌季察到波罗金诺的阵地(他不可能看到这个阵地,因为阵地根本就不存在),也没看到俄国军队的前沿,但在跟踪追击俄军后卫时却意外发现了俄军阵地左翼,也就是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于是他出乎俄国人意外地让部队过了科洛恰河。俄国人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大会战,就把左翼从打算占领的阵地上撤了下来,而占领了一个提前没料到也没修筑工事的新阵地。拿破仑到了科洛恰河的左岸,在大道左边,就把未来的会战从右侧转到了左侧(从俄军来看),战场也就定在了乌季察、谢苗诺夫村和波罗金诺之间的田野(这块田野作为阵地来说不比俄国的任何一块田野更适合),二十六日的所有战役都是在这块田野发生的。预计的战役计划和实际战役图示如下:
假如拿破仑二十四日晚没到达科洛恰河边,也没让当晚立即进攻多面堡,而是第二天早晨开始进攻,那么谁都不会怀疑,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我方阵地左翼,那么战役就会如我们预计那样发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更稳固地守住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也就是我们的左翼;可以在中央或右翼进攻拿破仑,二十四日就会在筑有工事并且提前预料到的战场进行大决战。但因为是在晚上进攻的我军左翼,又是在我后卫撤退之后,即直接在格里德涅瓦战役后,还因为俄国统帅不想,或者是没来得及在二十四日晚上开始大决战,那么波罗金诺战役的第一仗也就是主要的一仗其实早就在二十四日就输掉了,看来这也导致了二十六日战役的失败。
二十五日凌晨前,丢掉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之后,我们的左翼阵地已不存在了,所以不得不将左翼撤回,匆匆忙忙随便找个地方设防。
八月二十六日,俄国部队只有相当薄弱、尚未完成的工事做掩护,不仅如此,还因为俄国统帅不承认既成事实(即左翼阵地已经丧失,未来的整个战场需从右向左移),留在从新村到乌季察的长型阵地上,结果就必须在作战当中把部队从右边调到左边,使这种不利状况更加严重了。这样,在整个战役中俄国部队要用相当于敌军半数的兵力抵御所有冲向我方左翼的军队。(波尼亚托夫斯基进攻乌季察村和乌瓦罗夫在法军右翼的战斗是脱离整个战役进程的个别战斗。)
这样,波罗金诺会战(尽量掩盖我军统帅的错误,结果却贬低了俄国部队和人民的光荣)事实上与历史书上的描述根本不同。波罗金诺会战不是以略弱一些的兵力在事先选定的、筑好工事的阵地上进行,由于失去了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俄军只好在没有掩护、没有防御工事的地方以仅为法军一半的兵力来打波罗金诺这一仗,在这种条件下不仅苦战十个小时,让战役不分胜负是难以想象的,即便坚持三个小时而没让部队完全溃败和逃跑已经是不可想象的了。
二十
二十五日早晨,皮埃尔离开了莫扎伊斯克。一出城是一座又陡峭又歪斜的小山,山顶的右边有一座教堂,里面正在做祈祷,传来了敲钟声,皮埃尔就在教堂旁边的山坡上下了车开始步行。他的身后有一个骑兵团正在下坡,歌手走在最前面。一个马车队与他迎面走来,车上是前一天战斗中负伤的士兵。赶车的农民大声吆喝着,不断用鞭子抽着马,在车两边奔走。每辆马车上有三、四个伤兵或躺或坐,马车在陡峭的石头路坡道上颠簸着。伤兵们都缠着破纱布、脸色苍白、嘴唇紧闭、眉头紧皱,抓着横木,在车上颠来颠去、相互碰撞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带着孩童般天真的好奇心打量着皮埃尔的白帽子和绿礼服。
皮埃尔的车夫怒气冲冲地朝伤员的车队大喊,让他们靠边走。唱着歌下山的骑兵团逐渐靠近了皮埃尔的大车,把路堵塞了。皮埃尔的车紧靠着山上铲出来的道路边缘停了下来。由于山坡挡住了太阳,光线照不到道路的深处,所以这里又冷又潮;皮埃尔的头顶上是晴朗的八月晨光,空中飘着欢快的钟声。一辆运伤员的大车紧靠皮埃尔停在了路边。穿着草鞋的赶车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后面,把一块石头塞到没有轮箍的后轮下,开始给停下的马整理马套。
一个受伤的老兵吊着一只受伤的胳膊,跟在大车后面走,用没受伤的手抓着大车,他瞅了皮埃尔一眼。
“哎,老乡,在这儿安置我们吗?还是到莫斯科?”他说。
皮埃尔正在想心事,没听清他的问题。他一会儿看看就要与伤员车队碰面的骑兵团,一会儿看看停在他旁边、上面坐着两个伤员、躺着一个伤员的马车,他觉得正是在他们中找到了一直在困扰他的问题的答案。一个坐在车上的伤员好像脸受了伤。他的整个头都用纱布缠了起来,半边脸肿得像小孩的头,嘴巴和鼻子歪向一边。这个士兵正望着教堂划十字。另一个年轻人,看来是新兵,长着浅色的头发,脸色苍白,削瘦的脸上好象一点血色也没有,他带着善意的微笑望着皮埃尔;第三个人趴在那里,几乎看不见他的脸。骑兵歌手从大车旁走过。
“啊,不知去向了……你这刺儿头……”
“你流落异乡……”他们唱着士兵舞蹈歌曲。空中传来了悦耳的钟声,此起彼伏,宛如在给他们配二声部。灼热的阳光照射在对面山坡顶上,也形成一种欢快的景象。然而在山坡底下,在躺着伤员的大车旁,在皮埃尔旁边气喘吁吁的小马旁却是既潮湿、又阴冷、又哀伤。
脸肿起来的士兵生气地看着骑兵歌手。
“哼,花花公子!”他责备地嘟囔着说。
“现在不光是士兵,还有农夫!连庄稼汉都赶来了,”站在车后的士兵苦笑着对皮埃尔说:“现在根本就不管谁是谁……要所有的人都去拼命了,一句话,为莫斯科。他们打算拚了。”尽管这个士兵说话口齿不清,皮埃尔还是明白了他想说的意思,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路让开了,皮埃尔下了山继续前行。
皮埃尔一面走,一面朝道路两边望着,想找个熟人,但到处都是各个兵种的陌生军人的面孔,他们都同样惊奇地看着他的白帽子和绿礼服。
走了四俄里后,他遇到了第一个熟人,便高兴地向他打招呼。这个人是军队里的一个军医官。他坐着四轮马车迎着皮埃尔走来,旁边坐的是一位年轻的医生,他认出皮埃尔后,就让坐在赶车人座位上的哥萨克把车停了下来。
“伯爵!伯爵大人,您怎么在这里?”医生问。
“我是想来看看……”
“是啊,是啊,就会有的可看了……”
皮埃尔停下来,下了车,跟医生谈了起来,告诉了他想参加战斗的想法。
医生建议别祖霍夫直接去找勋爵。
“打仗时候何必去人地生疏的地方呢,”他与自己的年轻同伴交换个眼色,说道:“反正勋爵认识您,大人他会亲切接见您的。老兄,就这样办吧,”医生说。
医生显得很疲惫,又很匆忙。
“那么您认为……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下,战场在什么地方?”皮埃尔问。
“战场?”医生说。“这就不是我管的事了。朝塔塔里诺瓦走,那儿挖了很多战壕。从那儿往山岗上走,就能看到了。”医生说。
“从那儿能看到?如果您能……”
但医生打断了他的话,朝大车走去。
“我倒是想送您去,但,您看,我的事情都多得(医生指了指脖子,表示忙得不可开交),我得赶紧去找军长。我们这儿怎么样?您知道,伯爵,明天有个硬仗要打:十万部队至少得按二万伤员计算,而我们的担架、床位、医士、药品连六千人都保障不了。只有一万辆大车,还需要别的。反正只能将就了。”
那几万曾经怀着快乐和好奇的心情打量着他帽子的活泼、健康、年轻和年老的人当中注定会有两万人受伤或死亡(也许就是他见过的人),这个奇怪的念头让皮埃尔大为吃惊。
“他们也许明天就会死,为什么他们不想着死亡,却在想着别的?”由于某种思维的神秘联想,他突然生动地想起从莫扎伊斯克山的下坡路、拉着伤员的马车、响亮的钟声、斜射的阳光和骑兵的歌声。
“骑兵们正去打仗,他们碰到了伤员,然而他们一点也没去思考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对伤员挤挤眼,就从他们身边过去了。而他们当中有两万人面临着死亡,可他们却对我的帽子大惊小怪!实在令人费解!”皮埃尔想着,继续朝塔塔里诺瓦方向走去。
在大路左边一栋地主的宅院旁停着几辆轻便马车和带篷马车,一群勤务兵和几个哨兵站在那里。勋爵就在那儿。但皮埃尔到来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司令部里几乎没什么人。所有的人都在做祈祷。皮埃尔就向前面的戈尔基走去。
皮埃尔上了山岗后,来到了一个村子的一条小街上,他第一次看见几个民工在道路右边长满杂草的大山岗上汗流浃背地干着活,他们帽子上带着十字,身穿白衬衣,兴致勃勃地高声说笑着。
他们有人在用铁锨挖土,有人用手推车沿跳板运土,还有人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干。
两名军官站在山岗上指挥他们干活。皮埃尔看到这几个民工显然对自己这种新的、军人的身份很开心,他又想起了莫扎伊斯克的伤兵,他现在明白了当那个老兵说起他们要所有的人都去拼命了时,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这几个在战场上干活的大胡子农民的外表、他们那古怪、笨重的皮靴、淌着汗的脖子、有人敞开衬衣领子、从里面露出晒黑的锁骨,这一切使皮埃尔比在这之前所见所闻更强烈地感受到此时此刻的庄严和重要。
二十一
皮埃尔下了车,从干活的民工旁边走过,上了医生说可以看见战场的山岗。
当时是十一点左右,太阳在皮埃尔的背后偏左一点,阳光透过清新、稀薄的空气照耀在他前面越来越高的半圆形山岗上。
左边,斯摩棱斯克大道穿过位于山岗下,离山岗五百步远的一座有白色教堂的村子(这就是波罗金诺),沿着这个半圆形山岗弯弯曲曲向上延伸,把山岗分成两半。大道穿过村子、小桥,下坡,又上坡,一直蜿蜒延伸到六俄里外可以看见的瓦鲁耶沃村(现在拿破仑就驻扎在那里)。过了瓦鲁耶沃村,大道隐没在地平线上一片黄色的森林里。在这片长满白桦和云杉树的森林里,位于大道右边的科洛恰修道院的十字架和钟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那深蓝色的远方,森林和道路的左右两边,很多地方都能看见冒着烟的篝火和敌我双方数不清的部队。沿科洛恰河和莫斯科河向右是一片多峡谷的山地。峡谷之间能看见别祖博沃和扎哈林诺两个村子。左边的地势要平坦一些,是长满庄稼的田野,那个正在冒着烟、燃烧的村庄就是谢苗诺夫村。
皮埃尔在左边和右边看到的一切都不很明确,无论是田野的左边还是右边都完全跟他的想像不一样。哪儿都没有他期望看到的战场,全是田野、林间空地、部队、森林、炊烟、村庄、山岗、小河。无论皮埃尔怎样努力,他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地方找不到战场,也分辨不清我军和敌军。
“应当向知情人打听打听,”他想,就朝一个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这并非军人的庞大身体的军官走去。
“请问,”皮埃尔对军官说:“前面是什么村?”
“叫布尔金诺,还是什么?”军官疑惑地问自己的同伙。
“叫波罗金诺”另一个人给他纠正。
看来军官很高兴有个说话的机会,就向皮埃尔走过来。
“那边是我们的人吗?”皮埃尔问。
“对,再远一点就是法国人了。”军官说:“瞧,那就是他们,能看到。”
“哪儿?在哪儿?”皮埃尔问。
“肉眼就能看见,那边就是!”军官用手指了指河左边升起的炊烟,他的脸上显出了那种皮埃尔所碰到的很多人脸上的庄重、严肃的表情。
“对啦,这是法国人!那么那边呢?”皮埃尔指着远处的另一个长着一棵大树的山岗,它位于一个从峡谷里可以看见的村子旁,村子也冒着烟,还有些发黑的东西。
“这也是他的,”军官说,(这就是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昨天还是我们的,现在是他的。”
“我们的阵地怎么样?”
“阵地?”军官满意地笑着说:“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因为我几乎参加了所有工事的修筑。那边,看见了吗?我们的中心在波罗金诺,就是那个,”他指了指前面有白教堂的村子。“那是科洛恰河渡口。而那个,看见了吗?有一排排割好干草的低地,那是桥。这是我们的中心。我们的右翼在那里(他直指右方很远的峡谷),那是莫斯科河,我们在那儿筑了三个多面堡,相当坚固。左翼……”这时军官停下了。“您看见了吗?这很难给您讲清……昨天我们的左翼在那儿,在舍瓦尔金诺,那边,看见了吧,有一棵橡树的地方,现在我们把左翼向后撤了,现在在那里,那里,看见那个村子和烟了吧?这是谢苗诺夫村,就在这里,”他指了指拉耶夫斯基山岗。“但是战斗不一定会在那儿进行。他把部队调到了这里,是骗人的;他肯定会从莫斯科河向右迂回。不管在哪儿打,明天一定会损失好多人!”军官说。
在军官说话的当儿,一个走到他跟前的老士官一直默默地等着他把话说完,但这时,看来他对军官的话不满意,就打断了他。
“该去取土筐了,”他严肃地说道。
军官好像有些难为情,似乎他明白,可以在心里想明天会损失好多人,但是不该说出来。
“是的,还派三连去吧,”军官连忙说。
“您是谁,是医生吗?”
“不是,我只不过……”皮埃尔答道。于是皮埃尔又从民工旁边走过,下山了。
“哎呀,这帮讨厌的人!”军官说,跟在他后面,掩住鼻子,从干活的民工旁边过去。
“瞧啊!他们来了!抬来了,他们来了……就是他们……马上就到了……”突然传来叫嚷声,军官、士兵和民工都沿着大路朝前跑去。
一个宗教游行队伍正从波罗金诺的山脚下上来。在灰尘滚滚的大路上,走在最前面的是排列整齐的步兵,他们手拿高筒军帽,枪口朝下。步兵后面传来了教堂唱诗班的圣歌。
士兵和民工都摘下帽子,朝着过来的人飞奔,赶到了皮埃尔前面。
“抬的是圣母!是保护神!伊韦尔圣母!”
“是斯摩棱斯克圣母,”另一个人纠正他道。
民工,还有村子里的人,在炮台干活的人都扔掉铁锨朝着宗教游行队伍跑来。在灰尘飞扬的大路上,走在步兵营后面的是穿着法衣的神甫――一个戴着僧帽的小老头带领的教士们和一个唱诗班。在他们身后,士兵和军官抬着一个很大的、缀满金属饰片的黑脸圣母。这就是从斯摩棱斯克运出来,一直跟着军队的圣像。在圣像前后左右全是光着头的军人,他们有的走着,有的跑着,有的跪拜在地。
上了山以后,圣像停下了;用布抬圣像的人换了班,执事重新点起了手提香炉,开始祈祷了。灼热的阳光垂直地照下来,清新的微风吹拂着人们没带帽子的头发和圣像的装饰带,圣歌在广阔的天空并不显得很响亮。一大群光着头的军官、士兵、民工围着圣像。在神甫和执事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站着的是有官衔的人。一个脖子上戴着圣乔治奖章的秃头将军就站在神甫后面,他不画十字(看来是德国人),耐心地等待着祈祷的结束,他觉得有必要听完祈祷,可能是想鼓舞俄国人民的爱国热情。另一个将军以军人的姿势站着,一只手不断在胸前划十字,不时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站在一群农民中间的皮埃尔在这些官员中认出了几个熟人,但他不看他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群士兵和民工的严肃表情吸引了,因为他们全都虔诚地盯着圣像。疲惫的执事刚懒洋洋地、习惯地唱起(唱的是第二十遍祈祷词)“万能的圣母,拯救你的奴仆出苦海吧!”,神甫和助祭就随着唱了起来:“我们投向您,像逃进一个坚不可摧的城堡,得到您的保护。”所有人的脸上立即又闪现了那种意识到庄严时刻就要到来时的表情,这种表情他在莫扎伊斯克山脚下见过,在今天早晨遇到的许许多多人的脸上也经常见到,人们越来越频繁地低下头,抖动着头发,传来叹息声和胸前十字架的碰撞声。
围着圣像的人群突然闪开,推挤着皮埃尔。根据这种人们在他面前匆匆忙忙躲开的架势来看,走到圣像前的大概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这就是巡视完阵地的库图佐夫。他在回塔塔里诺瓦村的路上,来做祈祷。皮埃尔根据他特有的、与众不同的体形一下就认出了库图佐夫。
库图佐夫肥胖的身体穿着一件长礼服,他的背有点驼,没戴帽子,头发花白,浮肿的脸上一只眼睛因患眼内房出水而发白,他迈着一腐一拐、摇摇晃晃的步伐走进人群,在牧师后面站住了。他用习惯的动作画着十字,用手触着地,重重地喘息着,低下了花白的头。库图佐夫后面是贝尼格森和随员。尽管有总司令在场,但他只吸引了所有高级官员的注意,而民工和士兵继续祈祷,没人朝他这边看。
祈祷仪式结束后,库图佐夫向圣像走去,吃力地跪下来,行了个触地礼,因为身体重,又无力,试了半天也没站起来。由于用力,他那灰白的头颤抖起来。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像天真的孩子一样把嘴唇伸出老长去亲吻圣像,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手触到了地。将军们都照着他的样子做,然后是军官,军官后面就轮到了士兵和民工,他们相互挤压,你踩我,我踏你,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激动的表情。
二十二
皮埃尔被挤得东摇西晃,他向周围张望着。
“伯爵,彼得·基里雷奇!您怎么在这儿?”皮埃尔听到声音,转过头去。
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一边用手拍着膝盖上的土(看来他也吻了圣像),一边笑容满面地向皮埃尔走过来。鲍里斯穿着很雅致,又带着军人的威武。他身着长礼服,像库图佐夫一样斜挎着绶带。
这时库图佐夫进了村,坐在村边上一栋房子荫凉处的凳子上,这是一个哥萨克兵飞跑着送来的,另一个哥萨克兵赶紧铺一小块毯子。一大群穿着华丽的随员围着总司令。
圣像由一大群人簇拥着又向前走去。皮埃尔跟鲍里斯说着话,在离库图佐夫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皮埃尔说他想参战,来看看阵地。
“您这样办吧,”鲍里斯说,“我给您安排个营地。您从贝尼格森所要去的地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就在他手下任职。我会向他报告一下。如果您想巡视阵地,就跟我们一起走,我们马上就要去左翼。然后我们回来,欢迎您在我这儿留宿,咱们凑一局。您认识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吗?他就在那边,”他指了一下戈尔基村的第三栋房子。
“但我倒想看看右翼,听说右翼很强,”皮埃尔说:“我想从莫斯科河出发,把整个阵地都看一遍。”
“这以后也可以看,而最重要的是左翼……”
“对,对。您能不能给我指一下,博尔孔斯基公爵的部队在哪里?”皮埃尔问。
“是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吗?我们会路过的,我送您去。”
“左翼怎么样?”皮埃尔问。
“我告诉您实话,不过只是咱俩私下说说,我们的左翼,天晓得情况怎么样,”鲍里斯充满信任地压低声音说。“贝尼格森伯爵设想的根本不是那样。他想在那个山岗上设防,根本不是那样……但,”鲍里斯耸了耸肩。“勋爵不同意,或者说是别人跟他说得太多了。要知道……”鲍里斯没说完,因为这时凯萨罗夫,也就是库图佐夫的副官正朝皮埃尔走来。“啊,派西·谢尔盖耶维奇,”鲍里斯毫不拘束地笑着对凯萨罗夫打招呼。“我正设法给伯爵讲解阵地的情况。勋爵怎么能那么准确地猜到法国人的意图,真让人吃惊!”
“您说的是左翼?”凯萨罗夫问。
“是啊,是啊,正是。我们的左翼非常、非常坚固。”
尽管库图佐夫把所有的多余人员都从司令部打发走了,但他进行改组后,鲍里斯还是留在了总司令部。他在贝尼格森伯爵手下找到了差事。像鲍里斯任过职的所有上司一样,贝尼格森伯爵认为年轻的德鲁别茨科伊伯爵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军队指挥系统分成了明显的两派:库图佐夫派和总参谋长贝尼格森派,鲍里斯属于后一派,但谁都不能像他那样一方面对库图佐夫表示谄媚逢迎的尊敬,另一方面又让人感到这个老头确实不中用了,一切事情都是贝尼格森在处理。现在到了会战的关键时刻,这或者会彻底铲除库图佐夫,让贝尼格森大权独揽,或者,即使库图佐夫赢得了战役的胜利,也会让人觉得这都是贝尼格森的功劳。不管怎样,因为明天的表现,会颁发很多奖章,会有一批新人得到提拔。因此鲍里斯这一整天都处于激动和快乐之中。
继凯萨罗夫之后,又有几个熟人来看他,他来不及回答他们提出的讯问莫斯科的问题,也来不及听取他们对他讲的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既兴奋又不安的神情。但皮埃尔觉得,引起他们一些人脸上这种表情的原因主要是出于对个人成就的关心,而他的头脑里一直挥之不去的是他在其他人脸上看到的另一种表情,而这种表情关心的不是个人,而是共同的生死问题。库图佐夫发现了皮埃尔和他身边围着的一群人。
“把他叫到我这儿来,”库图佐夫说。一个副官传达了勋爵的意思,皮埃尔就朝凳子走来。但一个普通后备军人在他之前到了库图佐夫跟前。这人是多洛霍夫。
“这家伙怎么来了?”皮埃尔问。
“这个骗子,到处钻营!”人们对皮埃尔说。“他可是降职了。现在他又想爬上来。他递交了什么方案,夜里还爬到了敌人的散兵线……他还真行!”
皮埃尔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对库图佐夫鞠了一躬。
“我觉得,如果我向大人您报告,您可能会把我赶出去,或者会说,您已经知道了我要报告的内容,但这对我也没什么坏处……”多洛霍夫说。
“嗯,嗯。”
“如果我是对的,我会给国家带来好处,为此我不惜牺牲生命。”
“嗯……嗯”
“假如大人您需要一个不惜牺牲生命的人,那就请想起我……也许我会对您有用的。”
“嗯……嗯……”库图佐夫以那只笑得眯缝着的眼看着皮埃尔,重复着“嗯”字。
这时鲍里斯以侍从特有的灵活劲挨近长官,站到皮埃尔身旁,非常自然但并不是很响地对皮埃尔说话,好像是继续刚刚开始的谈话。
“民兵干脆穿上了干净的白衬衣,已经准备为国捐躯了。伯爵,这是多么的英勇啊。”
显然,鲍里斯对皮埃尔说这句话的目的是想让勋爵听到。他知道,库图佐夫会注意这句话,确实勋爵就对他说话了:
“你说民兵什么?”他问鲍里斯。
“公爵大人,他们穿上了白衬衣,打算在明天捐躯了。”
“啊!真是伟大的、无可比拟的人民。”库图佐夫闭上眼睛,摇摇头:“无可比拟的人民!”他叹了口气,又说一遍。
“想闻闻火药味吗?”他对皮埃尔说。“嗯,味道相当好。我很荣幸是您夫人的崇拜者,她身体好吗?我的驻地欢迎您的光临。”就像老年人经常犯的毛病一样,库图佐夫好像忘记了他想要说的话和想要做的事,开始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
他似乎想起了要找的东西,就把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凯萨罗夫,就是他副官的弟弟叫到了跟前。
“马林的诗,那首诗是怎样写的?写格拉科夫是‘在武备中学当老师……’说说,下面是什么,”库图佐夫说,好像要笑起来了。凯萨罗夫背了一遍,库图佐夫随着诗歌的节拍笑着点头。
当皮埃尔离开了库图佐夫,多洛霍夫走到他跟前,拉起了他的一只手。
“很高兴在这儿遇见您,伯爵,”他高声对他说话,当着外人的面他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而且特别坚定和庄严。“只有上帝知道明天我们当中谁能活下来,我很高兴有机会告诉您,我对我们之间的误会表示遗憾,希望您不记恨我。请您原谅我。”
皮埃尔面带微笑地看着多洛霍夫,不知该跟他说什么。多洛霍夫眼含热泪拥抱并亲吻了皮埃尔。
鲍里斯对他的将军说了句什么,伯爵就让皮埃尔和他们一起骑马沿着前线巡视。
“您会感兴趣的,”他说。
“是的,肯定很有兴趣。”皮埃尔说。
半个小时后,库图佐夫去了塔塔里诺瓦村,而贝尼格森带领随员去了前线,皮埃尔也夹在这批随员中间。
二十三
贝尼格森从戈尔基出发,沿着下坡的大路向桥的方向走去,这正是在山岗上军官指给他看,说是战场中心的那座桥,在它旁边的河岸上是一排排散发着清香的干草垛。过了桥,他们到了波罗金诺村,从那里向左拐,经过很多部队和大炮来到一个民兵正在挖土的高岗上。这是个多面堡,当时还没有名字,后来得名拉耶夫斯基炮垒,也有人叫它山岗炮垒。
皮埃尔对这个多面堡没太在意,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将是波罗金诺战场上最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然后他们过了一条沟向谢苗诺夫村走去,一些士兵正在那里将农舍和谷物干燥房里最后几根木头拖走。后来又下山,上山,穿过像被冰雹砸过似的到处折断的黑麦田,沿着炮兵重新铺成的道路来到一座正在修筑的尖顶堡。
贝尼格森在尖顶堡上停下来,开始眺望前面的(昨天还在我们手里的)舍瓦尔金诺多面堡,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个骑马的人。军官们说,那里面就有拿破仑或缪拉。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骑兵。皮埃尔也向那边望着,努力猜测这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哪个是拿破仑。最后,骑兵们下了山岗,不见了。
贝尼格森跟走到他身边的一个将军说起话来,向他解释我军的部署。皮埃尔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智慧听贝尼格森说话,他想弄明白当前这场战役的根本所在,但他很失望地感到凭他的智力是理解不了这些的。他什么都没懂。贝尼格森发现一直在倾听的皮埃尔,就停了下来,突然转向他问道:
“我想,您一定觉得很无聊?”
“噢,正相反,很感兴趣,”皮埃尔说的不全是真话。
他们离开尖顶堡,在茂密、低矮的白桦林中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向左走。在这片树木的中间突然一只长着四只白爪子的褐色野兔跳到了他们前面的路上,野兔被这么多的马蹄声吓坏了,惊惶失措,在马群前的路上窜了很长时间,引得大家都去看它,哈哈大笑。直到几个人一起对它喊叫时,它才跳向路旁,消失在密林里。沿着树林大约走了两俄里,他们来到一块空地,那里驻扎的是要坚守左翼的图奇科夫兵团的部队。
在这里,左翼的最边上,贝尼格森激动地说了很多话,并发布了皮埃尔觉得在军事方面有重要意义的指示。图奇科夫部队的前面是一个高地,这个高地没有部队据守。贝尼格森大声批评这个错误,说放着高地不去占领,却把部队放在高地下面,这真太愚蠢了。几个将军表示了同样的看法。其中一个还以军人特有的急躁脾气说,把他们放到这儿是送死。贝尼格森自作主张命令把部队调到高地。
在左翼下的这个命令更让皮埃尔怀疑自己对军事的理解力了。听着贝尼格森和将军们批评把部队置于山下的部署,皮埃尔完全能懂他们的话,对他们的想法也有同感,但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不明白把部队部署到山下的人怎么会犯这个明显而又愚蠢的错误。
皮埃尔当时不知道,这些部队布置在这儿不是像贝尼格森所理解的,为坚守阵地,而是在隐蔽的地方做埋伏,也就是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打击临近的敌人。贝尼格森对此一无所知,就按自己的想象把部队向前调动了,而后也没将此事向总司令汇报。
二十四
在八月二十五日这个明亮的傍晚,安德烈公爵支着一只臂肘躺在克尼亚齐兹科沃村的一个板棚里,这是他部队驻地的边缘。透过墙上的窟窿他凝视着沿着篱笆的那一排砍掉下面干枝的三十年树龄的白桦树,凝视着搭起圆锥形燕麦垛的耕地和因士兵做饭而冒着炊烟的灌木丛。
不管安德烈公爵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是如何艰难,如何被人遗忘,如何沉重,他还是像七年前在奥斯特利茨会战前夕一样,感到非常激动和兴奋。
明天会战的命令已传达下来,他们也接到了。他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但一种非常简单明了、因而更显可怕的思绪一直让他不得安宁。他知道明天的会战应该是他所参加过的战斗中最残酷的,他生平第一次生动、确切、既简单又恐惧地想象到他死亡的可能性,这死亡与世事无关,他也没考虑这对别人有什么关系,而只是考虑对他个人的关系,对他心灵的影响。以前折磨他、诱惑他的一切,现在突然都被这个从想像的高度射下的冷冷的白光照亮了,没有阴影,没有远景,也分不清轮廓。整个生活对他来说就是只神灯,他很久以来就在这种不自然的光线下,透过玻璃看着它。现在他突然在炽亮的太阳光下,而不是透过玻璃看到了这些胡涂乱沫的画。“是的,是的,那就是让我激动、让我向往,却又折磨我的虚假的形象,”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在脑海里回忆着生活的神灯里的一幅幅画面,现在他在冷冷的白色日光下,即清醒地意识到死亡时,注视着它们。“瞧,这就是以前显得既美好又神秘的那些胡乱涂沫的形象。荣誉、社会地位、对女人的爱、祖国,这些画面以前让我觉得多么伟大,他们蕴含着多么深刻的内涵!所有这一切在那天早晨冷冷的白色日光下是那么普通、苍白、拙劣地呈现在我面前。”他生活中三个最大的不幸让他久久挥之不去。他对一个女人的爱,父亲的去世和拿破仑对俄国半壁江山的占领。“爱情!我觉得充满神秘力量的那个小姑娘。我从前是多么爱她!我对爱情,对与她在一起的幸福有过诗情画意般的设想。噢,我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他狠狠地说出声来。“当然啦,我从前信奉的是一种理想化的爱情,在我离开的这一年她本应为我保留她的忠贞!她应该像寓言里那只温柔的鸽子,在我们离别之后她该为我憔悴。现在看起来就简单多了……这太简单了,太可恶了!”
父亲也在童山庄园里建房子,他想,这是他的地盘,是他的土地,他的空气,他的农民;等拿破仑来了,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就像一块木片一样把他从路边踢开了,毁了他的童山庄园和他的整个生命。而玛丽娅公爵小姐却说这是上天的考验。如果他已没有了,也不会再有,为什么又会有考验?他再也不能复生了!他不存在了!这又是给谁的考验?祖国,莫斯科的毁灭!明天我也会被打死,还不是被法国人,而是被自己人,就像昨天一个士兵在我耳边开了一枪一样,然后法国人来了,他们会抓着我的腿和头把我扔到坑里,怕我在他们鼻子底下发臭。然后又会建立起大家都习惯的新生活,而我对这一切都不会知道了,因为我不存在了。”
他又看了一眼在阳光下耀眼的、一动不动的、长着黄叶、绿叶和白色树皮的那排白桦树。“死亡,明天会把我打死,明天我就没有了……这一切都在,而我将不在。”他生动地想像着没有他的生活。这些有光和影的白桦树,这朵朵的白云,这些炊烟,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变了样子,让他觉得有些可怕和令人恐惧。一丝寒气掠过他的脊背。他赶紧站起来走出板棚,来回踱步。
板棚后传来说话声。
“是谁?”安德烈公爵喊道。
红鼻子上尉季莫欣,以前当过多洛霍夫的连长,现在因军官缺额提拔为营长,小心翼翼地进了板棚。他后面跟着副官和司务长。
安德烈公爵赶忙站起来,听完了军官向他做的例行报告,他给他们下了几项命令就准备让他们离开。这时板棚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说话不分卷不卷舌的声音。
“真见鬼!”一个人被什么绊了一下,说道。
安德烈公爵从板棚里伸出头,看到正向他走来的皮埃尔,他被横在地上的一根竽子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安德烈公爵本来就不喜欢见到以前圈子里的人,尤其是皮埃尔,他让他再次想起了最后一次来莫斯科时经历的所有痛苦。
“啊!原来是您!”他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没想到。”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淡,而是敌意,这皮埃尔立即就觉察到了。他走近板棚时心里非常愉快,但当他看到安德烈公爵的表情,感到很受拘束,很不自在。
“我来……那个……您知道……我来……我感兴趣,”皮埃尔说,今天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个毫无意义的词“感兴趣”。“我想看看打仗。”
“好的,好的,共济会的兄弟们对战争有什么看法?怎样才能阻止它?”安德烈公爵面露讥讽地说。“莫斯科怎么样?我的家人怎么样?他们最后到了莫斯科了吗?”他严肃地问。
“到了。朱丽·德鲁别茨卡娅跟我说的。我去找他们,但没见到。他们去了莫斯科郊外。”
二十五
军官们打算告辞了,但安德烈公爵好像不愿单独面对自己的朋友,他让他们坐下来喝茶。拿来了几张凳子,端上了茶。军官们不无惊讶地看着皮埃尔肥胖、庞大的身躯,听着他讲莫斯科和他巡视过的我军阵地。安德烈公爵默不作声,他露出非常不愉快的表情,皮埃尔只好多跟和善的季莫欣营长说话,而少跟博尔孔斯基说。
“这么说你对部队的部署都明白了?”安德烈公爵打断他。
“是啊,您指的是?”皮埃尔说。“我不是军人,我不能说是完全懂了,但总的部署情况是懂了。”
“这么说,你知道的比谁都多。”安德烈公爵说。
“啊!”皮埃尔透过眼镜片看着安德烈公爵,困惑不解地说。“那么,您怎样看待任命库图佐夫这件事?”他问。
“我对这个任命很高兴,我就知道这些。”安德烈公爵说。
“好吧,请问您对巴克莱·德·托利看法如何?在莫斯科天知道人们都怎样说他。您认为他怎样?”
“你问他们吧,”安德烈公爵指指军官们说。
皮埃尔带着虚心求教的微笑看了一眼季莫欣,大家也不由自主地带着同样的微笑向他转过身去。
“勋爵一上任,我们就看到了光明,伯爵大人,”季莫欣说,不时胆怯地看看团长。
“这是为什么?”皮埃尔问。
“我就拿木柴或饲料为例向您报告一下吧。我们从斯文齐亚内撤退时,连一根细树枝,或是一根干草什么的都没敢动。要知道,我们走了,就留给他了,您说是吧,公爵大人?”他对自己的公爵说。“但你却不能动。我们团有两个军官因这种事上了法庭。勋爵一上任,这种事就简单了。我们看到了光明……”
“但他为什么要禁止这种事?”
季莫欣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别人,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皮埃尔又向安德烈公爵提出这个问题。
“为了不毁坏我们留给敌人的地方,”安德烈公爵愤愤地、讥讽地说。“不允许对地方抢掠,也不让部队养成抢劫的习惯,这是很有道理的。在斯摩棱斯克他也做出正确的判断,说敌人会绕过我们,说他们的力量更强。但是他不明白,”突然安德烈公爵好像不由自主地用尖细的嗓音叫道:“但他不明白,我们是第一次为俄国的土地而战,不明白我们部队的士气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们连续两天击退了法国人,这个胜利大大提高了士气。他命令撤退,我们所有的努力和损失就白白丢了。他没有叛变之意,他努力把事情做得最好,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正因为如此,他是不合适的。现在他不合适,就是因为他像所有的德国人一样,把一切考虑得都太周到、太仔细了。怎么跟你说呢……比如说,你父亲有个德国仆人,他是个很优秀的仆人,比你还能满足父亲的要求,那就让他干吧;但假如父亲临终前卧病在床,你就得把仆人打发走,用自己不习惯、不灵巧的双手来照顾父亲,与一个有经验的外人相比,这对父亲是更大的安慰。巴克莱就属于这种情况。俄国平安无事时,外人可以为她服务,他是个很好的大臣,但当她处于危险之中,就需要自己的亲人了。你们的俱乐部却凭空捏造,说他是叛徒!以后人们会为自己错误的非难感到羞愧,突然又把现在诽谤为叛徒的人变成英雄和天才,那将会更不公平。他是个诚实、刻板的德国人……”
“但是,还有人说他是个高明的统率,”皮埃尔说。
“我不明白什么是高明的统率,”安德烈公爵嘲笑道。
“高明的统率,”皮埃尔说:“就是能预料到各种情况的人……也就是能猜到敌人的意图。”
“这是不可能的,”安德烈公爵好像在说一件早已考虑好了的事。
皮埃尔吃惊地看着他。
“然而,”他说:“人们都说,战争就像下象棋一样。”
“是啊,”安德烈公爵说:“只是
有一点小小的差别,下象棋时,每走一步你考虑多长时间都行,没有时间限制,还有一个差别,就是马总是比卒厉害,两个卒永远比一个卒强,而在战场上一个营有时比一个师还强,有时却不如一个连。部队的相对力量谁都不知道。相信我吧,”他说:“如果胜利取决于司令部的部署,我就去那儿工作,去搞部署了,事实上我没去,而是很荣幸地在团里,跟这些先生一起带兵,我认为事实上明天是取决于我们,而不是他们……胜利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取决于战场、武器、甚至人数,而作用最小的莫过于战场了。”
“那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感情,我的,他的,”他指了指季莫欣。“每个士兵的感情。”
安德烈公爵瞧了一眼正惊惶又纳闷地看着自己长官的季莫欣。安德烈公爵一反刚才冷淡的沉默,现在显得很激动。看来他抑制不住要说出突然产生的想法。
“谁坚信自己能赢,谁就会赢得战役。为什么我们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吃了败仗?我们当时的损失与法国人相当,但我们很早就对自己说,我们输了,最后就真的输了。我们这样说是因为我们根本无需在那里打仗,都想赶紧离开战场。‘一输就赶紧跑!’于是我们就跑。假如今天下午我们不说这些,天知道会怎样。明天我们就不能说了。你说‘我们的阵地左翼弱,右翼拉得太长,’他继续说:这都是废话,根本没用。明天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千千万万各种各样的情况,这些会在瞬间决定我们的人溃退或是他们的人溃退,决定这个人被打死呢,还是那个人被打死;而现在所做的,全是游戏。主要是你跟着一块巡视战场的人,他们不仅不会有助于整个事态的发展,而且会妨碍它。他们只关注自己的蝇头小利。”
“在这种时刻?”皮埃尔责备地说。
“在这种时刻,”安德烈公爵又说一遍,“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暗算对手,然后再多捞一个十字勋章和绶带的时刻而已。明天对我来说,是十万俄军和十万法军在一起的厮杀,事实上,这二十万大军一交战,谁打得狠,不怜惜自己,谁就会赢。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上面怎样乱来,我们都会赢得胜利!”
“公爵大人,对啊,这是千真万确的,”季莫欣说:“现在谁还怕死!你们信不信,我们营的士兵连酒都不喝了,他们说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了。
军官们站起来。安德烈公爵把他们送到棚子外面,又对副官下了最后几道命令。军官们离去后,皮埃尔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刚想说话,这时距板棚不远处的大路上响起了三匹马的马蹄声。安德烈公爵朝那个方向望望,认出是沃尔左根、克劳塞维茨和一个随行的哥萨克兵。他们继续谈着话,因为离得很近,皮埃尔和安德烈无意中听到了下面的话:
“应该把战争转向更广阔的空间。这个观点我不十分赞赏,”一个人说。
“噢,对,”另一个人说。“因为目的就是要削弱敌人,所以不能考虑个人的损失。”
“噢,对。”第一个人表示赞同。
“哼,更广阔的空间,”等他们走过去,安德烈公爵愤愤地哼着鼻子,把这句话又说一遍。“我把父亲、儿子和妹妹留在了童山庄园的那个广阔的空间了。他对这倒是无所谓。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这些德国先生们明天不会赢,他们只会尽其所能地坏事,因为在他们德国人的脑子里只有一钱不值的推理,而心里没有明天最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季莫欣心里有的东西。他们把整个欧洲都拱手让给了他,却来教我们打仗,多好的老师啊!”他的声音又突然尖了起来。
“那么您认为,明天的仗是一定能赢了?”皮埃尔问。
“是的,是的,”安德烈公爵心不在焉地说。“如果我有权,我要做的一件事,”他又开始说:“就是我不收俘虏。俘虏是什么?这是一种骑士精神。法国人毁坏了我的家,又来毁莫斯科,他们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每一秒钟都在污辱我。他们是我的敌人,依我看他们都是罪犯。季莫欣和部队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应该把他们处死。如果他们是我的敌人,那就不能是朋友,不管他们在蒂尔西特怎样谈判。”
“是的,是的,”皮埃尔用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安德烈公爵说,“我完完全全同意您的看法!”
从莫扎伊斯克山开始,这一整天都萦绕着他的问题现在他觉得已经很清楚,完全解决了。他现在明白了这场战争和面临的会战的全部内涵和意义。他今天的所见所闻,匆匆看到的所有深沉而严肃的面孔,对他来说都放射着新的光辉。他明白了这个正如物理上所说的爱国主义潜热,这个潜热蕴藏在他看到的所有人的身上,它告诉他为什么所有这些人都能平静地、似乎又是轻率地准备赴死。
“不收俘虏,”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仅这一件事就会改变战争,让它变得不那么残酷。否则我们就是在玩打仗的游戏。糟糕的是我们仁慈宽大。这种仁慈宽大和恻隐之心就像一位仁慈和多情的小姐看见宰杀牛犊时会感到恶心,她太善良了,见不得血,但她却可以津津有味地蘸着调味汁吃小牛犊肉。给我们讲战争规则,骑士精神,军使谈判,饶恕不幸者等等,这都是废话。一八〇五年我见过了骑士精神和双方派遣军使进行的谈判:人家欺骗了我们,我们也欺骗了人家。抢劫别人的房屋,发行假钞票,还有更恶劣的,杀我的孩子们、我的父亲,却在说战争规则和对敌人宽大仁慈。不收俘虏,把他们全杀死,自己也战死沙场!谁像我一样达到这一步,忍受了那些痛苦……”
安德烈公爵本来以为莫斯科是否会像斯摩凌斯克一样失守,他都无所谓了,现在他突然因喉咙里一阵痉挛而说不下去了。他默默地踱了一会儿步,但他的眼睛却十分激动地闪闪发亮,等他再说话时嘴唇不断地颤抖。
“假如战场上没有仁慈宽大,那只有像现在这样值得去送死时,我们才会去拼杀。这样就不会因为巴维尔·伊万诺维奇欺侮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而打一场战争了。而现在这样的战争才叫战争。那么部队的斗志也就与现在不同了。那样的话,拿破仑率领的威斯特伐利亚人和黑森人就不会追随他来俄国,我们也就不会凭白无故地跑到奥地利和普鲁士去打仗了。战争不是请客送礼,它是生活中最龌龊的事,应当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玩战争的游戏。应当严肃认真地看待这个可怕的需求。关键在于,要抛弃虚假的成分,战争就是战争,不是玩具。否则战争就成了游手好闲之辈和冒失鬼们喜欢的消遣……军人是最受人尊敬的阶层。但什么是战争?要取得军事上的胜利需要什么?军事阶层的风气又是什么呢?战争的目的就是残杀,战争的手段是搞间谍活动、背叛和对背叛行为的奖赏、居民破产、对百姓进行掠夺和偷盗以供军队给养,还有军事谋略上所谓的欺诈和谎言;军事阶层的特性就是剥夺自由,也就是纪律、寻欢作乐、无知、残忍、荒淫和酗酒。尽管如此,大家都把它看成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高级阶层。除了中国皇帝,所有的皇上都着军服,谁杀人最多,谁得到的奖赏就最多……就像明天那样,两军交战互相残杀,要打死打伤几万人,然后会因为打死很多人(他们甚至夸大那个数字)而举行感恩祈祷,宣布胜利,认为杀的人越多,功劳越大。上帝会怎样看待这件事,听这件事啊!”安德烈公爵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叫道。“哎,我的良心啊,最近我生活得如此痛苦。我知道我想的太多了。人不该吃辨别善恶之树上的禁果……反正时间也不长了!”他补充说。“你去睡吧,我也该睡了,你回戈尔基去吧,”安德烈公爵突然说。
“噢,不!”皮埃尔答道,用惊恐又深表同情的眼神望着安德烈公爵。
“去吧,去吧,战前需要好好睡一觉,”安德烈公爵又说一遍。他快速走到皮埃尔跟前,拥抱并亲吻了他。“别了,你走吧,”他喊道。“我们还能见面吗,不……”他匆匆转过身,进了板棚。
天已经黑了,皮埃尔看不清安德烈公爵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温柔。
皮埃尔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他在考虑是随他进去,还是回家。“不,他不需要我!”皮埃尔就这样定了,“而且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返回戈尔基去了。
安德烈公爵进了板棚,在地毯上躺了下来,但他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一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换来换去。他在一个形象上愉快地停了很长时间。他栩栩如生地回忆起在彼得堡渡过的一个晚上。娜塔莎既兴奋又激动地给他讲去年夏天她去采蘑菇在大森林里迷路的事。她断断续续地给他描述密林深处的情景、她的感受、她同碰到的养蜂人的谈话,她在讲述过程中总是会中断,说“不,讲不上来了,我不能这样讲,您不明白的”,尽管安德烈公爵安慰她说,他都懂,其实他明白她想说的话。娜塔莎对自己说的话不满意,她觉得她想表达出来那天感受到的、非常诗情画意的体验怎么也说出不来。“那个老头真不错,森林里很暗……他是那么善良……不行,我不会讲,”他说着,激动得脸都红了。安德烈公爵现在像他当时看着她眼睛时带着的笑容一样,又愉快地笑了。“我懂她的意思,”安德烈公爵想,“不仅懂得,而且对这种内心的力量、这种真诚、这种内心的坦率,她那与肉体紧紧相联的心灵,对她的心灵我是深深地爱过的……我曾经那么强烈、那么幸福地爱过……”突然她想到了他的爱情是如何收场的。“他根本不需要这一切。他没看到这一切,也什么都不明白。他只把他看成是一个他无法与之命运相联的漂亮纯真的女孩儿。而我呢?到现在他都活得萧洒愉快。”
安德烈公爵好像被谁烫了一下,突然跳起来,又在板棚前踱起步来。
二十六
八月二十五日,波罗金诺会战的前夜,法国皇宫行政长官德·波塞先生从巴黎、法布维埃上校从马德里来到拿破仑在瓦鲁耶沃的行营觐见皇帝。
德·波塞先生换上朝服后,吩咐人抬着他带给皇帝的礼盒走在前面,进了拿破仑行营的第一个隔间,他一面同围着他的拿破仑的副官们交谈,一面动手打开盒子。
法布维埃上校没进行营,在门口停下来同认识的将军们交谈起来。
拿破仑皇帝还没从卧室出来,他即将洗漱完毕,不时嗤嗤鼻子,清清嗓子,一个侍卫正给他搓身子,他一会儿转过肥胖的后背,一会儿转过长满脂肪、毛乎乎的前胸。另一个贴身侍卫用一个手指按着一个玻璃瓶口,在给皇帝那精心保养的身体喷香水,他的表情好像在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应该往哪儿喷,喷多少香水。拿破仑的头发湿乎乎地胡乱贴在脑门上。但他的脸尽管有些浮肿和发黄,却表现出全身的满足感:“再来,使劲些……”他缩着身子,发着呼哧声对给他搓身的侍卫说。一个副官进来向皇帝报告昨天的战斗抓了多少俘虏,报告了需要做的事,然后站在门口等着皇帝下令让他离开。拿破仑皱着眉头看了副官一眼。
“没有俘虏,”他把副官的话重复一遍。“他们迫使我们把他们全杀了。这对俄国军队真是太糟了。再来,再使点劲……”他拱起背,把肉乎乎的肩膀凑上去。
“好了!让德·波塞先生进来,让法布维埃也进来。”他点了下头,对副官说。
“是,陛下。”副官走出门外。
两个侍卫飞快地给陛下穿上衣服,于是他着一身蓝色的近卫军军服,迈着坚定、快速的步伐走进了接待室。
皇帝进来前,波塞两只手正忙活着把皇后带来的礼物往正对着门口的两张椅子上摆。但没想到皇帝那么快就穿戴整齐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准备好这意外惊喜。
拿破仑立即发现他们在干什么,也猜到他们还没准备好。他不想夺去别人给他意外惊喜的享受。他假装没看见波塞先生,只是把法布维埃叫到了跟前。拿破仑严肃地皱着眉,默默地听着向他讲述在欧洲另一端的萨拉曼卡作战的部队多么英勇和忠诚,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对得起自己的皇帝,也只有一个恐惧――就是怕他不满意。战斗的结果很悲惨。在法布维埃讲述时,拿破仑讽刺性地评论了几句,好像他并没打算他不在时有什么更好的结果。
“我要在莫斯科挽回这个损失,”拿破仑说,“再见了,”他说道。德·波塞这时在椅子上放好了什么东西,又用一块布蒙在上面,看来已把意外惊喜准备好,拿破仑对他打个招呼。
德·波塞按照波邦王朝的旧臣才会的法国宫廷礼节深深地鞠了个躬,走上前来,呈上一个信封。
拿破仑高兴地走过去,揪了揪他的耳朵。
“您来得挺快,我很高兴。说吧,巴黎有什么新闻?”他说着,一改先前严肃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温和。
“皇帝陛下,所有巴黎人都为您不在身边而遗憾,”德·波塞照规矩答道。尽管拿破仑知道他会说如此之类的话,尽管他在人生的辉煌时刻知道这不是真话,他还是很高兴听到德·波塞说这些。他又摸了摸他的耳朵算做赏赐。
“我非常抱歉,让你长途跋涉。”他说道。
“陛下,我早就料到会在莫斯科城下见到您。”德·波塞答道。
拿破仑笑了一下,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看了看右边。副官正拿着个纯金的鼻烟壶轻盈地走过来,递给他。拿破仑接了过来。
“对,您来得正是时候,”他一边说,一边把打开的鼻烟壶凑到鼻子跟前,“您喜欢旅游,再过三天您就可以看见莫斯科了。大概您没想到能见到这个亚洲的首都。您的旅行会很愉快的。”
波塞因为皇帝注意到他(以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有那种嗜好)的旅行爱好而感激地鞠了一躬。
“啊!这是什么?”拿破仑看到宫廷所有的人都在盯着盖了盖布的东西,就问道。波塞以宫廷随从的灵巧,不背对着人,而是半侧着身向后退了两步,同时拽下了盖布说:
“皇后献给陛下的礼物。”
这是席拉尔用明亮的色彩画的一幅肖像画,画上是拿破仑与奥地利公主生的男孩,但不知为何大家都称他为罗马王。
这是一个漂亮的卷发男孩,他的眼神与西斯廷圣母像中耶酥基督的眼神极像,画上的他正在玩棒球游戏。球代表地球,而另一只手里的球杆画的是帝王权杖。
尽管不是特别清楚画家让所谓的罗马王用球杆捅地球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其中的寓意,不论是所有在巴黎见过这幅画的人,还是拿破仑本人,看来都是清楚的,也是很欢喜的。
“罗马王,”他用一个优雅的手势指了指肖像画说:“太棒了!”他有意大利人特有的表情变化自如的能力,他走到画前,做出一副温柔的沉思状。他觉得,现在他不论说什么和做什么,都将载入史册。他觉得,他现在最好的表现就是当他的儿子拿地球当木棒游戏玩的时候,他要以庄严的神态表现出与庄严相反的一个最普通的慈父的温柔。他的眼睛模糊起来,他往前挪了挪,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椅子马上自己跳到他身下),就在画前坐下了。他做了一个手势,大家都踮着脚尖出去了,让这位大人物独自在那儿享受。
他坐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用手碰了碰画上浅颜色处不光滑的地方,尔后站起来,又把波塞和值勤兵叫进去,他让把画搬到行营前,以免剥夺站在他行营周围的老近卫军瞻仰罗马王――他们所崇拜的皇帝之子与继承人的荣幸。
正如他所料,正当他和波塞先生有幸与他进早餐之际,帐篷前传来了向肖像画奔来的老近卫军官兵激动人心的欢呼声。
“皇帝万岁!罗马王万岁!皇帝万岁!”传来一片激动人心的欢呼声。
早餐后,拿破仑当着波塞的面口授了一个军事命令。
“短小精悍!”拿破仑自己读了一遍这份一蹴而就、无需修改的告示后说道。命令内容如下:
“将士们,你们日夜期盼的战斗即将打响。胜利取决于你们。你们必须得到胜利;胜利会给我们带来我们需要的一切:舒适的房屋和早日回国。像在奥斯特利茨、弗里德兰、维捷布斯克、斯摩棱斯克那样去战斗吧。让后代骄傲地回忆你们今天的功勋。当他们说起你们每个人时,都会说:他参加过莫斯科城下的伟大战役!”
“莫斯科城下!”拿破仑又说了一遍,请喜欢旅行的波塞先生和他一起去散步,他从行营出来,向备好的马走去。
“陛下,感谢您的厚爱!”波塞回答皇上邀他同去,其实他很想睡觉,不会也不敢骑马。
但拿破仑对旅行家点了点头,波塞就只好去了。拿破仑出了行营后,他儿子画像前的近卫军的欢呼声更响了。拿破仑皱了下眉。
“拿开吧,”他说,用一个非常庄重优雅的手势指了指画。“他观看战场还太早了。”
波塞闭上眼,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以此表明,他是多么珍视和理解皇帝的话。
二十七
正如历史学家们所说,八月二十五日一整天拿破仑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他查看地形,讨论元帅们提交的计划,亲自给将军们发布命令。
俄国部队原先沿科洛恰河的前线被切断了,这条前线的一部分,也就是俄军的左翼,由于舍瓦尔金诺多面堡的失守被迫后移。这部分前线没筑工事,也没有河流做掩护,前面就是一片开阔地。不论是军人,还是老百姓都能看出来,法国人肯定会从这段前线发起进攻。似乎这并不需要过多地考虑,不需要皇帝和他的元帅们那样费尽心机、忙忙碌碌,更不需要人们那么喜欢加到拿破仑头上的特殊才能,即所谓的天才,然而后来讲述这一事件的历史学家和当时拿破仑身边的人,还有他本人却不这样认为。
拿破仑骑马在战场上巡视,深谋远虑地查看着地形,有时是赞赏地,有时是怀疑地摇摇头,并不把自己做决定的思考过程讲给周围的将军们,而只是以命令的形式向他们传达最终的考虑结果。拿破仑听完被称为埃克米尔公爵的达武要绕过俄军左翼的建议后说,没必要这样,他没说为何没必要。康庞将军(他本应进攻尖顶堡)提议率领自己的师穿过森林,拿破仑明确表示同意,尽管所谓的埃尔辛根公爵,也就是内伊大胆地指出,在森林里行动很危险,有可能使队伍陷入混乱。
视察完舍瓦尔金诺多面堡对面的地形后,拿破仑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一个地方说,应该在明天天亮前布置两个炮垒来摧毁俄国人的工事,又指了另一个地方,说它旁边应该布置野战炮兵。
下达完这些命令后,他回到了大本营,又口述了一份书面战斗部署。
法国历史学家一提到这份部署总是热情高涨,而其它历史学家也怀着深深的敬意。部署全文如下:
“天一亮,由埃克米尔公爵指挥的夜间在平原上新修的两个炮垒向对面敌人的两个炮垒开火。
同时,第一军团炮兵司令佩尔涅提将军率康庞师30门大炮和德塞及弗里昂两个师的所有榴弹炮向前推进,朝敌人的炮垒开火并向敌人的炮兵阵地投掷榴弹,我军参战的有:
近卫军炮兵 24门炮
康庞师 30门炮
弗里昂和德塞两个师 8门炮
———————————————————
共计 62门炮
第三兵团的炮兵司令富歇将军把第三和第八兵团的所有榴弹炮共计16门部署在负责炮击敌军左侧工事的炮垒侧翼,这样共计40门大炮。
索尔比将军应时刻准备着,一接到命令就用近卫军炮兵的所有榴弹炮去攻击任何一个工事。
在炮击过程中,波尼亚托夫斯基公爵要向村子进发,穿过森林包抄敌人的阵地。
康庞将军穿过森林去占领敌人的第一个工事。
这样投入战斗后,将会根据敌军动向下达新的命令。
一听到右翼的炮击声,左翼立即开始炮击。莫朗师和总督师里的射击手一看见右翼开始进攻,要猛力开火。
总督拿下村子后,要越过三座桥,与他统率下的莫朗和热拉尔师进入同一高地,并向多面堡进攻,与其它部队一起投入战斗。
这一切都要顺序执行(一切都按次序和一定的方法进行),尽可能保留后备部队。
莫扎伊斯克附近的御营一八一二年九月六日”
这份写的含糊不清、杂乱无章的作战部署,如果排除对拿破仑天才宗教式恐惧的话,可以算作他的命令。它主要包含四点内容,即四项命令。这四项中没有一项是可行的,或者是真正被执行了的。
在这个命令里,第一项:命令在拿破仑选择的地方筑起的炮垒连同与他们并排的佩尔涅提和富歇的大炮,共102门,向俄军尖顶堡和多面堡开炮并投掷榴弹。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从拿破仑指定的地方,榴弹是达不到俄军工事的,这102门大炮一直在对空发射,直到距离最近的一个指挥官违背拿破仑的命令把大炮向前移了移。
第二项:命令波尼亚托夫斯基穿过森林向那个村子进发时,迂回到俄军左翼。这是不可能的,也确实没被执行,因为波尼亚托夫斯基穿过森林向村子进发时,遇到图奇科夫堵住了他的道,他不可能迂回,也确实没能迂回俄军阵地。
第三项:命令康庞将军去森林里占领第一个工事。康庞的师没占领到第一个工事,而是被击退了,因为一出森林,他们就陷入霰弹的射击下,这是拿破仑始料不及的。
第四项:命令总督占领村子(指波罗金诺),然后越过三座桥,与他统率下的莫朗和弗里昂师(对他们行动的时间和方向并未明确指示)在同一高地向多面堡方向进发,并同其它部队一起进入阵地。
如果我们不是根据这个含糊不清的命令,而是根据总督执行下达给他的命令时的意图来理解,他本应从左侧穿过波罗金诺到达多面堡,而莫朗和弗里昂的师应该同时从正面进攻。
这一项命令也像其它书面作战部署中的其它命令一样没有、也不可能被执行。总督穿过波罗金诺后就在科洛恰河上被击退了,没能继续前进;莫朗和弗里昂的师没拿下多面堡,而是被击退,战斗结束时,多面堡被近卫军拿下(可能这是拿破仑未曾料到也未曾听说的)。结果书面作战部署中没有一项命令付诸实施,也不可能被执行。但作战部署上说,战斗打响后,会根据敌人的动向下达新的命令,这可能会让人觉得,在战斗过程中拿破仑还会做出所有必须的部署;但这未曾有过,也不可能有,因为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拿破仑距战场太远(后来发现果然如此),他不可能知道战斗进程,在战斗中他的命令没有一项是切实可行的。
二十八
很多历史学家说,法国人之所以没能赢得波罗金诺会战,是因为拿破仑得了重伤风,假如他没得伤风的话,他在战前和战斗中发布的命令会更加英明,那么俄国就完蛋了,世界就会是另一个样子。这些历史学家认为,俄国是按照一个人的意志,即彼得大帝的意志建立的,而法国由共和国变成了帝国,法国军队进攻俄国也是按照一个人,即拿破仑的意志行事的,俄国仍然强大是因为二十六日拿破仑得了重伤风,得出这种结论对这些历史学家来说无疑是合乎逻辑的。
如果打不打波罗金诺会战取决于拿破仑的意志,下达某些命令也取决于他的意志,那么很显然,影响他意志表现的伤风就可能成为俄国得救的原因,因此二十四日忘记给拿破仑穿上防水靴的近侍也就成了俄国的救星。顺着这个思路下去该结论是毋庸置疑的,它正像伏尔泰开玩笑(自己也不知在开什么玩笑)地说巴多罗买之夜是因查理九世肠胃失调形成的一样荒诞不经。但对于那些不承认俄国是按彼得大帝一个人的意志形成的,不承认法帝国,不承认与俄国的战争是按照拿破仑一个人的意志打起来的,那么这种论断不仅是错误的、不理智的,而且也是违背人的本性的。对于什么是历史事件的原因这一问题也就有了另一个答案,即世界上的事件进程是由更高一层的东西决定的,它取决于参加这些事件的所有人个人意志的巧合,而拿破仑对这些事件过程的影响也仅仅是表面的和虚假的。
有一种假设乍一看很奇特,那就是查理九世下令进行的巴多罗买之夜的屠杀并不是按照他的意志发生的,只不过他觉得这是他命令这样做的;八万人参加的波罗金诺大会战并不是以拿破仑的意志(尽管他下过战斗开始和继续的命令)而发生的,而只是他觉得这是按他命令打的,不管这个假设是多么奇怪,但人的尊严提醒我,我们每一个人如果不能超过伟大的拿破仑,但也绝不比他逊色,人的尊严给出这样的答案,而且大量的历史研究也证实了这个假设。
在波罗金诺会战中,拿破仑没向一个人开过枪,没杀死过一个人。这些都是士兵们干的。那么,就等于说杀人的不是他了。
法国部队的士兵来波罗金诺战场屠杀俄国士兵,这不是拿破仑下的命令,而是他们的个人愿望。整个部队,包括法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和波兰人,他们因长途跋涉而饥肠辘辘、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一看到阻挡他们进入莫斯科的部队,他们就会觉得打开的酒,一定要喝。即使拿破仑现在不让他们与俄国人打仗,他们就会杀了他而去同俄国人干仗,因为他们必须这样做。
当他们听到拿破仑的命令,说子孙后代会因他们曾参加过莫斯科城下的战斗作为他们伤残和死亡的慰藉时,他们喊“皇帝万岁!”,就像他们看见小男孩在棒球游戏中用球杆捅地球的画像时高喊“皇帝万岁!”一样,这也跟人家对他们说的任何废话他们都要喊“皇帝万岁!”一样。他们除了喊:“皇帝万岁!”并为了在莫斯科以胜利者的身份得到食物和住处而去打仗外无事可做。那么他们并不是按拿破仑的命令杀害自己的同类。
指挥战斗进程的也不是拿破仑,因为他的战斗命令一点也没执行,战斗过程中他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那么这些人是怎样相互厮杀的就不是出自拿破仑的意志,而是与他无关,是按参加这个共同事件的几十万人的意志在行事。只是拿破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按他的意志发生的。因此,拿破仑得没得伤风对历史的影响并不比最无足轻重的辎重兵是否得了伤风更重大。
有些作家说,好像是由于拿破仑的伤风,战时他的部署和各项命令才不如以前的好,这是完全错误的。这更加说明,八月二十六日拿破仑的伤风毫无意义。
我们上面摘抄的作战部署并不比以前所有赢得胜利的命令逊色,而是更好。他在战斗中臆造出来的命令也不比平日的差,而是跟平常的一样。然而这些命令只是让人觉得比以前逊色,那是因为波罗金诺战役是拿破仑输掉的第一场战役。所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最完善的部署和命令,如果按照它打了败仗,那就让人觉得它是糟糕的,每一个军事学家都会一本正经地批评这个命令,而最糟糕的部署和命令,一旦按照它打了胜仗,都会是好命令,态度严肃的人们会写出许多书来论证这些坏命令的优点所在。
魏罗特尔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制定的命令是这类完美命令的典范,但照样有人批评它,批评它过于完美,过于详尽。
拿破仑在波罗金诺会战中很好地,也可以说比以往的战役更好地履行了他作为权力代表的职责。他没做任何对战役进展有害的事;他倾听更明智的意见;他没有自相矛盾、没有思维混乱,没害怕,更没临阵逃跑,而是以自己的战斗经验和行事分寸当之无愧地、平静地扮演了自己貌似统帅的角色。
二十九
第二次颇不放心地巡视前线回来后,拿破仑说:
“棋子摆好了,明天就要开始下了。”
他吩咐人拿来藩趣酒,叫来波塞,他们就一起谈起了巴黎、谈起他准备在皇后的宫廷人员编制上要进行的改革,他对一些宫廷内部关系的所有琐事都记得那样清楚,让行政长官颇感惊讶。
他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拿波塞的旅行嗜好开玩笑,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就像一个著名的、自信的、业务能力极强的外科医生,一边卷起袖子,穿上白大褂,把病人绑在手术桌上,说道:“所有事情都由我的双手和脑袋决定,已经清晰明了。什么时候该动手,我就会去做,任何别人都做不了,而现在我要开玩笑,我越开玩笑,越平静,你们也就越应该自信、平静、也就越对我的天才感到吃惊。”
拿破仑喝完第二杯藩趣酒就去休息了,因为他觉得明天要有一件大事。
他太关心他面临的这件事了,怎么都睡不着。尽管由于夜晚的潮湿他的伤风越来越重,到半夜三点他还是擤着鼻涕,从寝室来到了行营的大房间。他问俄国人撤退了没有?回答说敌人的篝火一直在原地燃烧。他赞成地点点头。
值班副官走进行营。
“拉普,您觉得如何,现在我们的情况好吗?”他对他说。
“毫无疑问,皇帝陛下,”答道。
拿破仑看了他一眼。
“陛下,您还记得您在斯摩棱斯克说的话吗?”拉普说:“酒瓶既已打开,就应该把酒喝下去。”
拿破仑皱了下眉头,把头支在手上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
“这支可怜的部队啊!”他突然说:“斯摩棱斯克之后人数大大减少了。命运就像轻浮放荡的女人,总是朝三暮四的。拉普,我一直就这样说,现在也开始体验到了。但近卫军,拉普,近卫军还完好无损吧?”他问道。
“是的,陛下。”拉普答道。
拿破仑抓起一个药片放到嘴里,看了看表。他不想去睡觉,但离天亮还早着呢。也不能为了消磨时间再下命令了,因为一切都准备就绪,正在付诸实施。
“面包干和大米都发给近卫军战士了吗?”拿破仑严厉地问。
“是的,陛下。”
“那大米呢?”
拉普回答说,他把皇帝关于大米的命令传达了,但拿破仑不满地摇了摇头,好像他不相信他的命令已经执行了。仆人端着藩趣酒进来。拿破仑让他给拉普也送一杯来,之后他就默默地喝酒。
“我又没味觉,又没嗅觉。”他一边说,一边闻着杯里的酒。“这个伤风真让我烦透了。他们总是谈论医学。如果医学治不好伤风,那还叫什么医学?科维扎尔给了我这些药片,但却一点作用也没有。它们能治什么?什么也治不了。我们的身体就是一架生命的机器。它就是为此而构造的。让它里面的生命自行其事吧,让它自我完善吧,它自己会做的比您用药物干扰更好;我们的生命就像一座能走一定时间的钟表;钟表匠不能打开它,不是凭借眼睛而是凭感觉来操纵它。我们的身体就是一架生命的机器,如此而已。”拿破仑好像又开始了他热衷的下定义,他突如其来地又下了个新定义。“拉普,您知道什么叫军事艺术吗?”他问,“就是在一定的时刻让自己比敌人强大的艺术。仅此而已。”
拉普什么也没说。
“明天我们要和库图佐夫交手啦!”拿破仑说:“走着瞧吧!还记得吗,他在布劳瑙指挥军队时,三个星期内一次都没骑马巡视过工事。走着瞧吧!”
他看了看表。才四点。睡不着,藩趣酒喝完了,但又无事可干。他站起来,踱了一会步,穿上厚外套,戴上帽子,走出了行营。夜漆黑潮湿,隐隐约约感觉得到的湿雾从天上飘落下来。近处法国近卫军的篝火烧得并不旺,透过烟雾,远方俄军阵地火光闪闪。周围静悄悄的,法国军队开始进入阵地,发出的沙沙声和脚步声清晰入耳。
拿破仑在行营前走了一阵,看了看篝火,听了一会脚步声。一名在帐篷前站岗的哨兵,戴着毛茸茸的帽子,是个高个子近卫军士兵,看见皇帝过来他挺直了身板,像个黑色的柱子一样站在那里。拿破仑从他身边走过,在他的对面停了下来。
“哪年当的兵?”他带着跟士兵说话习惯装出的军人的粗犷而又亲呢的腔调说。士兵回答了他。
“啊!老兵啦!团里领到大米了吗?”
“领到了,陛下。”
拿破仑点了点头,走开了。
五点半,拿破仑骑上马到舍瓦尔金诺村去了。
天蒙蒙亮,天空晴朗。只有东方浮着一片乌云。在微弱的晨曦下无人照料的篝火快烧尽了。
右边传来了孤零零的一声低沉有力的炮声,在寂静中响了一下,又消失了。几分钟后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炮声,震得空气飘动起来。第四和第五声在右边的某个地方庄严地响起。
第一批炮声还没停息,紧接着其它的炮声又响成一片,声音一个盖过一个。
拿破仑带着随从走到舍瓦尔金诺多面堡前,下了马。比赛开始了。
三十
皮埃尔从安德烈公爵处回到戈尔基,吩咐驯马师准备马匹,明天早点叫醒他,然后就在鲍里斯让给他的隔板后面的角落里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皮埃尔醒来时,屋子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小窗户上的玻璃震得啷啷直响。驯马师正站在旁边使劲推他。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伯爵大人……”他不看皮埃尔,看来已经不抱叫醒他的希望了,只是固执地推着他的肩膀叫着。
“什么?开始了?到时候了吗?”皮埃尔醒过来后说道。
“您听听这炮声,”当过兵的驯马师说。“先生们早就走了,勋爵本人也早就骑马出去了。”
皮埃尔匆忙穿上衣服,来到台阶上。外面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到处都落满露珠,一派欢乐景象。太阳刚刚从遮蔽着它的乌云后露出了头,一少半被乌云折断的光线穿过对面街道的房顶照在履盖一层露珠的土路上、房子的墙壁上,围墙的窗户和皮埃尔的那些停在小屋旁的马匹上。炮声在院子里听得更真切。一名副官带着一个哥萨克兵从街上骑马走过。
“该走了,伯爵,该走了!”副官喊道。
皮埃尔吩咐牵一匹马跟着他,就沿街朝他昨天望见战场的高岗走去。在这个高岗上有一群军人,听见参谋人员用法语交谈的声音,可以看见库图佐夫灰白的头,他戴了一顶有红帽圈的白军帽,灰白的后脑勺缩在两肩中间。库图佐夫正在用望远镜沿大道向前望着。
皮埃尔沿着阶梯上了高岗,向前看了一眼,立即被眼前美丽的景色惊呆了。景色依旧是昨天他从这个高岗看到的景色,然而此刻这个地方全被部队和硝烟淹没了,明亮的阳光从皮埃尔左后方斜射过来,穿过早晨清新的空气把金灿灿、粉红色的强光和长长的黑影投在这片大地上。这幅景象最边远的森林顶端犹如黄绿色宝石雕刻而成,在地平线上显出波浪形的轮廓,而在瓦鲁耶沃村后是挤满部队的斯摩棱斯克大道,它从这些森林中间蜿蜒穿过。近处金色的田野和小树林闪闪发光。前面、右面、左面,到处都可以看到部队。这个景象看起来是那样热闹非凡、辉煌壮丽,又出人意料。但最让皮埃尔吃惊的是战场本身,即波罗金诺和科洛恰河两岸的谷地。
在科洛恰河上,波罗金诺以及村子两边,特别是左面沃伊纳河注入科洛恰河的岸边洼地上飘着一层迷雾,明亮的太阳一出来,雾就越来越薄,慢慢散开,变得透光了,看上去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光怪陆离、五彩缤纷。硝烟与这些雾霭融为一体,晨光在这些硝烟和雾霭中处处闪现、跳动,时而在水面上,时而在露珠上,时而在河岸和波罗金诺聚集着部队的刺刀上。透过这层雾可以看到白色的教堂,有的地方露出波罗金诺村的一些屋顶,有的地方显出延绵不断的士兵,还有的地方可以看到绿色的弹药箱和大炮。所有这些都在移动,或者让人觉得在移动,因为雾和硝烟在这整个空间里漂浮不定。就像波罗金诺周围的低洼地被浓雾覆盖着一样,这之外的高处,特别是整个战线的左面,在森林、田野、低洼地、高地的顶上不断地凭空升起炮火的硝烟,有时是一团、有时是几团、有时是零星的,有时是密集的,它们越变越大,旋转着、膨涨着、交融着,弥漫了整个空间。
说来奇怪,这些硝烟和炮声构成了美丽景色的主要部分。
“嘭!”突然出现一个圆圆的、浓密的烟团,闪着紫色、灰色和奶白色的光。“嘭!”紧接着这个烟团发出了一声巨响。
“嘭--嘭!”升起两团浓烟,它们冲撞着,一会就融合到一块了;“嘭-嘭”的声音又证实了一遍眼睛看见的东西。
皮埃尔回头看了看第一团烟,他发现本来是一个密实的烟球,现在已变成向旁边飘动的几个烟团了。“嘭”(稍停顿一会)“嘭-嘭”又出来三四个烟团,每次间隔的时间都一样,“嘭-嘭”优美、悦耳、浑厚的声音回响起来。这些硝烟给人的感觉是他们一会跑,一会停,森林、田野和闪光的刺刀也从他们旁边跑过。从左边的田野和灌木丛发出带有庄严余音的大烟团,近处的低洼地和森林闪着小的、还没来得及变圆的步枪硝烟,但同样也发着短促的余音。“特拉――哒――哒――哒!”与炮声相比,枪声尽管也密集,但不整齐,又很单薄。
皮埃尔想到发出这些硝烟、闪光的刺刀和大炮、这些有行动、有声音的地方去。他看了一眼库图佐夫和他的随员,想看他人对这些有什么反应。他觉得别人都像他一样怀着同样的心情看着前方的战场。现在所有人的脸上都闪着皮埃尔昨天发现的那种感情的潜热,他同安德烈公爵谈过话以后完全明白了这种感情。
“去吧!亲爱的,去吧!基督会保佑你的,”库图佐夫眼睛一直盯着战场,对站在他旁边的将军说。
这个将军得到命令后就从皮埃尔身边走过,下了山岗。
“去渡口!”一个参谋人员问他到哪里去,他冷冷地、严厉地答道。
“我也去,我也去。”皮埃尔想着,就跟着将军朝那个方向走去。
将军骑上哥萨克兵牵给他的马。皮埃尔朝给他牵马的驯马师走去。他问了哪匹马更驯顺一些,就上了一匹马,抓住马鬃,脚尖朝外,鞋跟紧贴着马肚子,他觉得眼镜在向下滑,但他的手不能松开马鬃和缰绳,就跟着将军飞跑起来,引得山岗上看他的参谋们哈哈大笑。
三十一
皮埃尔骑马追赶的将军下了山,向左拐了个急弯,就从皮埃尔的视线中消失了,皮埃尔一下冲进了他前面的步兵行列。他忽左忽右,想走出来,但到处是士兵,他们都是同样忧心忡忡的表情,好像在忙着某种看不见、但显然是重要的事情。大家都用不满又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戴白帽子的胖子,不知他为何骑马来冲撞他们。
“干吗在我们队伍里横冲直撞?”一个人朝他喊。又有一个人用枪托捣了一下他的马,皮埃尔紧紧贴着鞍桥,抓着狂窜的马,跑到了队伍前面稍微空旷点的地方。
他前面有一座桥,有些士兵正站在桥边射击。皮埃尔向他们走去。皮埃尔不知不觉就朝戈尔基和波罗金诺之间的科洛恰河大桥走去,那是第一次战役(占领波罗金诺)中法国人攻击的地方。皮埃尔看见他前面有一座桥,在桥的两边和草地上,他昨天看见的一排排干草垛中间,一些士兵在硝烟中干着什么,但尽管这个地方枪声不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就是战场。他听不到从各个方向嗖嗖飞来的子弹声和从他身边飞过的炮弹声,他也看不见河对岸的敌人,很长时间他都没看到死人和伤员,尽管很多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倒下。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这家伙在前线骑马干什么?”又有一个人朝他喊叫。
“靠左走!靠右走!”人们冲着他喊。
皮埃尔向右一转,正好遇见他认识的一个拉耶夫斯基将军的副官。这个副官生气地看了皮埃尔一眼,显然也正打算对他大喊,但认出来是他,就对他点了点头。
“您怎么在这儿?”他说着,就跑过去了。
皮埃尔觉得他呆的不是地方,又无事可做,他怕再妨碍别人,就跟着副官后面跑起来。
“这儿有什么事?我可以和您在一起吗?”他问。
“等一会,等一会,”副官说道,跑到站在草地上的一个胖胖的上校跟前,向他交待了什么,之后才转向皮埃尔。
“伯爵,您是怎么到这儿的?”他笑着问。“您对什么都有好奇心?”
“是的,是的,”皮埃尔说。但副官调转马头,又继续走了。
“感谢上帝,这个地方还行,”副官说:“但巴格拉季翁的左翼打得很激烈。”
“是吗?”皮埃尔问。“那是在什么地方?”
“跟我上山岗去,从那儿就能看到。我们的炮垒还不错,”副官说:“怎么样,去吗?”
“好的,我跟您去。”皮埃尔一面说,一面朝周围张望,想找到他的驯马师。这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了伤员,有的步履艰难地走着,有的用担架抬着。就在他昨天走过的有一排排散发出清香气味的干草垛的草地上,一个士兵不自然地歪着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高筒帽掉在了一边。“为什么不把他也抬走?”皮埃尔正要问,但他看见副官也朝那边望着的严肃面孔,就没再说话。
皮埃尔没找到自己的驯马师,就和副官一起沿着谷地朝拉耶夫斯基山岗跑去。皮埃尔的马落在了副官后面,速度均匀地颠簸着他。
“您好象不习惯骑马,伯爵?”副官问。
“不,还行,但这个马不知为何一跳一跳的,”皮埃尔困惑地说。
“哎!它受伤了,”副官说,“它的右前蹄,膝盖靠上一点,可能中了子弹。祝贺您,伯爵,”他说:“您受过了战火的洗礼。”
他们在硝烟弥漫中穿过炮兵后面的第六兵团,炮兵己经移到前面,正在开火,震耳欲聋。他们来到了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既凉爽,又安静,还散发着秋天的气息。皮埃尔和副官下了马,徒步向山上走去。
“将军在这儿吗?”副官走近山岗时问。
“刚才还在呢,到那边去了,”人们指着右边,告诉他。
副官看了一眼皮埃尔,好像现在不知拿他怎么办。
“您别担心我,”皮埃尔说。“我上山岗去,可以吗?”
“好,去吧,从那里什么都能看到,而且也不太危险。过会儿我来接您。”
皮埃尔上了炮垒,副官又骑马向前走了。后来他们没再见面,很久以后皮埃尔才得知那天这名副官的一只胳膊被炸断了。
皮埃尔上的山岗就是周围打死数万人,被法国人称为最重要(后来这个地方就是在俄国众所周知的山岗炮垒,或拉耶夫斯基炮垒,而法国人叫它大多面堡,死亡多面堡或中心多面堡)据点的著名地方。
这个多面堡是一个三面都挖了战壕的山岗。战壕里有十门大炮,正从胸墙的炮眼里开火。
山岗两边排列的大炮也在不断地射击着。大炮稍后一点是步兵。登上这个山岗的时候,皮埃尔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挖了几条壕沟,上面有几门大炮正在发射的地方就是战役中最重要的地方。
相反,皮埃尔觉得这个地方(正是因为他在这儿)是战役中一个最无足轻重的地方。
皮埃尔上了山岗,就在围着炮垒的战壕边坐下了,他带着情不自禁的兴奋笑容看着他周围发生的一切。偶尔皮埃尔带着同样的微笑站起来,独自在炮垒里走一走,尽量不妨碍装炮弹、推大炮和从他身边不住地拎着袋子和子弹跑来跑去的士兵们。这个炮垒的大炮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发射,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整个地区硝烟弥漫。
这里与掩体里步兵所体验到的心惊肉跳的感觉相反,在炮垒上,因为人数有限,大家都忙着做事,而且每个战壕都是不相通的,所以在这里大家都感觉到有一种家庭般的活跃气氛。
戴着白帽子的皮埃尔这个非军人的身影一出现,开始让大家很吃惊,也不愉快。从他旁边走过的士兵都惊奇地、甚至害怕地斜眼看着他的身体。一个高个子、长腿、麻脸的炮兵校官装作来看最边上的大炮,走到皮埃尔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
一个像孩子一样非常年轻的圆脸军官,大概是刚从中等武备学校毕业,特别卖力地在指挥着由他负责的两门炮,他严肃地对皮埃尔说:
“先生,请您让开路,”他说。“不能呆在这儿。”
士兵们看着皮埃尔,都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但等他们确信这个戴白帽子的人不仅不做坏事,而只是时而温和地在围墙的斜坡上坐坐,时而腼腆地笑着,彬彬有礼地躲开士兵,他在枪炮声密集的炮垒上走来走去,平静得就像在林荫道上散步一样,这时士兵们对他不友好的态度慢慢变成了亲切的、玩笑式的好感,就像对自己小动物的感情一样,比如说狗、公鸡、山羊,总之就像部队里养的那些小动物。现在这些士兵在心里已把他接受为家庭的一员,给他起了外号。他们称他为“我们老爷”,相互间亲切地拿他开玩笑。
一个圆形炮弹突然在皮埃尔两步开外的地方爆炸了。他一边从衣服上拍打炮弹溅到身上的土,一边笑着朝四下张望。
“您还真不怕,老爷,行啊!”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脸膛士兵露着结实的白牙对他说。
“难道你怕吗?”皮埃尔问。
“能不怕吗?”士兵回答。“它可不讲情面。它一落下来,肠子就会飞上天,不能不怕啊,”他笑着说。
几个快乐、温和的士兵在皮埃尔身边停下来。他们好像没料到他会像别人一样说话,这个发现让他们很开心。
“这是我们士兵的活。而您是老爷,令人吃惊。您可真是了不起的老爷!”
“各就各位!”小军官对围在皮埃尔身边的士兵们喊了一声。这个小军官看起来是初次或是第二次履行职责,所以对待士兵和首长都特别循规蹈矩、一是一,二是二。
整个战场上隆隆的炮声和嘭嘭的枪越来越响,尤其是巴格拉季翁的尖顶堡所在的左翼。但由于射击冒出的硝烟,从皮埃尔站的地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而且看着炮垒上的人就像一个大家庭(与其它类型的人不同)一样,也完全吸引了皮埃尔的注意力。战场上看到的景象和听到的声音最初对他产生的不由自主的兴奋劲已经被另一种感情所取代,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个孤独地躺在草地上的士兵之后。现在他坐在战壕的斜坡上,观察着周围的一张张面孔。
将近十点时,已有二十来个人被抬下炮垒,两门大炮被打坏,越来越密集的炮弹落到炮垒上,子弹飕飕地飞过。但炮垒上的人好像没注意这一切,到处都能听见愉快的说笑声。
“一颗山黧豆!”一个士兵对着嗖嗖作响地飞过来的榴弹叫道。“别到这边来!到步兵那儿去啦!”另一个人看到榴弹从头顶飞过,落到了掩体里,哈哈大笑着说。
“什么?你认识这个榴弹?”又一个士兵对着一个炮弹飞过时赶忙蹲下的农夫笑着说。
几个士兵聚在战壕的围墙边,观察前方的情况。
“看见了吗?撤离了散兵线,向后撤了,”他们指着围墙外面说。
“管你自己的事,”一个老士官对他们喊道。“后撤就说明后面有事。”这个士官抓住一个士兵的肩膀,用膝盖顶了他一下。又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
“推到第五炮位那儿去!”从另一端传来喊声。
“一、二,齐用力!”传来换炮位的人兴高采烈的喊声。
“哎呀,差点把我们老爷的帽子打飞,”那个爱开玩笑的红脸士兵露出大牙笑着拿皮埃尔打趣。“哎,混帐东西!”他骂一颗落在炮轮和一个人腿上的圆形炮弹。
“喂,你们这些狡猾的人!”另一个士兵对弯着腰来炮垒抬伤员的民工笑着说。
“这口饭不好吃吧?哎呀,你们这些乌鸦,全吓呆了!”他们对在一个炸断腿的士兵前踌躇不前的民工喊道。
“哎哟,哎哟,好家伙!”,他们在模仿那些民工说话的样子。“他们不喜欢刺激!”
皮埃尔发现,炮弹每落下一次,每次伤亡之后,气氛都更热烈一些。
在所有这些人的脸上(好像是对所发生的事相抗衡),一种隐藏在内心的熊熊烈火犹如聚集在暴风雨前乌云里的闪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亮地闪现。
皮埃尔不看前面的战场,也不关心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在全神贯注地观察这越来越炽热的火焰,这火焰也同样(他是这样觉得)在他的心里燃烧。
十点钟,以前部署在炮垒前的灌木丛和卡缅卡河两岸的步兵撤退了。从炮垒可以看到他们用枪抬着伤员,经过炮垒向后跑去。一个将军带着随员上了山岗,同上校谈了几句,气哼哼地看了一眼皮埃尔,命令炮垒后面掩护的步兵卧倒,以减少遭炮火袭击的危险,然后就下山了。之后炮垒右边的步兵队伍里就传来了击鼓和发布命令声,从炮垒可以看到步兵行列在前进。
皮埃尔往围墙外望着。有一张面孔特别吸引他注意。这是一名脸色苍白的军官,他在拖着长剑向后退,一面不安地回头张望。
步兵行列消失在硝烟中,只听见他们拖着长音的喊声和密集的步枪射击声。几分钟之后一群伤员和抬担架的人从那儿过来。炮弹更频繁地落到炮垒上。几个人躺在那儿还没抬走。士兵们在大炮旁更加忙碌地奔跑。谁也顾不上注意皮埃尔了。有两次因为他挡了道,有人对他生气地大喊。校官沉着脸,大步流星地从这门炮走到那门炮。年轻的军官脸更红了,也更加卖力地指挥士兵。士兵们递炮弹、转身、装弹药,非常紧张、精确地干着自己的事。他们连走带跳,就像踩在弹簧上一样。
乌云压顶,暴风雨临近了,所有人的脸上都燃烧着皮埃尔观察过的那种火焰。他站在校官身旁。小军官跑过来,把手举向高筒军帽,向军官报告:
“报告上校先生,炮弹只剩下八枚了,是否还要继续开火?”他问。
“用霰弹!”校官看着围墙外,不是回答,而是大喊一声。
突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年轻的军官“哎哟”一声缩成一团,坐在了地上,就像一只正在飞着的鸟被击中了。这一切都那样奇怪地发生在皮埃尔眼前,那样模糊而令人沮丧。
圆形炮弹一个接一个地呼啸着飞来,打到胸墙上、士兵们身上和大炮上。刚开始皮埃尔还没留意这些声音,现在他的耳边只有这种声音了。皮埃尔觉得,在炮垒的右侧,喊着“乌拉”的士兵们不是往前跑,而是向后跑。
一发炮弹正好落在皮埃尔站着的围墙的一端,炸起了泥土,一个黑球在他眼前一闪,接着就扑通一声落在了什么东西上。本来要上炮垒来的民工赶紧往回跑。
“大家都放霰弹!”军官喊道。
一个士官跑到校官跟前,惊慌地小声(就好像吃饭时管家向主人报告,需要上的酒没有了一样)说,没炮弹了。
“这帮强盗,他们在干什么!”军官一边喊,一边向皮埃尔转过身来。校官的脸红红的,流着汗,阴郁的双眼闪闪发亮。“快去后备队搬弹药箱!”他生气地把目光避开皮埃尔,对自己的士兵喊道。
“我去,”皮埃尔说。军官没答理他,迈开大步向旁边走去。
“别放了……等一等!”他喊道。
奉命去搬弹药的士兵与皮埃尔撞了个满怀。
“哎,老爷,这不是你呆的地方,”他说着,向下跑去。皮埃尔跟在他后面跑,绕过了小军官坐的地方。
一个,两个,三个炮弹从他们头顶飞过,落在前面、旁边和后面。皮埃尔跑了下去。“我这是往哪里去?”快跑到绿箱子前时,他突然想起来了。他犹犹豫豫地停下来,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回走。突然猛烈的一撞,把他摔倒在地上。瞬间一个大火光把他照亮了,同时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噼啪声和呼啸声。
皮埃尔醒来后,他用双手支着身子坐在地上。他旁边的箱子不见了,面前烧焦的草地上只摊着一些烧过的绿木板和碎布片,一匹马拖着车辕的碎片,跑开了,另一匹马像皮埃尔一样正躺在地上,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嘶鸣声。
三十二
皮埃尔吓得魂飞魄散,他跳起来向炮垒跑去,好像那是惟一可以躲避他周围所有恐惧的的藏身之地。
皮埃尔一走进战壕,就发现炮垒上已听不见发射声了,但还有一些人在上面不知做着什么。皮埃尔没来得及弄清这些是什么人。他看见一个上校正背对着他趴在围墙上,好像在向下面看着什么,他看见一个士兵喊着“兄弟们!”,竭力向前挣扎着要摆脱抓着他手的人,他还看见一些奇怪的事。
但他还没意识到上校已经死了,那个喊着“兄弟们!”的人就是俘虏,另一个士兵在他眼前被刺刀刺进了后背。他刚刚跑进战壕,一个身穿蓝军服,又黄又瘦的人就大喊大叫地朝他撞过来,那人满脸是汙,手里拿着重剑。皮埃尔本能地躲避着他的冲撞,因为他们还没照面,就撞在了一起,皮埃尔伸出两只手,抓住了这个人(这是一名法国军官),他一只手抓住肩膀,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军官放下重剑,抓住了皮埃尔的后脖领子。
一连几秒钟他们用惊恐的目光盯着对方陌生的面孔,俩人都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下面该做什么。“是我当了俘虏,还是他当了俘虏?”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但看来是法国军官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俘了,因为是皮埃尔有力的、因为害怕不住颤抖的大手越来越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法国人想说什么,这时一个炮弹突然低低地、发着可怕的呼啸声从他们头顶飞过,皮埃尔觉得,好像法国人的头掉了,因为他那么快地把头低下了。
皮埃尔也低下头,松开了手。他们都不再想谁俘虏谁的问题了,法国人跑回了炮垒,皮埃尔向山下跑去,一路上死人和伤员把他绊得跌跌撞撞,他觉得是他们在抓他的腿。他还没来得及跑下去,迎面就跑来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这是俄国士兵,他们不断有人倒下、磕磕绊绊、高兴地大声喊着跑向炮垒。(这就是叶尔莫洛夫记到自己功劳簿上的那次进攻,他说这一功勋的建立全靠他的勇敢和运气,也正是在这次进攻中他好像把口袋里的圣乔治十字勋章都扔到了山岗上,以奖励先冲上去的官兵。)
攻下炮垒的法国人开始溃逃。我军高喊着“乌拉!”,把他们赶下炮垒,追得很远,让他们停下来都很难。
正从炮垒往下带俘虏,其中包括一名受了伤的法国将军,他被军官们团团围住。一群群皮埃尔认识和不认识的伤员,有俄国人也有法国人,他们的脸都因疼痛而变了形,有的走,有的爬,还有的用担架抬下炮垒。皮埃尔又上了他待过一个多小时的山岗,那个把他接收为自己一员的家庭他没找到一个人。有很多他不认识的死人。但有几个他认了出来。年轻小军官还弯着腰坐在围墙边上的血泊里。红脸士兵还在抽搐,但没人把他抬走。
皮埃尔跑了下去。
“不,现在他们要住手了,现在他们要被他们做的事吓住了!”皮埃尔想着,毫无目的的跟在从战场上抬下的一群群担架后面走着。
但被烟幕遮住的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前面,特别是谢苗诺夫村左面,在硝烟笼罩下战斗正进入白热化,枪炮声不仅没减弱,而且激烈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就像一个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拼命叫喊的人一样。
三十三
波罗金诺会战主要的一仗在波罗金诺村和巴格拉季翁尖顶堡之间一千俄丈的范围内展开。(在这个范围以外,一个方向是俄国人在中午用乌瓦罗夫骑兵进行了佯攻,而另一个方向,在乌季察村外波尼亚托夫斯基与图奇科夫进行了交战;但这是两个独立的、与中心战场相比要小得多的战斗。)在波罗金诺和尖顶堡之间森林边上两边都能看得见的空旷战场上进行的是主要战斗,是以最普普通通、实实在在的方式进行的战斗。
战役是以双方几百门大炮的轰击拉开帷幕的。
后来,当烟雾弥漫了整个战场,在这片硝烟中只能看见(从法军方向看)德塞和康庞的两个师从右边向尖顶堡进攻,总督的部队从左边向波罗金诺进攻。
拿破仑站着的舍瓦尔金诺多面堡,距尖顶堡有一俄里远,而距波罗金诺的直线距离是两俄里,因此拿破仑看不见那儿发生的事,而且硝烟与浓雾交织在一起,把这整个地区都遮蔽了。被派往尖顶堡的德塞师的士兵直到下了把他们与尖顶堡隔开的冲沟时才被发现。他们刚一下到冲沟里,尖顶堡上枪炮就一齐开火,硝烟浓得把那条沟对面的坡都遮住了。透过烟雾,有一些黑色的影子在晃动,大概是人,偶尔有刺刀闪闪发亮。但他们在运动,还是不动,是法国人,还是俄国人,从舍瓦尔金诺多面堡看不清楚。
明亮的太阳升起来了,斜射的光线直接照在拿破仑脸上,他用手遮着眼睛望着尖顶堡。尖顶堡前烟雾弥漫,一会觉得烟在飘动,一会觉得部队在移动。有时在枪炮声的间歇能听到人的喊叫声,但不知他们在干什么。
站在土岗上的拿破仑手持望远镜,从圆圆的小孔里他看到了烟和人,有时是自己人,有时是俄国人,但他再用肉眼看时,就不知道他所看到的东西在哪里。
他下了土岗,开始在土岗前来回走动。
他时而停下来,侧耳倾听枪炮声,朝战场方向望一望。
不论是从下面他站的地方,还是从现在他的将军们站着的土岗上,就连从俄国和法国军队轮流占领的尖顶堡那儿,人们都无法明白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尖顶堡上又有死人,又有伤员,还有惊恐万状、吓得发狂的活的士兵。那儿一连几个小时枪声、炮声不绝于耳,一会儿只有俄国人,一会儿只有法国人,一会儿是步兵,一会儿是骑兵,出现,倒下,射击,交战,不知道拿对方怎么办,大喊一通,又向后跑去。
拿破仑派出的副官和元帅们派出的传令兵不断带着战报向他飞驰而来,但所有这些报告全是靠不住的,因为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不可能说清此刻正发生什么事,也因为很多副官根本就没到达真正的战场,而只是传达了他道听途说的消息,还因为当副官骑马跑二、三俄里路程,来到拿破仑身边时,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带来的消息也就过时了。比如,总督派一名副官送来消息说,已经占领波罗金诺,科洛恰河的大桥也被法国人拿下。副官问拿破仑是否命令部队过河?拿破仑下令在河这边列队等候;但不仅是在拿破仑下令的时候,甚至副官刚一离开波罗金诺,大桥就被俄国人收复并烧毁了,这正是战役最开始皮埃尔见到的那场战斗。
一名副官脸色苍白、惊惶失措地从尖顶堡飞奔回来,向拿破仑报告说,他们的进攻被击退,康庞负伤,达武战死,而当这名副官得知法国人被击退时,尖顶堡又被另一支法国军队占领,而且达武还活着,只是稍微受了震伤。根据这些肯定靠不住的情报,拿破仑发布了一些命令,这些命令或者在他下达以前已经执行,或者不可能也没有被执行。
距战场更近一些的元帅和将军也像拿破仑一样没有参加实际战斗而只是偶尔去一下枪炮射程以内,他们不请示拿破仑就自作主张,下达了一些从哪儿往哪儿射击,骑兵往哪儿跑、步兵往哪儿冲的命令。甚至他们的命令也同拿破仑的一样很少能够付诸实施,而大部分的情况都是与命令相悖的。命令往前冲的士兵们遇到了霰弹,立即往回跑,而命令原地待命的士兵突然发现对面来了俄国人,有些往回跑,有些向前冲,而骑兵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却去追击逃跑的俄国兵。这样,两个团的骑兵跑过了谢苗诺夫山谷,刚刚上了山,调转马头又拼命往回跑。步兵也是一样,有时根本不是往命令去的方向跑。所有的命令,包括大炮什么时候往哪儿移,什么时候派步兵去射击,什么时候派骑兵去冲撞俄国步兵,所有这些命令全都是队列里离得最近的指挥官们发出的,他们连内伊、达武和缪拉都没请示,更别说拿破仑了。他们不怕因没执行命令或随便下达命令而受处罚,因为在战斗中事关人最宝贵的东西――自己的生命,有时觉得向后跑就能得救,有时向前跑才安全,这要看当时处于战场上的这些人的心情。事实上,所有这些往前跑和往后跑并不会减轻也不会改变部队的处境。他们所有的你冲我撞并没给他们造成伤害,而伤害、死亡和重伤是因这些人在枪林弹雨中来回奔跑时被炮弹和子弹击中的。只要他们一离开炮弹和子弹飞舞的地方,站在他们后面的长官立即把他们组织起来,让他们服从纪律,而在纪律的约束下他们又被赶到战区,一到那里(在怕死的心情驱使下)他们又丧失了纪律,按人群当时的情绪左冲右突。
三十四
拿破仑的将军们――达武、内伊和缪拉,离战区很近,有时甚至骑马进入战区,他们数次把大批排列整齐的部队送上战区。但与以往的战场上所发生的情况相反,他们等来的不是敌人溃退的消息,而是出发时整齐的队伍惊惶失措,乱作一团,从那儿逃回来。他们再次组织这些队伍,但人数越来越少。中午,缪拉派副官去见拿破仑,要求增援。
当缪拉的副官骑马飞奔而来,保证说如果陛下再给他们一个师,肯定能击溃俄国人时,拿破仑正坐在山岗下喝藩趣酒。
“增援?”拿破仑吃惊又严厉地问,他好像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望着眼前这个还像孩子一样留着长长的黑色卷发的英俊副官(缪拉也留这种发型)。“增援?”拿破仑想:“一半的军队都在他们手里,而他们去的地方只是一个很弱的、没有防御工事的俄军侧翼,还要什么增援?”
“告诉那不勒斯王,”拿破仑严肃地说:“现在还不到中午,我还没看清棋盘上的态势。去吧……”
留着长发的英俊小副官一直没把敬礼的手从帽檐上放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跑回到厮杀的地方。
拿破仑站起来,把科兰库尔和贝尔蒂埃叫到跟前,同他们谈起了与打仗无关的事。
在刚刚开始让拿破仑感兴趣的谈话中间,贝尔蒂埃注意到一名将军骑着汙流夹背的马,带着一名随员朝山岗跑来。这是贝利亚尔。他下了马,快步走到皇帝跟前,开始大胆地、声音洪亮地陈述派援兵的必要性。他发誓说,如果皇帝再给他一个师,俄国人肯定会完蛋。
拿破仑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继续走来走去。贝利亚尔高声、激动地与围着他的侍从将军们交谈起来。
“您太冲动了,贝利亚尔,”拿破仑说着,又走到了刚来的将军跟前,“在情绪激动时容易犯错误。您再去看看,然后来见我。”
贝利亚尔还没从视线中消失,另一个方向又有新派的人从战场上奔驰而来。
“又有什么事?”拿破仑因不断受到干扰而有些生气。
“陛下,公爵他……”副官开始说。
“请求增援吗?”拿破仑做了个生气的手势说。副官肯定地点下了头,开始报告,但皇帝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停下了,又走回去,把贝尔蒂埃叫到跟前。“应该让后备队上了,”他说道,稍微摊开双手。“您认为,该派谁去?”他问贝尔蒂埃,后来他一直称他为被我变成雄鹰的雏鹅。
“陛下,派克拉帕雷德师去如何?”贝尔蒂埃说,他对所有的师、团和营都耳熟能详。
拿破仑点了点头。
副官骑马向克拉帕雷德师跑去。几分钟后,位于山岗后面的这个年轻的近卫军出发了。拿破仑默默地看着这个方向。
“不,”他突然对贝尔蒂埃说,“我不能派克拉帕雷德去。还是派弗里昂的师吧,”他说。
尽管弗里昂的师并不比克拉帕雷德的师有什么优势,而且现在让克拉帕雷德停下来,再派弗里昂更麻烦,还要耽误时间,但命令还是准确无误地执行了。拿破仑没看出来,在对待自己的部队上他也扮演了一次用药物妨碍康复的医生的角色,这个角色他曾经那么正确地理解并批评过。
弗里昂的师像其它部队一样,消失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不见了。副官们不断从各个方向跑来,就像商量好的一样汇报着同样的内容。大家都要增援,都说俄国人还在原地未动,火力非常猛烈,法国军队上去后就像化掉了一样不见了。
拿破仑坐在折椅上沉思起来。
那个喜欢旅行的德·波塞先生从早晨还没吃东西,一直饿着肚子,他斗胆走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请陛下进些早餐。
“我希望现在就可以祝贺陛下胜利了,”他说。
拿破仑默默地摇了摇头。德·波塞先生认为这个否定是针对胜利的,而不是针对吃早餐的,他大胆地半开玩笑半恭敬地说,世界上不存在任何理由影响吃饭,假如有饭吃的话。
“滚开……”拿破仑突然沉着脸说道,转过身去。波塞的脸上现出一种又是遗憾,又是懊悔又是高兴的怡然自得的微笑,他悄悄地向其他将军们走去。
拿破仑此刻心情沮丧,就像一个一直走运的赌徒,疯狂地下注,却总是赢钱,但当他周密地考虑赌局的时候,感到考虑得越是周到,却输得越惨。
部队还是原来的部队,将军还是原来的将军,准备还是那样准备,部署还是那样部署,告示也是同样的短小精悍,而他也是原来的拿破仑,他知道,他现在比以前更有经验,更老练,甚至敌人也还是原来在奥斯特利茨和弗里德兰战役与他交过手的敌人,但使足劲挥起的胳膊却像见了鬼似的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打法还是以前那样战无不胜的打法:把炮兵集中于一点,用后备部队突破敌人的前线,铁骑兵冲锋,所有这些办法都已用上了,不但没取得胜利,而且传来的消息都是将军们伤亡,必须派援兵,无法击退俄国人以及自己部队溃乱的消息。
从前,只要发出两、三道命令,说两、三句话,元帅和副官们就满面笑容地跑来祝贺,报告战利品,成兵团的俘虏,成捆的军旗和队旗,还有大炮和辎重,缪拉只是向他请求允许骑兵去收集辎重车辆。在洛迪、马伦戈、阿尔科拉、耶拿、奥斯特利茨、瓦格拉木这些地方都是如此。现在他的部队不知出了什么怪事。
尽管得到拿下尖顶堡的消息,但拿破仑看到这与以往所打过的仗是不同的,完全不同。他看到,他现在体验的这种情绪,他周围有战斗经验的人也同样体验到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沮丧,所有的目光都相互躲避。只有波塞一个人不明白所发生事件的意义。拿破仑有长期的作战经验,他很清楚历时八个小时,使用了全部力量还没赢得进攻战,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战斗失败几乎已成定局了,现在仍然进行战斗的地方,在那胜负未定的紧要关头,稍一疏忽就会导致他和他的部队覆没。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整个这次奇怪的俄国远征,在这次远征中他们没赢过一场战斗,两个月内没夺得一面军旗,一门大炮,一个兵团的部队。他看着周围人脸上隐隐露出的沮丧表情,听着俄国军队仍在坚守阵地的报告,一种恶梦中体验过的可怕的感觉缠绕住了他,他想到了所有会让他毁灭的不详的意外情形。俄国人可能会进攻他的左翼,可能会突破他的中央,流弹可能把他打死。所有这些都是可能的。在以前的战役中他只设想成功的情形,现在无数不详的意外情形他都想到了,他也准备接受它们。是的,这真像在梦中一样,看到一个歹徒向他进攻,他在梦中会抡起拳头用力地打这个歹徒,他知道用这种劲应该把它打死,可他的手却是无力的,软绵绵的像一块抹布一样落下来。于是不可避免的毁灭的恐惧感笼罩了这个无助的人的心头。
俄国人进攻法军左翼的消息让拿破仑产生了这种恐惧。他默默地坐在山岗下面的折椅上,低着头,两个胳膊肘拄着膝盖。贝尔蒂埃走到他跟前,建议他去前线走走以便弄清情况到底怎样。
“什么?您说什么?”拿破仑说。“好吧,让他们把马给我牵来。”
他骑上马朝谢苗诺夫村走去。
拿破仑所走过的阵地上,硝烟正渐渐散去,人和马躺在血泊中,有的是单个的,有的是一堆一堆的。不论是拿破仑还是他的将军们,谁都没见过这样的恐怖景象,在这样小的地方死亡数量如此之大。连续十个小时不间断的、让双耳饱受折磨的大炮轰鸣声又给这种景象增添了一些特殊的感染力(犹如给这种栩栩如生的图画配上的音乐)。拿破仑登上谢苗诺夫高地,透过烟雾看着一排排穿着陌生颜色军服的人。那是俄国兵。
俄国兵排着密集的队形站在谢苗诺夫村和山岗后面,他们的大炮不住地发着轰鸣声,前线硝烟弥漫。交战已停止了,只是厮杀还在继续,这不论是对俄国人,还是对法国人都没有任何意义。拿破仑让马停下,又陷入了贝尔蒂埃曾把他打断的沉思中;他已无力阻止在他面前和周围发生的事,这件事他原以为是由他领导并取决于他的,由于没有成功,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是那么不必要,那么可怕。
一个将军来到拿破仑面前,恳请他派老近卫军参战。站在拿破仑旁边的内伊和贝尔蒂埃交换了一下眼色,对这个将军毫无意义的提议露出了轻蔑的微笑。
拿破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在距法国三千二百俄里远的地方,我不能让自己的近卫军去送死。”他说着,调转马头返回舍瓦尔金诺去了。
三十五
库图佐夫垂下花白的头,肥胖的身体完全放松地坐在铺着地毯的长凳上,还是在早晨皮埃尔看见他的地方。他不下任何命令,只是对别人的提议表示同意或不同意。
“好的,好的,就这样办吧。”他对各种各样的提议都这样回答。“对,对,亲爱的,去看看吧,”他一会对这个,一会对那个向他跑来的人说,或者说“不,不用,还是等等吧”。他听取送来的报告,当下属需要指示时也下达命令;但他听报告时好像对跟他说的那些话所包含的意义并不感兴趣,让他感兴趣的只是报告人的面部表情和语调中的某些东西。凭多年的军事经验他知道,凭老年人的睿智他明白,统帅几十万与死神搏斗的大军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他也知道,决定战役胜败的不是总司令的命令,也不是部队所处的位置,更不是大炮和死亡人数的多少,而是那种难以察觉的,所谓的军队的士气。他时刻关注着这股力量,尽最大的能力去控制这种力量。
库图佐夫脸上的表情总的说来是聚精会神、镇静安详和勉强控制衰老的身体时时袭来的疲惫而感到的紧张。
上午十一点钟,给他送来消息说,法国人占领的尖顶堡又被夺回来了,但巴格拉季翁公爵负了伤。库图佐夫哎哟一声,摇了摇头。
“到伊万·彼得罗维奇公爵那里去看看,详细了解一下,怎样负伤的,伤势如何。”他对一个副官说,然后对站在他身后的符腾堡公爵说:
“殿下,您是否去接替第一军的指挥?”
亲王走后不久,甚至他还没到达谢苗诺夫村,他的副官就回来向总司令报告说,殿下请求派援兵。
库图佐夫皱了下眉头,一面派人给多赫图罗夫下达指挥第一军的命令,一面让亲王赶快回到他身边,说在这紧要关头他身边没有亲王是不行的。当传来缪拉被俘的消息,参谋们都向库图佐夫祝贺时,他笑了一下。
“等一等,先生们,”他说:“战斗胜利了,俘虏缪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最好还是等一会再高兴。”但他还是派副官把这个消息传遍了全军。
谢尔比宁从左翼送来消息说,法国人占领了尖顶堡和谢苗诺夫村,库图佐夫凭战场上传来的声音和谢尔比宁的脸色猜到,这不是个好消息,他站起来,好像要活动活动腿脚,抓着谢尔比宁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
“亲爱的,你去一趟,”他对叶尔莫洛夫说:“看看是否可以采取点什么措施挽回。”
库图佐夫位于俄军阵地的中心戈尔基。拿破仑命令对我军左翼的进攻几次都被击退了。在中央战线,法军没能越过波罗金诺村。乌瓦罗夫的骑兵从左翼迫使法国人溃逃。
两点多,法军的进攻停止了。库图佐夫看到,从战场上跑来报告的人和站在他旁边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高度紧张的神情。库图佐夫对这一天超出期望的成就感到满意。但老人体力实在是不支了。有几次他的头低低地垂着,好像要摔倒了似的打着瞌睡。午饭给他端上来了。
侍从武官沃尔左根,就是那个从安德烈公爵旁边走过,说应该把战争置于广阔空间的那个人,也是巴格拉季翁特别讨厌的人,在库图佐夫吃饭时骑马向他奔来了。沃尔左根从巴克莱那儿带来了左翼的战况报告。行事慎重的巴克莱·德·托利看到一群群往回跑的伤兵和溃乱的队伍尾部,他把所有的情况一综合,就得出结论说战役失败了,于是派自己的心腹来向总司令汇报这个消息。
库图佐夫吃力地嚼着烤鸡,眯缝着快乐的双眼瞧了瞧沃尔左根。
沃尔左根漫不经心地移动着两只脚,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向库图佐夫走去,用手轻轻地触动一下帽檐。
沃尔左根以故意装出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对待勋爵,以此表明他作为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军人允许俄国人把这个毫无用处的老头子当做偶像,而他自己明白跟他打交道的是个什么人。“老先生(德国人在自己的圈子里都这么称呼库图佐夫)安顿得倒挺舒服,”沃尔左根心想,他狠狠地看了一眼库图佐夫面前的盘子,就开始向老先生报告左翼的战况,他是按巴克莱的命令和他自己的见闻及理解来报告的。
“我们阵地上所有的据点都落到了敌人的手里,而且也无力反击,因为我们没有部队了,他们全都跑了,无法把他们拦住。”他报告。
库图佐夫不再咀嚼了,他好像不明白跟他说的是什么,吃惊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沃尔左根。沃尔左根发现老先生很激动,就笑着说:
“我认为自己无权向大人您隐瞒我所看到的情况……部队完全溃散了……”
“您看见了?您看见了?”库图佐夫皱着眉头喊了起来,他快速站起来,向沃尔左根逼近。“您怎么……您怎敢!”他的双手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您怎么敢,阁下,对我说这些。您什么都不清楚。向巴克莱传我的话,就说他的情报是不准确的,说我这个总司令对目前的战斗进程比他要清楚得多。”
沃尔左根想辩解,但库图佐夫打断了他。
“左翼的敌人被击退了,右翼的也被击败。阁下,如果您看不清楚,那就请不要说您不知道的事。请您去巴克莱将军那儿,告诉他明天我一定要进攻敌人,”库图佐夫严厉地说。大家都不吱声,只听到老将军上气不接下气沉重的喘气声。“所有地方都击退了敌人,为此我要感谢上帝和我们英勇的军队。敌人被打败了,明天就要把他们从俄国神圣的领土上赶出去,”库图佐夫一边画着十字,一边说。突然涌出的泪水让他哽咽住了。沃尔左根耸了耸肩,撇了撇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对这个老先生的刚愎自用感到万分惊奇。
“噢,他来了,我的英雄,”库图佐夫对这时正上山岗的一个魁梧、英俊的黑头发将军说。这是拉耶夫斯基,他在波罗金诺战场的最主要据点待了一整天。
拉耶夫斯基报告说,部队稳稳地坚守着阵地,法国人没敢再进攻。
听完这些,库图佐夫用法语说道:
“那么您没像别人那样,也认为我们该撤退吧?”
“相反,大人,在还没决定胜负的时候,谁更坚强,谁就会胜利,”拉耶夫斯基回答说:“我的看法是……”
“凯萨罗夫!”库图佐夫喊着自己的副官。“坐下写明天的命令。而你呢,”他对另一个副官说:“去前线走一趟,宣布明天我们进攻。”
正当库图佐夫与拉耶夫斯基谈着话,口述命令的时候,沃尔左根从巴克莱那儿返回来,说巴克莱·德·托利将军想要一份元帅所下命令的书面证明。
库图佐夫看也没看沃尔左根,就让人写了这个前总司令想做为根据、逃避个人责任的命令。
所谓的军队士气是全军的同一种情绪,它构成了战争的神经中枢,依靠一条无形的、神秘的链条维系着。库图佐夫的话和他下达明天进攻的命令在同一时间通过这个链条传遍了部队的各个角落。
在这个链条末端传达的早已不是库图佐夫的原话,也不是命令本身。在军队的各个角落相互间传说的那些故事与库图佐夫说的话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话的含义却传达到了每一个地方,因为库图佐夫说的话不是通过精密的思考得出来的,而是出自积压在总司令心中的感情,这种感情每个俄国人心中都是有的。
得知明天我们就要向敌人进攻,从军队的高层领导那里证实了这个消息,那些疲惫不堪、犹豫不决的人们一下子得到了安慰和鼓励。
三十六
安德烈公爵的团是后备部队,一点多钟以前他们一直待在谢苗诺夫村后面没有投入战斗,但却在激烈的炮火射程之内。到一点多他们团已损失了二百多人,这时他们向前推进到谢苗诺夫村和山岗炮垒之间的一片被踩倒的燕麦地里,今天这里已死伤数千人,而且在两点前敌人的几百门大炮都集中火力向这里轰击。
全团原地没动,而且没发一枪一弹又失去了三分之一的人员。前方,特别是右前方,大炮在没有散尽的硝烟中轰鸣着,炮弹和榴弹不断地从前面笼罩着这一地带的神秘硝烟中飞出来,发出急促的咝咝声和缓慢的呼啸声。有时好像让人休息一下似的,一刻钟之内所有的炮弹和榴弹都仅仅是从头顶飞过,落到了后面,有时一分钟之内团里就会有几个人中弹,不断有死者被拖出来,伤员被抬走。
随着每一次炮击,那些还没被打死的人生存的机会就越来越少。全团排成间隔三百步远的几个营纵队,尽管如此,全团的人情绪都是一样的。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神情忧郁。队列里很少能听到说话声,但每当落下一颗炮弹,有人喊:“担架!”时,这说话声也会停下来。人们大部分时间都按上面的命令坐在地上。有些人摘掉高筒军帽,用力把皱褶弄平,然后又弄皱;有些人把干土在手心捻成粉末,用它擦刺刀;有些人揉揉皮带,把佩刀带的扣系紧些;还有些人把包脚布抻开,重新折好,再穿上靴子。有几个人用地里的土块搭成小屋或者用麦秸编一些东西。所有的人好像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论是有人负了伤或被打死,还是拖来了担架,不论是我们自己人撤退到后方,还是透过硝烟看到大批的敌人,都没有人去注意这些情况。当看到我们的炮兵、骑兵向前冲,步兵向前移的时候,就会从四面八方发出赞叹声。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与打仗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好像这些在精神上饱受折磨的人在这些平常的、日常琐事中能得到休息似的。一个炮兵连正从这个团的方阵前走过。一辆拉炮兵弹药车的边马踩住了挽索。“哎,拉边套的马!快弄一弄!它会摔倒的……哎!他们没看见!”全团各个队列的人都这样喊着。还有一次,一只尾巴上翘的褐色小狗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这只小狗不知从哪儿跑来,它迈着小快步跑到了队列前面,突然不远处落下一颗炮弹,它尖叫一声,夹着尾巴奔到一边去了。全团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和尖叫声。但这种开心事只持续了几分钟,人们在这无休止的死亡的威胁下不吃不喝已待了八个多小时,他们苍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安德烈公爵像团里所有的人一样眉头紧皱,脸色苍白,背着手、低着头,在两块燕麦田旁边的草地上来回走动。无事可做,也无需发布命令。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打死的人拖出了前线,受伤的被抬走了,队伍再次合拢。倘若有士兵跑出队列,他们很快又会匆匆赶回。开始,安德烈公爵觉得自己有责任做表率,激发士兵的勇气,他在队列里走来走去,后来他确信,他没有什么可教他们的,也没办法教。正如每一个士兵一样,他内心所有的力量都不知不觉地用于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们所处的可怕环境。他拖着脚把草踏得乱篷篷的走来走去,看着靴子上的尘土,他一会迈着大步走,想踏上割草人在草地上留下的脚印,一会数着步子,计算要走一俄里,需要在两块地之间走多少次,一会把地上盛开的苦艾花弄得沙沙作响,把这些花在手心捻碎,闻着它略带苦涩的刺鼻香味。昨天的苦思冥想今天连个影子也没有了。他什么都不想。他用听得厌倦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音,分辨飞来的枪炮声所带着的不同响声,看着一营士兵那早已看惯的脸,他在等待着。“噢,它来了,朝我们这边!”他倾听着浓重的烟幕里越来越近的一种呼啸声,心想。“一个!又一个!落下了……”他停下来,看看队列。“没有,飞过去了。但这个落下了。”他又开始走,尽量迈着大步,想走十六步到达另一块地。
又一次呼啸声和爆炸声!一枚炮弹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掀起了干巴巴的土,没影了。一阵寒颤掠过他的脊背。他又看了看队列。好像打中不少人;二营那里围了一群人。
“副官先生,”他喊道,“让大家别扎堆。”副官执行完命令就朝安德烈公爵走来。一个营长骑着马正从另一边过来。
“小心!”只听一个士兵惊恐地喊了一声,一颗榴弹就像一只飞得特别快的鸟带着啸声俯冲到地上,落到离安德烈公爵两步远的地方,也就在营长的马旁。马可不管该不该表现得如此惊惶失措,先是打了个响鼻,竖起前蹄,差点把少校摔下来,然后急忙向一边跑去。马的惊恐也传染给了在场的人们。
“卧倒!”已经伏在地上的副官喊道。安德烈公爵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榴弹像个陀螺似的冒着烟,在他和卧倒的副官之间,在耕地和草地边上的艾草丛旁打转。
“难道这就是死神?”安德烈公爵想,他用一种全新的、嫉妒的眼光看着青草、苦艾和那旋转着的黑球冒出的一缕青烟。“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热爱生活,爱这棵草,这土地、这空气……”他这样想着,同时也知道大家都在看他。
“军官先生,多可耻!”他对副官说,“多么……”他没能说完。正在这时传来一声爆炸声,好像是打碎的窗玻璃一样碎片飞溅,还有浓烈的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安德烈公爵猛力往旁边一冲,他举起一只手,胸口朝下倒在了地上。
几个军官朝他跑去。鲜血从他腹部右侧流了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抬担架的民工被喊过来,站在军官的后面。安德烈公爵脸朝下趴在草地上,沉重地大声喘着气。
“站着干什么,过来!”
民工走过来,抓起他的肩膀和双腿,但他痛苦地呻吟起来,民工们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又把他放下了。
“小心点,放上去,总归是要抬的!”又一个声音喊道。他们又抓起了他的肩,放到了担架上。
“噢,天啊!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正好在肚子上,这下完了!天啊!”传来几个军官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嗖地飞过去了,”副官说。民工把担架放到肩上,沿着他们踏出的小道匆匆朝包扎所走去。
“合上步子……哎!乡巴佬!”一名军官喊道,抓住一个人的肩膀让走路不平稳、把担架晃来晃去的民工停下来。
“脚步要一致,赫韦多尔,啊,赫韦多尔!”走在前头的民工说。
“就这样,不错,”后面的人高兴地说,终于跟上了别人的步伐。
“是大人吗?啊?是公爵吗?”匆忙跑过来的季莫欣看着担架,用颤抖的声音问。
安德烈公爵睁开眼,从陷得很深的担架里看了一眼跟他说话的人,又垂下了眼睑。
民工们把安德烈公爵抬到停着几辆载货马车的森林边,那里就是包扎所。包扎所是桦树林边上支起的三顶帐篷,每顶帐篷的门帘都高高卷起。桦树林里有几辆载货马车和几匹马。马匹在吃燕麦口袋里的燕麦,麻雀飞过来,啄食撒落的麦粒。乌鸦闻到了血惺味,忍不住嘎嘎叫着,在白桦林上空盘旋。在帐篷周围两俄亩多的地方,穿着各种衣服、沾满血迹的人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一堆堆抬担架的士兵神情忧郁、满脸关切地围着伤员,整顿秩序的军官一次次把他们赶离这块地方,却是徒劳的。士兵们不听军官的话,靠着担架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面前发生的事,好像要弄明白这种景象难解的意义一样。帐篷里一会儿传出高声、愤怒的惨叫,一会儿传出痛苦的呻吟。偶尔会有医士从里面跑出来取水,指定需要抬进去的伤员。伤员在帐篷旁排队等候,他们有的嗓音嘶哑,有的呻吟,有的哭泣,有的叫喊,有的咒骂,还有的要酒喝。有几个伤员在说胡话。因为安德烈公爵是团长,所以就越过几个没包扎的伤员把他直接抬到一个帐篷旁停下来,等着命令。安德烈公爵睁开眼睛,很久不能明白他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起了草地、苦艾、耕地、旋转的黑色小球和他对生活的挚爱。离他两步远有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英俊士官靠着大树枝站着,头上缠着绷带,他高声地说着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他的头和脚被子弹打伤了。他周围聚集了一堆伤员和抬担架的人,他们出神地听他说话。
“我们把他狠揍了一顿,打得他丢盔落甲,还把国王本人抓住了!”这个士兵闪着激动的黑眼睛,一边向四面张望着,喊道。“若是那次后备队赶到,我的兄弟,他们就全完了,我跟你说实话……”
安德烈公爵像所有围着他听故事的人一样,也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体验着令人快慰的感觉。“难道现在还不都无所谓了,”他想。“那里会有什么事,这里又发生过什么事?为何我这样舍不得告别生活?这种生活中还有些我以前没明白,现在也不明白的事。”
三十七
从帐篷里走出来一名医生,他系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一双不大的手上粘满血迹,他用小指和拇指夹着一支雪茄(以免把雪茄弄脏)。这个医生抬起头开始向四周张望,但他只看伤员的上方。看来他想稍微休息一会。他左右转了一会头,叹了口气,就垂下了眼睛。
“好的,就来!”医士给他指了指安德烈公爵后,医生答道。他吩咐把安德烈公爵抬进帐篷。
一堆等候在外的伤员中发出了埋怨声。
“看来就连那个世界上也只有老爷们好过,”一个人说道。
安德烈公爵被抬进来,放在了一张医士刚刚用水冲洗过的桌子上。安德烈公爵看不清帐篷里的东西。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大腿、肚子和背部的剧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所看到的一切汇成了一个总的印象,那就是整个低矮的帐篷里全是血迹斑斑、赤裸的人体,犹如几个星期前炎热的八月那天,斯摩棱斯克大道旁挤满了人体的脏池塘一样。是的,就是那些身体,那些炮灰,当时的景象就好像向他预示着今天的景象,这引起了他的恐惧。
帐篷里有三张手术台。两张上面有人,安德烈公爵被放到了第三张台子上。一段时间没人理他,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另外两张手术台上在干什么。挨着他的那张台子上坐着一个鞑靼人,从扔在旁边的军服来看也许是哥萨克。四个士兵抓着他。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正在他肌肉发达的褐色背部切着什么。
“哎哟,哎哟,哎哟!”鞑靼人发出像杀猪一样的嚎叫声,突然他抬起了高颧骨、翘鼻子、黝黑的脸,龇着白牙不住地扭动他的身体,使劲挣脱,发出拖着长音的刺耳的喊叫声。在另一张手术台旁围着很多人,上面躺着一个高大肥胖的人,他头向后仰着(他的卷发、发色和头型让安德烈公爵觉得有些熟悉)。几个医士用力压着这个人的胸部不让他动弹。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腿快速地、像发疟疾似地哆嗦个不停。这个人抽抽搭搭地哭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名医生一言不发,在这个人的另一条血淋淋的大腿上做着什么,其中一个医生脸色苍白,也在颤抖着。忙活完鞑靼人后,人们给他盖了件大衣,戴眼镜的医生一边擦着双手,一边朝安德烈公爵走来。
他看了一下安德烈公爵的脸,赶忙转过头去。
“脱衣服,站着干什么?”他生气地冲医士们喊道。
当医士动作麻利地用卷起袖子的双手给他解扣子,脱衣服的时候,安德烈公爵想起了遥远的童年。医生弯腰查看他的伤口,触摸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他不知对谁做了个手势。腹部的一阵剧痛让安德烈公爵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时,打伤的大腿骨碎片已经取出,绽裂的皮肉已经切下,伤口也已包扎好了。人们正往他的脸上喷水。安德烈公爵刚一睁开眼,医生就弯下腰,默默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匆忙走开了。
忍受过痛苦之后,安德烈公爵感到了很久未曾体验过的无上幸福。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他这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刻,特别是那遥远的童年,当给他脱了衣服,放到小床上,奶妈用手轻轻地拍着哄他睡觉,给他哼着歌,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他觉得仅仅活着就是那样幸福,他感到这不是过去,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医生们在那个安德烈公爵觉得脑袋轮廓有点熟悉的伤员旁忙活着,把他扶起来,安慰他。
“让我看看……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嚎哭声和恐惧、痛苦的呻吟。安德烈公爵听到这些呻吟,直想哭。是因为自己就要默默无闻地死去,还是因为他舍不得告别人世,是因为这一去不复返的儿时回忆,还是因为他在受苦,别人也在受苦,这个人在他面前那样痛苦地呻吟,总之,他想哭,想流下孩子般善良的、近乎快乐的泪水。
人们给伤员看了被截去、还穿着靴子、凝了一层血污的那条腿。
“噢!噢……!”他像女人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站在伤员前面一直挡着他脸的医生走开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在这儿?”安德烈公爵自言自语地说。
他认出刚刚被截去的一条腿的这个不幸的、正在嚎啕大哭、虚弱无力的人就是阿纳托利·库拉金。阿纳托利被架着胳膊搀了起来,给他端来了一杯水,他那不住颤抖的肿胀的嘴唇却怎么也找不到杯沿。阿纳托利痛苦地呜咽着。“对,这是他;对,就是这个人在某些地方跟我有些瓜葛,”安德烈公爵想道,但他还不清楚他面前发生的事。“这个人与我的童年,与我这一生有什么联系?”他反复地问着自己,却找不出答案。突然,安德烈公爵眼前浮现出儿时纯洁的、充满爱意的新的一幕。他想起了一八一〇年在舞会上第一次见到的娜塔莎,她修长的脖颈,纤细的双臂,随时会兴奋起来的幸福又有些惊慌的面容,他的心里又产生了对她的爱意和柔情,比任何时候都强烈、都真实。现在他想起了他与这个正在用肿胀的、饱含泪水的双眼模糊地看着他的人之间的联系。安德烈公爵把什么都想起来了。对这个人的无限同情和友爱充满了他幸福的心灵。
安德烈公爵再也抑制不住,哭了起来,他为人们,为自己,为他们和自己所犯的错误流下了温柔又充满爱意的眼泪。
“对弟兄、对爱你的人施舍你的怜悯与爱,爱痛恨我们的人,爱敌人。是的,这就是上帝在人间宣扬的、玛丽娅公爵小姐教我而我一直不懂的那种爱。这就是我舍不得放弃生活的原因,如果我能活下来,这就是在我心里留下的惟一的感情。但现在都晚了。我知道,已经晚了!”
三十八
战场上尸横遍野、伤残无数,着实阴森可怖,加上头昏脑胀,二十多个熟悉的将军死伤的消息接踵而来,以及意识到自己从前强劲的手现在变得如此无力,这一切对一向热衷于用死者和伤者来考验自己意志力(他是这样想的)的拿破仑产生了出乎意外的影响。这一天战场的可怕景象摧毁了他自认为是自己功勋和伟大之所在的精神力量。他赶忙离开战场回到舍瓦尔金诺山岗。他坐在折椅上,脸色蜡黄、身体浮肿,心情沉重,双眼模糊、鼻子通红、声音嘶哑,低垂着眼睛不由自主地谛听着炮击声。他怀着一种病态的忧郁在等待着他认为自己是始作俑者而又无力中止的事件结束。曾有一瞬间他的人性占了上风,击败了那个他长久以来沉湎于其中的臆想出来的生活幻影。他切身体验到了他在战场上看到的那种痛苦和死亡。头脑发昏,胸口憋闷都在提示他自己有痛苦和死亡的可能。这一刻他自己既不需要莫斯科,也不需要胜利,更不需要荣誉(他还要荣誉干什么?)。现在他惟一希望得到的东西就是休息、安宁和自由。但当他到达谢苗诺夫高地,当炮兵指挥员建议再派几个炮兵连来高地以增强火力,轰击聚在科尼亚兹科夫前面的俄军时,拿破仑同意了,还命令把这些炮兵连起的作用报告给他。
副官骑马跑来说,遵照皇帝的命令二百门大炮对准了俄军,但他们仍坚守阵地。
“我们的大炮把他们成排成排地撂倒,但他们还坚持着。”副官说。
“他们还想要!”拿破仑用嘶哑的声音说。
“什么,陛下?”副官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他们还想要,”拿破仑皱着眉,嘶哑地说,“那就再给他们一些。”
其实没有他的命令人们已经按他的想法去做了,他下命令仅仅是因为他认为人们在等他下令。他又想起了那种自己从前臆想出来的所谓伟大的虚幻世界,他又(就像一匹拉磨的马,以为是在为自己干)开始驯服地去扮演分配给他的那个残酷、可悲、痛苦、不人道的角色。
这个比任何参加这件事的人应承担更多责任的人,并不只是在那一刻和那一天他的理智和良心泯灭了,他一直,直到生命的终结不仅不理解真、善、美,也不理解自己行动的意义,他的行为与善良和真理是那么格格不入,与人性相差甚远,他根本就不理解它们的意义。他无法放弃自己被半个世界颂扬的行为,因此他就得放弃真、善和一切人道的东西。
也并非仅仅在他骑马巡视尸横遍野、伤残无数的战场(他认为这是按照他的意志发生的)那天,看着那些人,他在算计一个法国人赚了几个俄国人,他自欺欺人,为自己找到高兴的理由,说一个法国人赚了五个俄国人。也不仅仅是在那一天他写给巴黎的信中说,战场是那样的壮观,因为上面有五万具尸体;就连在远离喧嚣的圣赫勒拿岛,他还说过,他本打算用自己的闲暇时间来讲述他建立的丰功伟业,他写道:
“对俄国战争应该是当代最得人心的战争,因为这场战争是合理的,真正有好处的,是为人类创造安宁和安全的战争;它纯粹是爱好和平和保守的战争。
它的目标是崇高的,是为了结束所有的偶然事件而开始安宁的生活。倘若成功,就会开始一个新景象、开创新的劳动、人类共同的福祉和幸福生活。就会建立欧洲体系,只要一建立欧洲体系,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当这些大的问题圆满解决,到处都安定下来以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国会和神圣同盟。这是别人从我那儿窃去的想法。在这次大国君王参加的会议上我们会像一家人一样讨论我们的利益,会考虑人民的利益,就像管家会考虑主人的利益一样。
事实上欧洲很快就会成为一个统一的民族,任何一个人,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总是在一个大家庭里。
我就会宣布让所有的河流对大家开放,都可通航,让海洋成为公海,让大量的常规军减少到只留下国王的近卫军之类的约定。
回到法国,这个伟大、富强、壮丽、安宁、光荣的祖国后,我就会宣布她的国界永远不变,以后所有的战争都会是防御战;以后所有新的扩张都是反民族性的;我会让自己的儿子来管理帝国;我的独裁统治即将结束,他的立宪统治将会开始……
巴黎会成为全世界的首都,法国人也会成为所有民族羡慕的对象!……
然后我会在皇后的帮助下,在儿子接受皇家教育时,利用闲暇时间和晚年,像真正的农村夫妇一样悠闲地骑马走遍国家的各个角落,听取申诉,平反冤案,让到处盖起高楼,把幸福生活播散到四面八方。”
他命中注定要充当这个可悲的各国人民刽子手的角色,他相信,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他可以掌握几百万人的命运,并运用权力创造幸福生活。
“渡过维斯拉河的四十万人当中”关于对俄战争他又写道:“有一半是匈牙利人、普鲁士人、萨克森人、波兰人、巴伐利亚人、符腾堡人、梅克伦堡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那不勒斯人。说实话,帝国军队的三分之一是由荷兰人、比利时人、莱茵河沿岸居民、皮埃蒙特人、瑞士人、日内瓦人、托斯卡纳人、罗马人,第32军事师、不来梅、汉堡等地的居民组成,其中说法语的人还不到十四万。
这次远征俄国,法国损失不到五万人;俄国军队从维尔诺向莫斯科撤退时在各种战役中损失的人数是法国的四倍还多;莫斯科大火夺去了十万俄国人的生命,他们是在森林里因寒冷和饥饿而死;最后,从莫斯科到奥德河的行军途中俄军也因气候严寒损失惨重;到达维尔诺时仅剩五万人,到达卡利什时剩下不到一万八千人了。”
他自以为与俄国的战争是按他的意志打起的,所发生的事产生的可恐景象并没让他的灵魂受到震憾。他勇敢地把责任都担到自己身上,于是他错乱的理智就为自己开脱,说在死亡的几十万人当中法国人比黑森人和巴伐利亚人都少。
三十九
几万具穿着各种军服的尸体,以各种姿势倒在达维多夫老爷和官农的田野和草地上,几百年来波罗金诺、戈尔基、舍瓦尔金诺和谢苗诺夫这几个村子的农民在这片田野和草地上收割庄稼、放牧牛羊。在方圆一俄亩的包扎所,每一颗草、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了。一群群负了伤和没负伤的各种部队的人面色惊恐,拖着疲惫的脚步从这边朝莫扎伊斯克行进,从另一边向瓦鲁耶沃撤退。另一群人疲惫不堪、饥肠辘辘,在长官的带领下向前走。还有一批人留在原地,继续射击。
整个战场原先是那么欢快美丽,烟雾缭绕,刺刀在晨曦下闪着金光。而现在却是阴暗潮湿、烟雾迷漫,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硝石和血腥的酸味。乌云聚集起来,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掉在死人和伤员的身上,掉在惊惶失措、疲惫不堪、已经缺乏信心的人们身上。它好像在说:“够了,够了,人们。停下吧……好好想想吧。看你们在干些什么?”
双方受尽折磨、没有食物也没有休息的人们都开始怀疑,他们是否还应当相互残杀,每个人的脸上都明显地看到犹豫不决的表情,每个人的内心都冒出一个相同的问题:“为什么,为了谁,我要去杀人,要被别人杀?你们想杀谁就杀吧,想做什么就做吧,我是不愿再干了!”傍晚时分,这个想法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成熟了。所有这些人随时都会被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得胆战心惊,都会不顾一切地能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
尽管战役即将结束,人们还是感到自己所做事情的可怕,尽管他们很乐于住手,但一种难于理解的、神秘的力量还是继续左右着他们,这些三个当中只剩下一个的炮手,浑身是汗、到处沾着火药和血污,他们累得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运炮弹、装火药、瞄准、点导火索,于是一颗颗炮弹还像以前一样迅速、残酷地从双方阵地飞出,把人炸烂,那种不以人的意志,而是以人间和世界主宰者的意志所进行的可怕的事情仍在继续着。
如果有谁看到俄军的后部混乱的情形,就会说,只要法国人再努一把力,俄国军队立刻就完了;如果有谁看一下法军后部也会说,只要俄国人再使一点劲,法国人肯定失败。但无论是法国人还是俄国人都没能尽这点努力,所以战火是慢慢熄灭的。
俄国人没使这点劲,因为不是他们在进攻法国人。在战役开始时,他们只是站在通往莫斯科的大道上阻拦敌人,直到战役结束他们还是继续站在那里,就像战役开始时一样。但假如俄国人的目的是要击退法国人,他们同样不会去使这最后一点劲,因为所有的俄国军队都溃乱了,在这场战役中已没有一支没受重创的完整部队,俄国人即使是原地不动,也已经损失了一半的兵力。
法国人念念不忘十五年来他们取得的胜利,他们相信拿破仑是战无不胜的,他们意识到他们占领了部分阵地,却只损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员,他们还有两万近卫军尚未动用,他们做最后的努力是很容易办到的。法国人进攻俄国军队的目的是把敌人从战场上击退,他们应当努这把力,因为只要俄国人像战前一样,还挡着通往莫斯科的路,法国人的目的就没有达到,他们所有的努力和损失就白费了。但法国人没努这把力。一些历史学家说,拿破仑只要把没有动用的老近卫军派出去,这场仗就赢了。说假如拿破仑派出老近卫军会怎么样,就像说假如秋天是春天会怎么样一样毫无意义。这是不可能的。不是拿破仑不派自己的近卫军,因为他不想这样做,而且也无法做到。法军的所有将军、军官和士兵都知道这是做不到的,因为低落的士气不允许这样做。
不仅拿破仑一个人体会到了那种像做梦似的、胳膊使劲地一挥,却无力地落下的感觉,所有的将军,所有参加和没参加这场战役的法国士兵在积累了先前那样多的战斗经验之后(他们总是用不到敌人十分之一的兵力就迫使敌人溃逃),在这个敌人面前都体验到了同样的恐惧,这个敌人在战役结束时,在失去了一半兵力之后却像战役开始时一样岿然不动。作为进攻方的法军精神力量已衰竭了。俄国人在波罗金诺战场取得的胜利不是用缴获那种在木棍上绑着布块被称为旗帜的东西来决定的,也不是部队以前所占领的和现在所占领的阵地所决定的,而是道德的胜利,是那种让敌人相信我们的道德优势和他们无能的胜利。法国侵略者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奔逃时受了致命伤,感到死期已近,但他不能停下来,就像比敌人弱一半的俄国军队不能不让路一样。法国军队受到了这一重创之后仍然可以因惯性滑到莫斯科。但在那里不用俄军再做新的努力它也会灭亡,因为在波罗金诺战场受到致命伤的伤口会不断流血。波罗金诺战役的直接后果是:拿破仑无缘无故地从莫斯科逃亡;沿斯摩棱斯克大道原路返回;五十万侵略大军的覆灭;他的敌人凭借最强大的士气在波罗金诺战场首次为拿破仑法国敲响了丧钟。
(本章完)
